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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会(一) 洛神文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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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第一次月考只剩三天时间了,孙有才和细妹估摸着老师们应该都出完试题了。
于是下学后,细妹找二哥拿了老师办公室钥匙。等到学堂老师和学员都离开后,她悄悄打开房门挂锁,潜了进去。
这次,高级班的文学试题是由顾老师所拟,所以细妹首先察看了顾夕颜的位置。
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有一个水杯和一个笔筒,细妹又仔仔细细地翻了抽屉,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明显顾老师将自己的善意提醒听进去了,细妹不禁苦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或许,冯学监那有呢?
细妹又快速溜到学监的座位处,她一步三回头,时刻注意窗外的风吹草动。宛如一只出洞觅食鼠兔,警惕着,再安静的环境也可能暗藏杀机。
很快,细妹在冯学监的抽屉里发现了张试卷。
正当她激动地拿起试卷察看时,门外突然有点动静,细妹心里一咯噔,立刻放下卷子。没等她跑到门边,门外便想起了道熟悉的声音。
“哈哈,这下被我逮住了吧。”
“文唤锦,放我出去。”细妹用力地拉扯着门,呼喊道。
开锁后,细妹只拔掉了钥匙,锁依然挂在门闩上,现在被文唤锦重新锁上了。
“再狡猾的猎物也会有落入圈套的一天,冯学监抽屉里的试卷是我随便找的一张,根本不是此次文学试卷。”文唤锦站在窗户外面,十分得意地观赏着房间里焦急的猎物。
细妹走到窗户边,小脸涨得通红,怒斥道:“你太过分了。”
“你作打油诗编排我,害我被其他学员嘲笑,就不过分吗?我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学堂里很多学员都知道细妹帮二哥作弊的事情,只是大家都不愿得罪孙有才。如今文唤锦为了报仇,肯定不会放细妹出去了。
“语柔姐,求求你,放我出去吧。”细妹知道林语柔和文唤锦形影不离,她一定在旁边某处,便大声哀求着。
果然,细妹唤了两声后,视野里出现了林语柔的身影。细妹赶紧趴到窗边,扑朔着大眼睛。
林语柔看着眼中闪烁泪光的细妹,顿时于心不忍,“小妹终究年幼,你还是别跟她计较了。”
“你呀,不要对谁都仁慈,对付孙小妹这种顽劣小儿,就得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文唤锦直接拒绝林语柔的请求,又转过脸,对细妹说道:“我现在就去找冯学监,等着吧,你和你的地痞二哥都要完蛋。”
说完,便拉着林语柔要离开。
“不准去。”细妹连忙制止她,“你要是去了,我就将你的秘密说出来。”
“我有什么秘密?”文唤锦不信细妹能说出,可好奇使她停住了脚步。
“你为了得第一,曾经用钱贿赂过林雾。”
“你少胡说。”文唤锦用手拽紧胸前细细的书囊带,眼神开始飘忽。连林语柔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可就是这么凑巧,那一幕刚好被细妹看到了。
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银灰色的云块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在一棵挂满冰棱的枯树下,身穿黄绵袄子的小女孩向眼前的男孩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羞涩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光,她恳求着:“今天的考试,就让我赢一次吧!”
男孩穿着一件缝满补丁的旧棉衣,凛冽的寒风似乎很快要将他吞没,他伫立在雪地里,伸手推开了袋钱,猩红的手上依稀可见几处青褐色冻伤。
他转身离去,眼中寒意,更甚霜雪。
“林雾。”女孩呼喊着,直至那个清瘦的背影在风雪中淡去。
细妹见文唤锦神色慌张,继续补充:“被林雾拒绝后,你还不死心,老是偷偷往林雾的书桌里放些文具和零食。”
“孙小妹,你住口。”文唤锦又一次被激怒,她咬着后槽牙叱道。
“哎呀!你为了得第一,居然这般厚颜无耻,可人家林雾根本就不稀得搭理你。”形势开始转变,猎人也成了猎物,房中的细妹有些得意,“要是全学堂的学员都知道这事,你不还是个笑柄?”
细妹心思敏锐,总是能捕捉到日常生活中别人不易察觉的细节。可有一件事她说错了,或许一开始,文唤锦是为了得第一,才不得不讨好林雾。然而现在,这种情绪变得复杂,夹杂着怨恨、同情、疑虑,甚至连文唤锦自己都分不清。
“你......”文唤锦恼羞成怒。
“小妹,你快别说了。”林语柔连忙劝解。
细妹仰着头问道:“那你还要告诉冯学监吗?”
“好,我不告密,你也不准跟别人说这件事。孙小妹!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文唤锦败下阵来,只好气鼓鼓地拉着林语柔离开了。
“喂!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锁在房间啊!”细妹扒在窗户上,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画面里,四周又恢复宁静。
只怕要等到天黑,二哥才能想起自己和试卷。偌大的学堂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开始心慌了。
老师办公室是由亭里宗祠大堂改造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祠堂里的壁画,画的是《麒麟蔽佑》,可细妹越看越害怕。
细妹只好把脸别到一边,发现办公室里侧的木板墙。突然,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自己不是一个人。
办公室里侧用木板隔开了一个储物间,用于存放先祖牌位和学堂杂物。平时,根本没人会去储物间,但有一个人例外。
有次,细妹惹恼了二哥,情急下躲进杂物间,才发现微弱烛光下,那个坐在破旧桌椅上专心学习的林雾。
细妹快速走到木板墙边,将耳朵贴近板面,隔壁没有一丝声响。
“林雾,我知道你在隔壁。”说完,细妹用手敲了两下木板。
没有任何回应。
“刚才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总之我手里有钥匙,你能不能过来帮我开下门啊!”
“……”
“林雾哥,林学上,求求你了。好歹我们也是一个亭的。”
“……”
真是冷酷无情啊!
“你的作业本不是我划坏的;你课桌里的蜥蜴也不是我放的;你的冠带更不是我抛到树枝上的。这些都是我二哥他们干的,你千万别怪我。”细妹开始忏悔,她认为林雾记恨自己,才不帮忙开门。
“……”
“就算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
“……”
“你要是不帮我开门,我就一直敲木板,看你怎么学得下去。”说完,细妹用手不停地敲击着木板墙,直到小手都敲疼了,隔壁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是啊!怎么会有回应呢?
他可是林雾啊!从来不跟大家嬉笑玩乐,独来独往。被人夸奖,不会回以微笑;遭到谩骂,不会赤耳相争。有人说他是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也有人说他是只知道学习的痴儿。
虽然融入不了大家,可细妹觉得他并不是异类,而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的人。
可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夕阳西下,窗外天色渐沉,田埂上耕农扛着锄头回家了,山坡上羊群也排着队伍回圈了。细妹渐渐失去耐性,“我数三声,你再不帮我开门,我就用铁片把木板砸开。”
细妹从桌子上拿起一块铁片,跟它相配的还有一个铁杵。山里不通电,没有电铃,上下课铃声都是由铁杵击打铁片产生的。
“要是老师追究责任的话,我就把你供出来,到时候我俩都得受罚。”细妹拿起铁片试探性的砸了几下。
“一”
“……”
“二”
“……”
“三”
“……”
“吁......我砸了,真的要砸了。”
“把钥匙拿来吧。”
寡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细妹快速走近那座孤独的冰雕。他神情冷漠如常,接过钥匙,开了锁,便回储物间了,没有片刻停留。
“谢谢你,林雾哥。”细妹对着那道背影说着。
——
直到家里灶台起了火,烟囱冒出阵阵白烟,细妹才赶回家,然后把学堂的事告诉了二哥。
“这该怎么办呢?”孙有才在房间来回地踱着步子,这次考试对他来说很重要。
“你先把我整理出的算学和史学考点记忆下,至于文学嘛!”细妹咬着嘴唇,思忖道:“不知道墨文题目,还真有点难办。”
文学考试分文学常识题和墨文两部分,各占分值一半。而墨文是学员们经过思想考量和语言组织,然后通过文字来表达出老师所拟的主题。
“要不你还像之前一样,写些模板让我套用。”
细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嫌弃道:“顾老师可不是那个冯庸才,怎会按定式出题?”
孙有才冷哼:“反正我不管,若这次我考差了,你别想再从我这要去半个子儿。”
又是威胁,细妹无语。然后看着二哥拿着院子里的竹编鱼笼往西边水沟走去,今晚的鳝鱼泥鳅得遭殃了。
晚间,细妹坐在灶膛边的老木桩上,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球上映出跳动的火苗,顾老师到底会出什么墨文题目呢?
“娃儿,当心火熄了。”旁边炒菜的孙母提醒着。
回过神,细妹赶紧用火钳添了新柴,然后对着吹筒吹了几口气,火苗迅速复燃。
——
笃!笃!笃!
“这么晚了,谁啊?”学二馆耳房内一名值班的小厮喝了半壶烧酒,正卧在靠椅上酣睡着,突然被敲门声惊醒。不得已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悠到门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厮半掩着门一看,居然是个半大的男孩,男孩穿得倒是富贵,手里还掬着一个紫檀木盒。
“今儿天晚了,小哥要捐赠,明儿再来吧。”小厮探着头,说完很不耐烦地关门。
在门合上的前一刹,男孩身后的随从及时将门又拉开,看得出用力很大,让门内毫无防备的小厮一个踉跄。
“学二馆不是号称二十四小时接待捐赠客的吗?这规矩什么时候变了?”沐与辰面容严肃地看着小厮问道。
无奈,小厮只得横着脸,懒懒道:“进来吧!”
小厮领沐与辰与随从进门后,也不问坐,只拿出张表单,“在这张表单上登记下便可。”
他每月在学二馆接待过不少捐赠客,其中大多是些寻常物品,登记下便可。毕竟,能真正慷慨捐赠者何其少。
沐与辰接过单子,二话不说便去填写。
“填完后,小哥放下物品,便可离去了。”
“可我还没指定文会形式呢?”
只有物品价值超过五百斛以上,才有权指定文会形式。莫非盒子里的东西价值不菲?小厮立时清醒,迅速打开盒子。然而他毫无眼力,看了半天,只得用手试探性地比了个八。
沐与辰眼眸一压,嫌弃地吩咐道:“你不识货,就去找个识货的来。”
不想眼前小孩竟是尊大神,小厮随即点头哈腰地,态度大转变,“公子稍候,我这就去请张师过来。”
很快,来了一身墨绿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他腰间别了块环形和田玉珏,倒是讲究。男子看到小桌上的酒瓶和花生碟子,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厮,小厮羞愧地垂下头,又快速递过紫檀木盒。
张师一见盒中之物,眼中怒气瞬间化作一缕精光,端详过后,笑道:“千金易得,好砚难求,公子当真要捐了这方洛神砚。”
平日在学二馆教授挂画插花的张师,素喜风雅,对文房四宝亦颇有研究。
“嗯!”沐与辰微微点头。
此砚虽好,可雕工过于靡丽,沐与辰不喜。与其将它久置书房角落,倒不如捐了,才算不辱没它。
“那公子想指定何种形式文会。”
“我要洛神文会的形式内容全部参照去年的狼毫文会。”
“连出题内容都一样吗?”张师有些疑惑,一般人都希望文会试题能推陈出新,而刻意避开往日旧题。不想眼前男孩居然反其道行之。
“一样。但是要比它更隆重,更浩大。”沐与辰面容平和,语气坚定。
“这是自然,公子的洛神砚比狼毫笔珍贵十倍不止,我们学二馆一定会大肆宣传。对了,还需请公子限定年龄。”
文会规定年龄限制,是因为年长者在知识储备和阅历方面往往强于年幼者。若年龄相差太大,比试则会不公。
“五岁上,十二岁下吧。”说完,沐与辰便作礼离开了。
张师看着少年的背影,不禁赞叹: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