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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一打照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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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楚随着连珵跨过意居的前院,青竹幽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其间夹杂微弱的药草味,好似入了竹药共生的山林。
过了前院便是后院,院里没有铺设石板,裸露的泥土地交错扑了三条鹅卵石小路,各通向一处青色竹屋,一处淡色的木屋,一处土搭的小屋。
连珵步子没有停顿,径直向最左边通着竹屋的小路走去。
两人行至竹屋门口时,连珵停下步子,回头淡声道,“谷主名唤白附子,你直接叫他叔公即可,若不好意思,便唤他声谷主。”
虞楚对上青年那情绪平淡的眼,听着那好似随口提醒的话,身侧的手指微蜷,脆生生应,“好。”
连珵颔首,这才抬手敲响眼前的竹门。
随着内里哐啷一顿响,屋里传来中气十足一喊,“谁啊!”
连珵淡声回,“白叔,是我。”
屋内响起一串物体砸落声,不出片刻青绿的竹门被人从内拉开,来人声音格外洪亮,“都一月有余了,可算回来了?”
“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连珵回,“我还收了个小徒,带给您瞧瞧。”
那声音又洪亮了一分,带上几分惊奇,“呦呵—什么叫你这倔驴变了主意,可算愿意收个小徒了?”
转眼他又想到甚么,惊道,“且慢!且慢!你说给我瞧瞧?人已经来了?”
连珵无视对方的惊慌,侧身让了开来,显出后头被他遮得严实的虞楚。
暴露出的虞楚,与把着门正想哐上的头发糟乱一片的男子面面相觑。
虞楚这才得以看清原文中所谓的妙手回春,杏林春满,天下医术第一的无忧谷主白附子。
把着竹门的男子,着一身浅灰深衣,瞧着四五十的年岁,鬓角泛了白,身形清瘦,已有沟壑的脸庞不难看出过往的清俊。
虞楚瞧着对方那乱糟糟的头发,以及衣襟处的墨迹,沉默了几息。
眼前的中年男子,虽与虞楚脑中仙气飘飘的形象相去甚远,但整个人精神矍铄,双目有神,也不算太过意外,就是……嗯,瞧着有些不喜洁净。
白附子也明了自己形象有异,他扒了扒自己的头发,试图抢救几分,见抢救无效,冲连珵佯怒道,“真是,带人来也不另找个时候,没见我在书房苦思麻醉散的改进药方吗?”
连珵沉默不语,没出言揭露这早在二月就改好的药方,怎么又来了一趟轮回。
虞楚见白附子骂完了连珵,转首看向自己,仰着头冲他笑了笑,“白叔公好,我是虞楚。”
白附子转头面上少女的笑颜,目光微顿了顿,“诶,今年年岁多少了?”
“过了五月便十四了!”虞楚应道。
白附子乐呵呵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那明年便及笄了。”
他又看向连珵,“那你届时与袁婆婆说声,这些事向来都是她管着。”
连珵颔首,示意明了。
这般来往的问完,三人也无话可说。
尬站了几秒,白附子转眼睇着连珵,还杵着作甚?
连珵却微叹了口气,面上带了几分了然,“我是来取见面礼的。”
见面礼?虞楚疑惑地看向连珵。
立在竹门口的白附子面上是与虞楚如出一辙的疑惑,他愣了半晌,“什么见面礼?”
“前年九月廿八日晚。”连珵道。
白附子为了让连珵收徒,口头唠唠了不少回,但答应送东西的却较少,听他这么一提,想起来了。
白附子意外地瞥一眼连珵,“等等。”
语毕转身进了书房,里边沙沙响了好几声,白附子才拿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出来。
他面色带着几分纳罕,伸手将匣子递给连珵,揶揄道,“你不是说这东西你不罕得,也用不上吗?”
而后他就眼睁睁瞧着那匣子才沾了连珵的手,就被递给了连珵身旁的小姑娘。
虞楚看着眼前的匣子,她抬首见连珵面色淡淡,白附子也不过带着几分稀奇瞧着他们,这才伸手接过匣子。
匣子入手不重,晃一晃能听着轻微的物体撞击声。
“你先出去,小一和青肴会引你去住所,我还有事要与谷主谈。”连珵道。
虞楚应了声,在门口站了几秒,她见连珵没有挪动步子,意识到什么。
“连师傅,那……我先走了。”虞楚道。
连珵颔首。
待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前院的竹屋内,连珵这才转身步入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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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楚抱着手里的匣子,跟在小一与青肴后头,听着两人的对呛。
青肴许是有些怕连珵,方才连珵在的时候,性子还收着,小一唠得过于欺人太甚了,才压着声音
反驳上一回,被气得上蹿下跳。
这下连珵不在这处,他就如解放了天性,嘴巴嘚吧嘚吧的,犹如突击抢,小一也是个能唠的,于是就犹如两把突击抢无差别攻击,互相突突突。
三人行至一处中等体型的竹居,虞楚觉着和先前那座没甚么差别,除了上边匾额的字不同,也就是这竹居两旁还靠着两座小型的竹居。
虞楚抬头看着中等竹居上方的匾额,那匾额也是普通的木块,但上边提着的字却更加狂放,转折处带着几分飘逸。
“喧居。”虞楚瞧着字,喃喃道。
小一停下步伐,伸手指了指喧居左边的小屋,“诺,你以后就住这屋。”
青肴也停下步子,他抬头看着喧居,忆起什么,问,“对了,你这回把引炮埋我书房哪儿了?声没了我也没找着。”
引炮虽称为炮,但那只是谷中人发明的另一种用以警示提醒的东西,火力不大,只能炸两三个响。
小一满脸桀骜不驯,“那是,你能找着才奇了。”
青肴心下生出几分不妙,他皱眉,“所以你埋哪了?”
“你那宝贝书架下边啊,”小一说着还叹了口气,啧啧叹道,“你那书架缝隙忒小,埋进去废了我不少功夫。”
青肴的面色几经变换,最终青红一片,他憋着嗓子,吼道,“萧俞翊!我鲨了你!!!”
小一满脸灿烂,见青肴举着手臂冲过来,也不急,他挥手往虞楚那扔了个东西,这才优哉游哉地往前跑,“来哇,你能追到我再说吧!”
虞楚捡起小一扔过来的钥匙,无言地望了两人跑走的方向一眼。
两人前头正步过来三两白衣青年,青年隔老远见着这俩炮仗,也不管自己目的地是何处,连忙拐着弯就跑别的道上去了,动作格外的熟练,表情充斥着痛恨。
看样子没少被这俩闹起来的家伙给冲撞了。
虞楚用钥匙开了门,跨步进了竹居。
居所里边没有尘埃的气味,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浅淡、清新的味道,微甜却透着点涩,格外醒神。
这处竹居不大,进来是个小院,院右边落着一座竹屋,左边种着颗树,树上长着青绿的叶,绿色里还夹杂着星点的白,她上前探头看了看,明白了竹居里那清香从何而来。
居然是一颗橘子树,居所里的香气是橘子花的味道。
说来她记着南方的民间,都觉着橘子树象征着吉祥平安,若是家里有小院的都会种上一颗。
她伸手拨了拨橘子叶,忆不起别人院里有没有橘子树,但她还挺喜欢的。
她提着搭在臂上的包袱,抱着匣子推开竹屋的门。
屋子不算大,但家具齐整,住一个人刚好。
虞楚见着铺着软被的床,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四角竹木桌上,愉快地翻上了床。
床被松软,透着太阳的气息,不知是连日来赶路过于疲惫,还是无忧谷的氛围太惹人松散,虞楚看着竹居青绿的顶,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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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附子随手将案上堆得到处的书,随手往边上一推,拿过一旁的茶具摆上案几。
连珵看着无处落脚的罗汉塌,将靠近自己这方扒着桌边,险要落下的书籍理了理,纳入了西面的书架。
他这方洁净了几分,这才落座空着的位置。
“我本以为,你可能至清明前日才归了。”白附子将水壶滚烟的水倒入杯中,开口道。
“紧着赶了几天路。”连珵简明扼要。
白附子看了看连珵惨白面色,每回都这样,出去一趟面如鬼色,他瞧不出多的,只能问,“这回出谷有遭罪吗?”
连珵垂了下眸子,“没,就是赶路折腾。”
白附子点点头,知晓这倔驴嘴巴撬不开的,“回头要不舒服了,记得找小一寻人。”
连珵淡声应了。
白附子将茶叶倒入海碗,想起什么,伸手往木屋的方向指了指,“对了,前几时,有人送了点自酿酒过来,味道不错,你若是想清明时带点去东峰头,记着拿壶来要。”
连珵面色淡淡,“去年我向镇里赵家父子买了桑葚,泡了坛酒埋院里了。”
白附子面色意外,想来确有其事,“也成,那父子前年种的桑葚又大又甜,想来泡成酒你师父确会喜欢。”
连珵颔首,深表同意。
白附子看着对方那冷面,往前凑了凑,八卦道,“说真的,你怎么突然收了个小徒啊?而且居然直接就领回来了,真是给我惊着了。”
连珵一时没答,他接过案几上的海碗,动作流畅地将茶汤倒出,而后将壶中的茶汤倒入瓷杯中,他先将一杯摆在白附子面前,再举一杯落在自己这方。
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清逸出尘,格外漂亮。
他手指抚了抚质地良好的瓷釉杯面,沉吟,“我觉着那孩子很适合无忧谷。”
他抿了口茶,“而且,很有偶师的天赋。”
白附子摸不着头脑,“那孩子瞧着不像接触过人偶的样子吧,你怎么知晓她有天赋。”
“一打照面,看出来的。”连珵回。
白附子:“……”
他翻了个白眼,“算了,我还是不懂你们这些个一打照面怎么打的,看样子齐冥子也不是完全没影响到你,你说这些玄话的样子,简直和你师父如出一辙。”
连珵喝了口茶,毫不理会。
白附子又想到那小姑娘,他垂眼看着澄清的茶汤,“你给小姑娘安排住处了?没的话,袁婆婆那竹居还空着一屋。”
“小一带她去随居了。”连珵回。
白附子这下是真诧异了,“随居?你喧居旁边哪处?”
“是。”连珵目光落开,点上一旁的书柜,那书柜空了大半,四处乱糟糟的,最整洁的反而是最下边摆着画卷的小柜。
白附子点点头,面上带了笑,“也成。”
“不过,你真是因着那孩子适合无忧谷,天赋还好收的她?”白附子瞧着连珵,光这两点可不足以改变连珵的想法。
连珵手指微点了点桌面,“我还觉着您会喜欢她。”
白附子面色一怔,目光投落西面书架,脸上闪过些许怀念,“那孩子确实讨喜,但不一样。”
他瞥了眼装模作样的连珵,激他道,“你要真是只为我,我把那孩子收过来做关门弟子也行?”
连珵将杯子搭在桌上,“您自行问她。”
白附子面色微变,“你要不听听你说了什么?”
连珵抬首,面色淡淡,“那孩子唤我师傅。”
白附子憋得脸红,“你啊!你!真是倔!怎么着就倔成这样!”
连珵饮茶不语。
“你真打算如此?让偶师从此为工?”白附子问。
连珵微低下头,垂眸与茶汤中的自己对视一眼,“是。”
白附子看着面前这惯来有自己主意的小辈,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总归是你们这一脉的事,你自己拿准主意就行。”
他举起茶杯,牛饮完,道,“说吧,留下要和我谈什么?”
连珵举着茶壶给白附子满上茶,“您上回那张方子,对如斯又无用了。”
白附子转首喷了出来,他抹着嘴角,“不是,上回给他改方子,是在你出谷前几日吧?一月多就起了抗性,他这到底什么体质啊?”
连珵看着空气中飘摇的水沫,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往里坐了坐,“是,他前几日与我回信,说是那药方的效用已下了大半。”
“他那毒性已经去了近半了吧?”白附子摸了摸下巴,回忆道。
“是。”
“啧啧啧,他这反反复复的,药方有效的时间也越发短,你给他送个信,让他有空来趟谷里,我给他再复查一回,过会我就改改药方,你随着口信一同给他发去。”白附子道。
连珵点头,“那我先代他谢过白叔您了。”
“哎,不必,让他自个谢吧,顺便叫他银子别少带,就没见过比他还要麻烦的。”白附子往下躺,又因着后头全是书,又晃悠地坐了起来。
他看向坐得端正若竹,面色惨白一片的连珵,噢,对,这有个比那小子还麻烦的,最主要还不爱治疗,气色微微好点就往外跑,出去了也不得安宁,常常把自己折腾得一脸鬼色,颠颠儿回来,又要他给治!
他越想越气,摆手就把连珵给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