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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友善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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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楚扶着女子坐在小屋的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这处小屋家具齐全,沾染生活气息的物品摆放规整,许多早已用出岁月的痕迹,仔细看去,泛旧的家具都落着薄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气。
那腥气对虞楚而言并不陌生,她在游医的一个多月里,早已闻过多回,有时甚至沾染得满手。
她撇着周遭家具的位置,又瞧了眼房屋的大门,以及西面的窗子。
美艳女子坐下后,对虞楚道,“谢谢你啊,小姑娘。”
她面色微红带上羞赧,却因着全白的眼眸显得格外诡异,她道,“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虞楚站在她前方几步,细细观察着她身体各个连接处,没有理会她的话。待那女子再次唤她“小姑娘”,虞楚收回打量的眼神,开口应声。
“你帮忙把那处的矮凳给我吧,过会你走了,我好借着它撑力走路。”女子伸手指向一旁道。
虞楚顺着她的手看向角落,那处是东面的小角落,零零碎碎堆着东西,暗暗地压着大片浓重阴影,那片也并没有所谓的小矮凳,不过最边上确实摆着个小腿高的小柜台。
虞楚倒没觉着对方指柜为凳有何奇怪,这女子思维清晰,腕折灵活,皮肤触感略糙,大致达败偶的合阶,合阶不达成阶,不落拼阶,五感不比成阶般与活人无异,却也不似拼阶般只能依靠气息分辨方位。
且她通视的双眼被毁,只填了纸偶的眼,纸偶的眼以假乱真,却无法代替活偶的眼,衔接偶人内部通视的链。
所以她只能通过其它四感感知事物,缺失视觉,视物不明,便将小柜认作矮凳,亦无法知晓自己纸眼已经被摔得翻面。
虞楚思忖,这女偶已达合阶,眼部损坏却无人修缮,许是个被主人所弃,而后出逃至此的,虽不知城内命案是否与她有关,但既然敢凑到她前头,她自然要想办法将她除去。
毕竟这女偶各方面表现瞧着堪达合阶,她武功经过苦练虽不至于能一人揍倒十几位身怀武力的大汉,对付个合阶败偶还是绰绰有余。
无忧谷以“悬壶济世,解囊救众”教导小辈,平日里规范弟子的言行举止,三五不时抽查道德品行。
他们偶师这脉,倒没有那么高大上,不过也总结两点。
“友善待人,除恶斩罪”——除的是偶师余下之恶,斩的是败偶祸世之罪!
虞楚撇了眼女子,虽不知这败偶打的是何主意,但她还是先探底,暂且先顺着它,应道,“好。”
她迈步靠向那角落,手轻微触碰着衣裳内的匕柄,合阶败偶不像拼阶败偶般,毫无意思只能由偶主操控行动,它留有自己的自我意思,能够思考,言行堪比十六七岁少年。
合阶没拼阶那般好摧毁,但外件也不似成阶般刀剑难入,只要对准脆弱部位以及拼合部位,还是能够轻易拆卸的。
虞楚这般想着,警惕迈着步子靠向矮柜,仔细注意着后方的动静。
“刷——”轻微的破空声,在身后波动,虞楚被空气中搅动的气势惊到,身子一撇急急摔向角落零碎的物品。
“轰——”半人高的厚木桌被女子一掌拍个粉碎。
虞楚没想到这败偶竟然直接动手,更是被她一掌碎掉桌子的功力惊得头皮发麻。
她身下的杂物搁得她背疼,她却不敢松懈,运着劲起身。
那女子没想到虞楚居然能躲过她这一击,她意外地歪下头,转过身再次俯冲过来。
女子脚下一点,一瞬就与虞楚仅差半步。
虞楚微退一步,清楚这败偶不对劲,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目光紧盯女子,眉头微压,琥珀双眸宛若一对冷盘,她伸手顺畅地抽出匕首,匕首闪烁寒芒,她却未将匕刃对向女子,而是对着另一只手食指指尖利索划下!
匕刃锋利,过不染红,指尖却瞬间冒血,虞楚将血逼出几滴,弹指经过女子面前,撒向屋门处,而后将指尖含入口中。
那败偶闻到那比虞楚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还要美味万分的味道,被扰得动作顿住,微微向虞楚撒血的地方偏去。
虞楚眼神一厉,趁着女子失神的片刻,伸手将怀里的化机粉全数撒向女子脖颈处的连接处。
化机粉全数散入,逼得那女子疼痛万分,伸手挠着脖颈,嘴里发出痛苦的惊叫。
虞楚乘机运着轻功,用身体猛地破开西处的窗子翻了出去。
她落地就运着最快的速度飞奔起来。
打不过便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楚在滇都内的小巷东躲西藏,直到她感受不到紧紧跟在身后的化机粉的气味,这才松了口气。
她脱力地滑落在地,身上无忧谷的医者服早已染上许多尘土,显得她灰头土脸,像只没抢过地盘转而被追杀的狼狈流浪小猫。
她苦笑道,没想到她苦练武术还是没逃过只能被追杀的命运。
她又乐观道,好歹这回她是靠自己跑走的,真乃一大进步。
她被那败偶追了半个时辰,累得不行,她也不起身,像平日里被小一虐得体无完肤时一般,将手搭在膝盖上,细细思索这败偶的奇怪之处。
偶师辨偶有三法,对应三感,看、听、触。
三感中,虞楚的听感最灵敏,连珵更注重培养她的听,另外两法只是辅助。
听偶,是根据击打活偶辨别其是否为偶,更细致些能直接听出他的阶级。
以她现有的水平,能一击听出是否为活偶。辨别败偶的阶级,却要辅助看、触。
那活偶对话清晰,被虞楚身上属于偶师的灵脉吸引,却没有因为嗜血的本能直接扑上来,反而懂得将虞楚引到无法自如活动的地方,再动手,显然有着自我意识。
她皮肤表面泛着粗纸般的糙感,腕折达到常人水平,脖颈的连接处却略有阻塞,怎么瞧都像只达到合阶,至多水平在多些,却没有脱离这个阶级。
但是那只合阶却有着深厚到一掌拍碎厚木的功力,轻功也与她相差不大。
要知道她武学里,学得最好的便是轻功,虽比小一要差,但只论轻功,她却能排至江湖前百。
当初小一探查她练习轻功的天赋时,满脸复杂地拍着她肩膀,叹道,“这就是你的命啊。”
虞楚结合自己现在的处境,面色扭曲一瞬。
她垂下眼眸,总之这败偶,最多就是合阶,但为何功力却快要比肩成阶?
她想到城里近来的命案,神色一顿。
败偶因着偶主天资不足,为偶者条件不达,偶主顺法逆道炼制而成,心智皆失,偶身肉身不合为拼阶。留有心智,偶身肉身互融为合阶。
拼阶有着正常人的体魄,却无法招架重击。合阶有着武力,却也有着连接处亦折的弱点。
除了成阶。
败偶本没有成阶,成阶败偶有着与顺道的活偶,相差不大的武力。
败偶厮虐成性,喜爱吞食生人,而成阶之所成,是因为曾经有一位五仰山门人,驱赶合阶败偶吞杀了一城的人,而吞杀后的合偶有了堪比顺道活偶的武力,更惊奇的是,因着逆道而成,败偶最终将自灭,其肉身与偶身会随着时间腐败脱落,无法可补。但尤其讽刺,就如人言“吃甚补甚”,当吞人达到一定数量,败偶的腐败处竟然自我愈合。
道法相逆,贪欲众生。
也是自那时起,五仰山门人越发喜爱炼制偶人,甚至掀起驱赶偶人屠杀的乐趣。而后百门将这形式癫狂的古怪门派列入了祸害一列,开始了除灭。百门中对此最为厌恶,位列灭杀五仰山门第一的便是傀偶门,这般灭杀风气掀起一段时日,再之后,便是五仰山围变。
按道理来说,这合阶要达成阶,怎么也得吞吃一城,可小少年说了,城中除了开头几日,就不再有人死亡。
要么这败偶近来才入了城,被她这倒霉蛋碰个正着,要么便是...消息被人隐瞒了。
在滇都有隐瞒这般消息的,只能是城中最高位——滇都城主。
她微微摩擦着膝盖处的衣料,决定尽快前往城主府。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按着先前眺望时记下的大致路线,半遮半掩地往城主府靠去。
走在道上小心翼翼靠近城主府的期间,她忍不住想到那日连珵为自己解释活偶的欲。
那时还是夏日,连珵身着青色绣松柏暗纹的广袖袍,举着书端坐在竹椅上授课。
青年长睫微垂,窗外的晨光微微镀在他身侧,“活偶顺道而生,败偶则为逆道。成活偶者,皆为九死一生,四肢齐断却性命犹存,乃顺生、顺道者。”
“顺道者有生欲,而败偶则无,因此败偶皆是弑杀成性,以杀代欲。”
虞楚听着青年清淡的声音,问道,“生欲为何?为何败偶没有呢?”
“生欲是顺道之人,在四肢齐断逐渐愈合期间,心中最强烈的生理欲望。败偶没有这个阶段,不达要求,本就是逆道不可存之物。”
虞楚愣愣的,对连珵所言的道,似懂非懂。
她想到小一,忍不住好奇道,“那小一的生欲是何?”
连珵撇她一眼没有开口。
虞楚福至心灵,道,“是食欲啊?”
连珵颔首,“是。”
她思考片刻,问道,“为何是食欲呢?”
连珵抬头看向窗外,日头渐盛,炽烈的光撒在窗外银杏的叶上,反出刺目的芒,他的眸子带了些空落,“因为我寻到他时,他家人皆已死去,只有他手脚尽失,趴在外廊,还留着气,那时…已过了五日。”
虞楚想不到背后还有这般的事,面色顿住。
不过她细思所谓生理欲望,还是有些疑惑,“为何不是渴水?”
毕竟人体可七天不食,却不可三日无水。
连珵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因为...那段时日,多雨。”
虞楚心头一跳,却被连珵所言惊住,她怎么也无法想想,每日嬉皮笑脸,欢脱似猴的小一,竟然有过那般的经历。
连珵好似明白她在想甚么,面色平平,看不出喜怒道,“活偶炼成后,顺道者,不再能忆起过去事。”
虞楚抬头去瞧连珵,心神也格外复杂,不过,这般惨痛的经历,不记得确实要好些。
毕竟小一还是适合像如今这般,每日闹腾,在山谷四处走访,时常爬树捞蛋便好。
虞楚想着事,步子也没落下,过了一刻钟,她瞧着写着“城主府”几字的匾额,停下步子。
这处屋宅,瞧着格外朴实,面积也不算大,要不是这漆金的匾额,虞楚在屋檐上险些找不着这处。
她心内对小少年对城主清廉爱民的评价,认同了几分。
她四处瞧了几眼,运着轻功就堂而皇之地翻进人家府内。
她才落在府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人的谈论声。她顺着瞧过去,传来声音的屋子看着像堂屋,她不做他想直接靠过去。
虞楚才靠近堂屋的窗子,突然屋内一静。
虞楚脚步一滞,还不待她反应。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窗而出,锋利白芒,直指虞楚!她双眸微睁,一个侧身翻转躲过剑势。
雪白的杜若鹤羽服在空中划过半弧,轻盈躲过剑气,却还是被剑势所害,飘摇着落下一角。
虞楚方才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掌死死卡住脖子,按在了窗边的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