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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姐谈起安王时眼中神采奕奕,是区别于聊起东街口的凉糕的神情。 “小姐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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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见小姐就是在今天。
我在城门前等候着小姐,京城中繁盛街巷复杂,小姐可能找不到老爷偏僻的住所,故前来迎接。
又是一个五年,上次见面小姐仅十五岁,便有大将军的风姿,聪慧机敏,行军打仗不输我们这些男儿。
若是老爷仍是统帅,依照小姐的性子,她定会常来军营想要积极参与其中,说不定会成为幕后军师,亦或是成为风华绝代的女将军,这也正是她所愿。
不知她现在是何模样,应该是会高些,上次见面还不过我的肩膀。
但我猜应该是能认出小姐的,她的眼睛明亮灿烂,与我在所见过的女子皆不同,可是,小姐会认出我吗?
正在我冥想时,远处骑着一匹马的妙龄女子飞驰而来,一袭鹅黄色绸缎罗衫,月眉星眼,满怀着期待,神情欢快。
我抬眼望去,定是小姐了,她身后跟着绿歌吵着慢点慢点。
果真,她不记得我,在我提出要带她去见老爷时,她警惕地瞥了我一眼,侧身在绿歌耳边低声不知说些什么,接着双手环胸,抬起下巴问我如何证明是老爷派来的。
我不语,从怀里掏出老爷的手写信作证,在心中感叹,机灵些好,机灵些好,在人心叵测的京城,机灵总是好的。
老爷灯枯油尽,在交代完后事撒手人寰,小姐初来京城的欣喜早已不见,她是难过的吧,以为能与父亲团聚,可惜了。
据老爷所查,宁家叛国,与敌勾结,五年前故意透露老爷的行踪,而宁家就是帮助老爷在京城谋一官半职的宁太傅,这更令老爷寒心。
宁家权力滔天,无人敢告,况且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小姐思来想去将目标指向了安王,安王是当今圣上胞弟,西北战神,因来凉州一战成名,安王行军忽遇暴风雪,遭敌军围困至山谷,条件艰苦没有粮草难以生存。
安王率领一支队伍,以一敌百,在大雾天气精准地偷袭到敌方营帐,砍下首领头颅,敌军军心大乱,我朝将士一鼓作气冲出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敌国至今提起他都闻风丧胆。
可自从先帝驾崩,安王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千里迢迢从西北赶回,也是受到朝臣的讨伐,没有诏令私自回京是大罪。
圣上登基后,名义上为了安王好,收回了他的权力,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是忌惮安王。
小姐笃定安王不会坐视不理,我也不知道小姐为何能确信安王会帮她,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当夜,小姐潜入安王府,我不放心跟在其后,在安王的屋顶趴着偷听。
“本王帮你能有何益处?”安王用慵懒的嗓音道。
他一向如此,我曾偶然在戏班子撞见过他,他一袭青衣,腰间挂着白玉蟒纹玉佩,手握一把折扇,阖上双眼,漫不经心地听曲。
小姐继续劝他:“无数百姓和将士因奸人所害而惨死,泸州城失守那日,血流成河,我站在江州山上远望城内,浓烟四起,西丹破城后一把火烧得泸州三天三夜都不灭。泸州百姓是我朝子民,我不信你不在乎。”
“本王不在乎,有皇兄就好,他自会治理得一片祥和,国泰民安,不需我参与。”
然而他话锋一转:“我也可以帮你,看你姿色艳丽,若是肯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替我暖暖床,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
“你...”
“许大小姐,求人办事没有诚意,怎么能行。若是不愿,你便回去吧,我只当从未见过你。”
最终,小姐还是答应。
路上,她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便随我一同回去。
我是一个木讷的人,虽有千言万语想对小姐说,想说你不是孤身一人,想说我会永远站在你这里,想说您还是许府的大小姐,一直都是。
我想小姐能开心些,老爷离世后,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五天,绿歌喊她也不开门。
再出来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闷郁悒,变得寡言少语,没有之前的明艳张扬。
但一路上我都很沉默,只紧跟在小姐影子后。
她的脚步乍然停下,扭过头,问问了一个老爷曾问过我的问题:“谢七,你想复仇吗?此事稍有不慎,可能会入狱。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不会怪你的。我爹爹去世了,只我一人在世,所以做事可以不计后果,你不一样。”
我凝眸望着她,其实我也没有家,曾经一块长大的兄弟也都死在泸州一役,谢三、谢九还要最小的十一,一一都倒在我眼前,这对留下来的人是种惩罚。
我从出生时,就是孤身一人,幼时幸得他们陪伴,我们之间没有矛盾,一同吃饭耍乐生活如同亲兄弟般,是他们让我也有能过家的体验。
我想,过去的二十年是上天给我的赏赐。
我对小姐道:“你阿娘曾收留了我,给我一个家,就相当于我的再生父母。许家人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最后,我郑重地说:“小姐,我不想走。”
小姐留下了无处可去的我。
她付出了努力,我自然也不能干等着。
我混入了宁家,做家仆,我计划做宁太傅的随行仆人,只要呆的久,定是能发现他的马脚。
然而,出了点意外,我被宁家小姐选中,她是宁太傅的小女儿,虽是庶出,宁太傅却也宠溺她,大把大把珠宝首饰往她这送,只不过宁太傅人不常来。
绿歌得知我进了宁府后,她也闹着要潜入宁府,她倒是成功进了太傅院里做丫鬟。
宁家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下人偷懒她也不会责罚,在她这到当差也算可以,我能偷偷翻进宁太傅的院子里,和绿歌里应外合察探情况。
我每次见绿歌她眼神中都带着困惑,我不解,也不懂,但我也不问,可能我在她眼中是神秘的。
因为她不知道我的来历,曾缠着要我讲我的过去,她像一个小孩子对什么都充满着好奇。
终有一天,她又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忍不住问我为何不走正门非要翻窗。
她拿着宁太傅书房钥匙晃了晃。
嗯,这个,我也是才知道你有钥匙的呀。
一次宁家小姐偶然撞见我和绿歌讲话,问了我们二人的关系,我谎称是表兄妹,随后宁家小姐竟特地将绿歌调入她院内,好让我们有照应。
宁家小姐还过来问我,她安排的好不好。
我真是谢谢她。
每逢初一和十五,我和小姐都会在茶馆碰面,互报信息,这里鱼龙混杂,不会有人注意。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和绿歌查到宁太傅贪污受贿的证据,赖到老爷身上贪污军饷的罪名其实罪魁祸首是宁太傅。
据小姐说,四年前西丹再次攻打泸州,西南军先行至泸州,而粮草未跟上,缺粮少食很快败下阵。
银钱全都进他的口袋里了,是他克扣西南军粮草的供应,这才会导致泸州失守。
交流完消息,小姐和绿歌开始闲聊,这是她们的惯例,聊得都是些女儿家的事情。
比如京城哪里绸缎铺子针脚细密,衣料好款式新;再比如东街口的凉糕一绝,再往里走竟有江洲的美食玻璃抄手,值得品尝……
我怀抱手中的剑绿,阖上眼皮,我并不是觉得吵闹,反而觉得有趣安适,所以才稍稍松懈眯着眼睛小憩会儿。
如果不是因为要还原真相找出通敌之贼,她们主仆二人的日常应该都是如此,逛街市、裁新衣、食佳肴......若小姐还是小姐,我像今日一般做她的侍卫守在她和绿歌身旁,静听她们欢闹,那该多好。
绿歌突然问小姐在王府过的怎样,安王有没有为难她。
闻言,我睁开眼睛,看小姐的反应,我也想知道安王会不会欺负小姐,若他敢,我怀里的这把剑即刻就会出鞘刺向他。
但答案并非我想的那样,小姐说安王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安王外表看似风流不羁,对朝政置身事外,实则嘴硬心软,心怀天下。
小姐让我们别担心,她在王府过的很好。
能看得出小姐面色红润,在王府后小姐还胖了些,衣衫也都是上好的料子,看来安王确实没亏待她。
小姐谈起安王时眼中神采奕奕,是区别于聊起东街口的凉糕的神情。
自绿歌调动到宁家小姐院内,我们便不能再随意进出宁太傅院书房,没了绿歌我只得晚上行动,但一无所获。
绿歌陪着宁家小姐拜佛祷告,后来宁家小姐又让我和绿歌每逢十五和初一陪着她去京城的寺庙烧香,我们实在无法抽身再与小姐联络。
小姐倒是收获颇多,和安王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安王要把她拉近京城权贵的视线之中,循序渐进引出五年前的泸州之案。
小姐在三日后宫宴上举荐她去表演,小姐学东西很快,一舞惊人。
然而,宴会之上,圣上指婚安王和宁家小姐。
场中人皆是喜眉笑脸,啧啧赞叹皇城多了件喜事。
除了小姐和我,圣上话音落地,小姐猛然抬首,花容失色,从她目光中我看到了震惊,失望,酸楚,比当年射箭输给我还要难过很多。
我望着小姐,而有人却也在盯着我,安王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怀着打量的意味,深眸冰冷,无半点情绪。
安王笑着接旨,脸上的冷漠却愈发可见。
意气风发的战神小王爷配一个生母不明的庶女,是羞辱,同时圣上是在警告他,明眼人能看得出。
这场婚事,除了当事人不乐意,皆大欢喜。
婚期将至,宁家小姐日渐消瘦,吃不下饭,竟问我能不能带她逃婚,我听后诧异不已,宁家小姐是循规蹈礼的人,不像会是有逃婚念头。
我委婉拒绝,平静道:“安王他很好。”
宁家小姐泪水还挂在脸上,“安王是好,可我不喜欢,京城中的所有人我都不喜欢,我厌恶宁府,厌恶这里。爹爹在我幼时不管不问,任由大娘子害死我阿娘。近些年他发觉我有用了,能帮他拉拢权贵,便开始重视我将我打扮成一个漂亮的棋子,让我频繁参加宴席,目的就是哪家公子能看重我,甚至想过要送我入宫。”
她自嘲:“可惜姐姐已入宫,她不准我进宫,怕抢夺她的宠爱。她向来争强好胜,小时若是爹爹多看我一眼,便会把我柴房里,关个两三天到我撑不住才会放我出去。”
听完我替她悲痛,名门望族家的小姐也不好过。
她接着又问我:“谢七,你老家是江州的,难道不想离开这吗?”
宁家小姐曾问过绿歌老家在哪,绿歌说在江州,她便误以为我老家也在江州,其实我没有老家,幼年以军营为家,后以老爷的家为家,现在小姐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我摇摇头,慢吞吞吐出两个字:“不想。”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宁家小姐,只得买些糕点给她,绿歌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甜食最能缓解悲痛,东街口的凉糕店的老板都认得我了。
他还打趣问我是不是给小娘子买的,他惊叹我每日都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我否认,说道:“是给小姐买的。”
见我回话,他笑着继续说:“呆子,能不能笑笑,整日板着一张冷脸,你第一次来我还以为惹到事了,有人来报复我呢。”
他将装好的食盒给我,又问:“你家小姐没有吃腻吗?”
我认真地回他:“我家小姐吃腻了,宁家小姐没有。你以后做糕点的时候少放些糖,我家小姐已经不喜欢太甜的了。”
她的生活有了安王就不苦了吧。
但再次与小姐在茶馆碰面,我却发现我家小姐也变得消瘦,没精打彩的,她意外问起宁家小姐是怎样的人,人好不好,问我觉得她漂亮吗。
我一一作答。
她回去时失魂落魄。
婚宴照常举行,金鼓喧天,欢声如雷。
当晚前院宾朋满座,杯觥交错。
而小姐一人对月喝闷酒,黯然神伤,她坐于小亭下,单薄的背影孤寂。
来京后,小姐不如在西南边关洒脱自由,处处拘着,不能在草原骑马肆行,不能在竹林间练剑修行,不能与趣味相投之人投壶比箭,不能在累了就躺下休息。
小姐也说过不喜欢京城,她喜欢看江洲独有的景色日照金山,她喜欢躺在草地上闲看低垂的云团,她喜欢泸州淳朴热情的民风,喜欢泸州的一切。
她说以后想要收回泸州,完结老爷的遗愿,这也是她的心愿。
“小姐,你在难过吗?是因为王爷吗,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替你报仇。”我走过去紧握手中的剑,面色严峻地问她,
不知为何小姐竟笑了,她拉我坐下为我倒了一杯酒,在她眼中没有规矩繁琐,没有主仆之分,常和绿歌打闹。
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感叹道:“谢七,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绿歌上次还对我说你嗓子被下咒了,平日里一次只能说半句话。”
说完,她乐得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谢七,你有喜欢的人吗?”
小姐醉了,她忽然凑到我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我,小姐身上的清香和酒香味混合卷入我的鼻腔,那一刻,世间万物都暂停,我的心也骤停,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梨花飞过,飘落在我眼前,很美。
我可以喜欢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