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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爱广大妇女同志 时近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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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腊月,寒意尤浓,清晨的安平县起了薄雾。见街面上行人寥落,武捕头从怀中掏出馒头飞快的咬了两口,又将馒头放回怀中揣好,这才转过街角迈着方步走到万永当铺门前,对站在门旁的属下略一颔首,迈步走入。
当铺内,一名年轻捕快斜倚着柜台,边翻账册边拿着个菜包子在啃着。
武捕头抬头望望高高在上的属下,冷哼一声,强咽下馒头,赶忙走到柜台后去找水。
年轻捕快抬起眼眉,脸色一变,边把包子往身后藏边说道:“呦,武头儿,吃了吗?”
武捕头也不管他,走到桌旁自顾自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年轻捕快见此,将剩下的包子往嘴里一塞,走到武捕头身侧恭敬侍立。
武捕头喘了口气,问道:“尸首呢?”
年轻捕快边嚼包子边用手指了指西侧的房间,武捕头顺势走向西侧。
年轻捕快慌忙将包子咽下道:“武头儿,咽喉上一刀毙命,手法很利索,钱老板走的没什么痛苦,我觉得应该算喜丧……嗝”
武捕头撩帘走入房内,年轻捕快喝了口茶水赶忙跟上。
房内,书案后钱老板的尸身斜靠在竹椅上,尸身一侧,用白布遮掩着口鼻的仵作双手扶住钱老板的头颅微微抬起,审视着颈上的创口。
仵作边放下钱老板的头颅边道:“应当是两刀,第一刀未曾拔出,又往回划了半刀,是以伤口内另有一道刀痕。”
“也没准是奇门兵器,一刀两刃,一刀毙命,肯定是个高手。”年轻捕快道。
“闭嘴张三。”武捕头转向仵作道,“房内似乎并无血迹。”
仵作点头道:“案发当不在此地。死于昨夜酉时之后,子时之前。”
就在此时,却听东侧厢房中有女子叫道:“非礼啊!”
武捕头赶忙回身,边往东厢房走边骂道:“张三啊张三,上次教你务必两人一同查问,真是记吃不记打。”
张三跟在他身后辩解道:“钱老板那夫人都年近半百了,哪能闹出这事。”
武捕头呸了一声,抬手推开房门,步入东厢房内。
东厢房内,钱夫人鬓发散乱,双手拽紧衣襟,靠在墙角不住地发抖。
捕快李钱握着右手面色铁青与钱夫人相对而立。
忽略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木箱,二人所站的位置恰是屋中的最远距离。
还真有点非礼的意思,张三心想。
另一侧房门打开,一名捕快由后院进到了屋内,见到武捕头先是一怔,而后施了一礼转回后院。
武捕头面色稍霁,走到李钱身侧抓住他的右手摊开,但见四道血痕从手腕处曼延到手指间。
“大婶,你快别装了。”张三走到钱夫人身前几步远处,“一看你就没什么被非礼的经验,被非礼的时候要么挠脸要么踹裆,哪有挠手的。就算是挠手也应该是横着挠,没有竖着挠的,伤口还挠得这么清晰笔直,一点都不自然。”
钱夫人也不理他,垂首嘤嘤不止。
武捕头低声道:“她大叫非礼之前你在问些什么?”
李钱略一思索,沉声道:“她说昨夜钱掌柜在西厢内算账,未曾回房。我问她钱掌柜夜间是否常在西厢歇息,她先是承认,而后又否认,我让她细说,她便喊了起来。”
张三在屋子里四处乱走,随手打开一口箱子,往里望望,又打开一只木匣取出个瓷瓶看看,随口道:“大嫂,你这说不上风姿绰约也算是徐娘半老,老钱怎么看也是年近古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还当你嫁给他是贪图这份家业。就这?我怀疑你对老钱是真爱。”
钱夫人仍垂着头,却已听不到抽泣声。
“你二人在此看住她。”武捕头说着,反身出房。
来到西厢房内,仵作已将钱老板尸身放到地上,预备收殓。
武捕头挪开竹椅,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柄轻敲地板,确有一块青砖松动。用刀刃插入青砖缝隙间,微微用力,青砖弹起。抓住青砖一提,一小片地板掀起,露出黑洞洞的窖口。
唤过仵作扶住窖门,武捕头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火焰燃起放入窖内,焰光晃动,却并未熄灭。武捕头长舒一口气,借着火光顺阶而下。走了三五步,便看到了地窖全貌,五排木架整齐摆放,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木匣近百。
武捕头将墙上的油灯点燃,火光照亮了前后五排木架,步入其间,随手用短刀打开一只木匣,见内里收藏着一支轻薄的蓝色水晶瓶,不由得面色一黑。
走到第五排木架最深处,见架上沾染着血迹,似由墙内喷溅而来。
武捕头轻声走回窖口,探出头,对仵作道:“叫李钱来。”
不多时,李钱走下地窖。两人来到最里侧墙边,李钱摸索着机关,武捕头抽出长刀,凝神戒备。
李钱用力一推,墙面转动,露出一道缝隙。
见密室中并无声息,武捕头手拿着油灯往密室里照了照,而后长刀回鞘,用右手比划道:“钱火宅刚出密室,一刀,应是长不足二尺的短刀,切入颈内,刀柄撞到架上,又回推半刀。凶徒全身该是溅满了鲜血。”
李钱闻言点了点头,闪身走入密室内,武捕头赶忙跟上。
密室内摆放着数尊造像,或站或坐或卧,小者不过一尺,大者约与人同高,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出烁烁金光。
“金佛?”李钱疑惑道。
武捕头凝重道:“多半是镀上去的。这当铺原是安国寺的产业,先帝禁毁寺庙严令僧尼还俗,方才成了钱火宅的私产。这些佛像想必也是当年安国寺的庙产。”言语间似是察觉了什么,举灯走到一株荷花前。
荷花通体金黄,似是金属所制,姿态却极为自然,宛若天成。花瓣中间摆放着一只小巧的木盒,盒盖打开,内里空空如也。
张三见李钱离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拿出一个包子的咬了两口。见钱夫人缩在墙角默默无语,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大姐,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肯定是被哪个小白脸给骗了。老钱这守财奴连这么漂亮的老婆都不顾,每天在屋里算账,肯定是在屋里埋了什么宝贝。小白脸为了谋夺老钱的财产诓骗了你,让你说出宝贝埋在了哪。然后他肯定对你说,昨天去偷东西的时候撞到了老钱,失手把他杀了,让你不要慌,他先回家,你找人去报官,等过两天事情平息了,他就和你私奔。他是不是还教了你套说辞,告诉你只要这样说官府就会认定是贼人入室行窃,被发现后狗急跳墙杀了老钱。大姐,你糊涂啊,那小白脸拿了东西肯定跑了,你留在这又编不圆,妥妥地谋杀亲夫啊。斩监候算是痛快的,就怕是判个凌迟,小刀一下一下得来上七八百刀,到时候鼻子眉毛都没了,脸上剩下几个窟窿,老难看了。还有个刑罚叫那个什么,这个就不和你聊了,太不文明了……”
武捕头阴着脸走出西厢房,却见两名属下站在东厢房门前窃窃私语,面上都挂着些幸灾乐祸地笑容。
武捕头冷哼一声,二人立即噤若寒蝉。东厢房内却传出了女人的呜咽声。
忽听张三道:“姐,你告诉我那个小白脸是谁,我帮你把他先阉后杀。”
钱夫人抽泣道:“胡……喜……妹。”
“是个女的?这路子太野了……”张三正疑惑间,却见武捕头推门走入。
“她说的是隔壁卖肉的胡屠户。”武捕头寒着脸道。
张三将最后一点包子放入口中,含混道:“胡屠户这大号倒别致。”而后走到武捕头身侧,大大咧咧施了一礼。
“赵四、宋忌。”武捕头对门外喊了一声,两名捕快赶忙走入。武捕头手指钱夫人道:“给我细细的查问,不得有半点错漏。”说罢,又一指张三道:“随我来。”
张三闻言低声道:“肯定跑了,这要是不跑那就是拿脑子泡茶喝了,还是小罐的那种。”
“闭嘴!”
胡屠户宅内,张三边翻检着衣物边道:“我就说肯定跑了,这是早有预谋啊,武头儿费劲能追上。别说,这屠户屋里收拾得还真干净,也不算辱没了喜妹的大名。”
李钱在一旁翻阅着账册,忽然道:“你方才是不是诱供了?”
张三赶忙陪笑道:“师兄,封建社会对广大妇女的压迫是长期的、异常残酷的。我们既然不能改变这样的社会现实,那就只能多关爱广大妇女同胞,让她们尽量幸福地生活。我是教她怎么说能争取宽大处理,绝没有诱供的意思。”
见李钱正要发作,张三赶忙道:“师兄,不对啊。这胡屠户明明会写字,可是除了账本一片纸都没发现。这屋里肯定也有密室或暗格。”
李钱闻言也不好再发作,扔下账册,四处翻检起来。
张三见状取过账册随手翻阅道:“这字丑归丑,线条却控制得很稳,间架结构也匀称,这胡屠户没准还是个资深书法爱好者。这样的人杀猪之余还得陪钱夫人谈恋爱,是有点委屈了。”
李钱四下翻找一阵,一无所获,索性边踱步边用右脚跺跺地板。
张三强忍笑意道:“也不一定就是挖地窖,工程量太大,挖出来的土也不好收拾。”而后环视房间一周又道:“我看这屋比隔壁好像短一点,就这,主攻这面墙。”
李钱见张三在墙上摸索着什么,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靠谱吗?我怎么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复杂,武头儿和我们都被你绕进去了。”
“我跟你说你还别不服气,你们能和我比吗?我是三岁看柯南,五岁熟读金田一,七岁重案六组一二三四倒背如流……”张三扶着墙忽然喜道,“你看看这不就找到了吗?”
张三说着用力一推,墙壁划开,露出一间窄室。
“看看,这犯罪分子多么的狡猾,密室还安个推拉门。”张三边说着边往暗室内打量着,“别说,胡屠户这文化水平应该不低。”
却见密室内摆着一张窄案,案上摆好了文房四宝,案侧是一个卷缸,缸内放着几轴书画,另一侧的矮几上放着几卷书册。
见暗室仅容一人通行,张三走到矮几前拿起一部书看了看,顺手便扔给了李钱。
“《搜神记》、《春秋繁露》、《汉书》、《华阳国志》,”张三又抄起两部书扔给李钱道,“这几本书应该是常翻的,可这内容前后不搭,莫非胡屠户还是个精通文史的大佬?”
李钱接过张三扔来的两部书放到一旁,将先前一套书打开,随手翻看书页道:“看书页的颜色,这几页翻得多些。”翻到扉页上看了看,又翻回书页念道:“《搜神记》第六卷,‘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
张三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从缸内取出一轴书画打开。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用章是青丘山人。
又取出一轴书画打开。
画中一名女子背朝画外侧坐于石上,身前是一条大江,江边有几株桃树,似是春日已逝,花将落尽。画卷左侧题写着一首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用章仍旧是青丘山人。
一连看了几副书画,张三面色略显阴沉,放下卷轴,在密室内翻找起来。不多时从书案下找到一只青色印囊,取出内里的印章一看,上面恰好阴刻着“青丘山人”四字。
张三抬起头对李钱苦笑道:“怕是惹到了惹不起的人。”
李钱正在翻阅汉书,闻言疑惑道:“怎么说?”
“胡屠户是个男人?”张三问道。
“两人的奸情是你问出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李钱答道。
“看看这些典籍、书画,”张三苦涩道,“我觉得他是想要男身转女。也就是说……”
“我们招惹了一位LGBT大佬。”
李钱皱眉道:“那又如何?他杀了人。”
“也许这位大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案子另有隐情……”见李钱愈发疑惑,张三只得改换话题道,“师兄你看啊,万永当铺和佛教有关,胡屠户多半是儒门出身,男身转女没准还牵连着道门,这三家一家比一家不好惹……”
李钱打断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和什么啊?我怎么觉得自从穿越之后你越来越古怪了?”
张三闻言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森安,穿越这件事的确颠覆了我的一些观念和想法,但这并不能证明你当初就是正确的。即便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与原来的世界并不相同,但事物运行的基本逻辑和客观规律却是相同的。我们仍然可以运用所学的知识,推动这个世界向着更美好的方向发展。”李钱的语气又重了些,“胆小怕事,一味地躺平,并非你我作为穿越者的应有之义。”
“师兄教训的是,”张三正色道,“照师兄的意思,眼下该如何?”
李钱只觉得张三恭顺起来似乎很自然,却又透着些许的古怪,定了定神打消了心内疑虑道:“还是按照武头儿吩咐的,尽快将紧要的物事带回衙门,将此处封门。”
“哦。”张三应了一声,随手将印囊揣入怀中,便收拾起面前的几轴书画。
李钱见他不再做声,心内不由得轻叹一声,将书卷归类收入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