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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级二班(七) 三个讨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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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骄阳似乎将这条街道遗忘了,顾夕颜感觉不到半点热意,微风拂过空长的街道,吹起她鬓边碎发。
泪水凝结在眼眶里,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虚影。往事难追,可他一次也不曾来看过自己,难道真是因为分别时,自己说的一句:“此生不复相见。”
她周身发冷,感觉像掉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凉到脚尖。
离了书斋,细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南百宝巷,在巷尾小书店买了本盗版的《九章算术》,然后快速赶回去与顾夕颜汇合。
小孩的情绪就如伏天下暴雨,来得凶,去得快。
细妹一路上蹦蹦跳跳,早已将书斋里的不愉快抛诸脑后。
行至城中时,一眼便看到空荡街口的那个身影,她衣着华丽,神情忧伤。
“顾老师。”细妹快步跑过去,小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小妹,你书买好了吗?”顾夕颜随即扬起嘴角,掩饰自己的悲伤。
“嗯嗯。”细妹心虚地点了点头,又捂紧书袋,生怕顾老师发现自己买了盗版书。
然后,顾夕颜指着一家餐厅说道:“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顺着顾夕颜手指的方向,细妹看到门口有小型白象石雕喷水池的餐厅。
餐厅内环境很优雅,中间小舞台有乐者演奏曲子,华丽的水晶吊灯映出客人身上璀璨的饰物,衣着得体的侍应生井然有序地穿梭在餐桌间。
那间高档的餐厅由内至外,处处散发着金钱之味,细妹心中苦闷:自己口袋的那几个钱,只怕都不够点一杯茶水吧。
思量一番后,只得谎称自己不饿。
顾夕颜当然不信,她察觉到小妹的心思,故作正经道:“算了,装修好看的店往往都不好吃,不如你给我推荐下当地美食吧。”
细妹怔了一下,便信了。
顾夕颜暗松一口气,心道:幸好!小孩子不难骗。
“跟我来。”说完,细妹便拉着顾夕颜向北而行。
很快,两人来到了城北一处名叫‘老井坊’的地方,此处不同于城中心的井然有序。细长的街道里挤满了张着大伞的小商贩,人流熙攘,浓郁的烟火气溢满整个街市。
在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细妹热心地介绍路边美食:皮薄馅厚的大肉包,肥而不腻的盐水鸭,白嫩鲜香的鱼汤面,还有各色各样的酱肉点心。
一路上,眼花缭乱的食物让顾夕颜应接不暇,香气蔓延迂回,萦绕鼻端,她只得不停地咽口水。
穿过茶棚酒肆。最后,细妹停在了街角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面摊,熟稔地喊道:“陈婆婆,来两碗打卤面。”
顾夕颜快速扫了下小摊,只见摊前挂的一块旧布上写着“陈婆秘制打卤面”,然后就被细妹拉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小妹,你来了,自己倒茶喝哈。”陈婆热情地回应,手头正忙着从沸腾的铁锅中捞起其他客人的面。
“好的。”细妹麻利地打了两碗茶。
顾夕颜先是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味道很特别,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好喝吧!这是陈婆婆自制的熟水。将烘干的紫苏、丁香、桂花等香料投入沸水中,浸泡出味便是清爽的熟水。”
细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茶水,顾夕颜安静的听着,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惊奇,在那张小嘴里总是能说出许多新奇的话来。
“你和陈婆婆很熟吗?”
“当然了,陈婆婆和我阿公是邻居,而我自小是在阿公家长大。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阿公了,我好想他啊!”话及此处,细妹晶莹剔透的目光里有些悲伤。
陈婆给客人送完面,经过细妹时,“哟!乖乖。”才瞧见坐在细妹对面的女子,便移不开眼了,诚心称赞道:“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自从母亲去世后,顾夕颜再也没听到“闺女”这个称呼。忽从一个初次见面的妇媪嘴里说出,顾夕颜毫不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只羞红着脸笑道:“谢谢陈婆婆夸奖。”
“这是我们学堂新来的顾老师。”
“难怪啊!这通身的气质,跟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陈婆很健谈,她还会贴心地询问顾老师的口味,只是手里煮面的活不能停。
“陈婆婆做的卤汁是全府城最好吃的,而且价格便宜,一碗面只要三斛钱。我每月中旬进城,都会吃上一碗。”陈婆听到细妹的话,心中欢喜,给的卤汁也多出别人一倍。
“为何你每月中旬都会来府城呢?”
“进城看书,每月十五号《嫩芽》便会更新,可偏偏这个月没有,真是奇怪了。”
听到《嫩芽》两字,顾夕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而细妹的注意力都在陈婆端来的面上,并未察觉到什么。
面很筋道,卤汁香辣入味。顾夕颜环顾四周,发现来这吃面多是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码头搬运工,以及身穿统一制服的工厂员工。
吃面间隙,细妹不停地跟顾夕颜讲诉着自己在阿公家的趣事。
“依我看,你阿公并不怎么喜欢你。”陈婆稍有空闲,便开始挑逗小孩。
“你胡说,阿公最喜欢我了。”
陈婆见细妹认真了,越发有兴致,“你阿公是个一门巾,给你家里两个哥哥都算过命,才给他们取名为有德有才,可独独没给你算命,这叫哪门子喜欢呢?”
顾夕颜曾在书上见过:一门巾是指举着长条形挂旗的算命先生。
细妹皱着眉头,气呼呼道:“阿公说过: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不必靠算命占卦。”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说完,陈婆和顾夕颜相视而笑。
吃完饭,两人在府城逛了会,然后坐大巴车回去了。
——
烈日当空,细妹领着顾夕颜穿行在蜿蜒的山路上。山路不算陡峭,且路旁绿树成荫,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顾夕颜觉得脚下的路,已不像来时那般难行。
到达小山顶时,两人寻了片空旷的平地休息,旁边的忘忧草和剪秋萝长势喜人。
顾夕颜坐在块大石上,静静地看着细妹采了一束成熟的蒲公英,然后用另一只手围起绒球,像是保护火种一般,缓缓地行至山崖边。她深深地蓄了口气,待风来时,猛地一吹,轻盈的花絮随风而起,漫天飞舞。
在细妹的眼中,一纤纤白色的花绒就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它们远离故土,独自旅行,或者跨越山川河流,或者直击青云九天。
在顾夕颜眼中,细妹就像一朵生长在山野间的蒲公英,扎根土壤,汲取阳光,只待清风起,一飞而冲天。
细妹兴奋地朝顾夕颜笑道:“我最喜欢的花便是蒲公英。”
然后,她又化作山林间的一只小兽,带顾夕颜寻觅不知名的野果,饮用清凉的山泉水。
顾夕颜吃着美味的果子,直夸她厉害!
“这算啥。”细妹扬起樱桃小嘴,“春夏之际,还有山草莓和野葡萄可摘呢!”
“怎么会这么神奇呢?”
“因为我是在山野长大的孩子嘛!”
“是啊!”看着天真浪漫的细妹,顾夕颜若有所思,“起先我只看到这里的贫穷、落后,从心底怜悯你们这一群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然而,我错了!你们拥有大自然最无私的馈赠,你们是幸运的,是值得羡慕的。”
什么馈赠?什么幸运?细妹一脸茫然。
“谢谢你,小妹。我也该收起我的怜悯,让学堂的孩子们知道,他们已经拥有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细妹凝视着满脸欣慰的顾夕颜,自己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
叮叮叮!!
上午的最后一次铃声响起,学员们一股脑地涌到小厨房去领自己的盒饭。
似乎又出状况了。大家看着厨房的烟囱冒起滚滚浓烟,便知道盒饭还没蒸好。
负责蒸饭的李师傅因为玩牌,不止一两次耽误学员们的饭食。不过仗着自己是冯学监的舅爷,才恬不知耻地霸者这份工作。上学期还想增收烧火费,想从每人每餐一斛钱加到两斛,结果遭到老师和家长的一致反对。
学员们拥在小厨房里焦急地等待,过了一刻钟后,盒饭才蒸好。
“有才哥,你就给我留条鱼吧。”孙小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饭盒里的最后一条小黄鱼被孙有才夹去,一脸委屈地恳求着。
“哥这是在帮你减肥呢。”说完,又带着同伴开始搜刮下一个学员的饭盒。
这是孙有才立的吃饭规矩:所有学员饭盒里的菜,自己想夹便夹。
有人反抗过,结果遭到一顿胖揍;有人偷偷躲起来吃,还是遭到一顿胖揍。
不过有三个人的饭盒他不动,一个是文唤锦,孙有才忌惮她的背景;一个是孙小妹,一个娘准备的饭盒,孙有才不稀得看;最后一个是林雾,他的饭盒里实在是没啥可抢。
“细妹,听说月中休假,你去了府城,有没有啥新奇的事啊!”
“别提了,我在书店碰到三个讨厌的小蓝人。”话及此处,细妹将筷子插在米上,似乎有些倒胃口。
“什么小蓝人啊!”胡仙仙不解。
“噗!”文唤锦喷出一口饭,险些落到了对面的林语柔脸上。
厨房很小,有点动静,大家都知道。
“哈哈!”文唤锦不禁笑道:“小蓝人,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细妹看着文唤锦,有些警戒地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认识她们?”
细妹当然怀疑,毕竟文唤锦不是揽山亭人,她是中级一班下学期才转过来的。
“是你自己孤陋寡闻罢了。当阳府里,谁不知道崇文学堂,那里的学员才穿统一的蓝色学服。”文唤锦面容平和道。
坐在最角落的林雾听到“崇文”二字时,瞳孔微微一缩,眸底有股寒光闪过。
细妹撇嘴道:“依我看,那个学堂的学员也不怎么样?”
“真是不知者无畏。崇文学堂的学员要么家里有实力,要么自己有实力,那里汇聚了全府城最优秀的老师和学员。”
“最优秀?不见得吧。”旁边学员纷纷起哄。
“哼!山鸡盈盈自得地扬起尾巴上艳丽的羽毛,那是因为它没见过真正的雄鹰展翅。”看着这群见识浅薄的学员,文唤锦直摇头。
细妹不服,忿忿道:“谁是山鸡,谁是雄鹰,还不一定呢?”
——
“喂!你快把这些吃了。”
最近崇文学堂对餐厅的看管格外严格,为了防止学员私下丢弃食物,每天中午都有老师巡视。姜南枝无计可施,只能逼迫其他学员吃掉自己的饭食。
“可......可我真的吃不下了。”女学员边嘟囔,边艰难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我赏你的,你就得吃完,随让你父亲只是教育司一个小小干事呢。”说完,便让姚梦将大部分饭菜都倒入女学员碗中。
“还有你,你家现在租的铺子是我外公家的,我外公最疼爱的便是我了。”说完,又将剩下的饭菜全倒入另一位女学员碗中。
这位女学员也不敢反抗,她心知:当阳府的房产铺面,十家有七家姓钟离。
“果然,一个嚣张跋扈,一个狐假虎威。”坐在不远处的谢安目视这一场霸凌,故意贴近沐与辰耳朵,戏谑道。
“哼!我把墨香书斋的事告诉你,不是让你来嘲笑我的。”沐与辰生气地把脸别开。
谢安忙赔罪:“好了,好了。你别怨我啊!最多只能怨那个小丫头说得太准了,才令你这般耿耿于怀。”
提起那个小丫头,沐与辰放下夹起的鸡腿,索性连吃饭的兴趣都没了。
见势,谢安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妮儿?竟能让我们沐小公子念念不忘。”
谢安的父亲是实业司司长,他和沐与辰自幼相识,两人性格却截然不同。谢安生性散漫,不喜读书。他从小立志像姐姐谢香一般,成为一名武士。可细皮嫩肉的小身板受不了武学堂里的苦,没训练几天,就跑回家嗷嗷大哭,这才被父亲硬塞到崇文学堂来。
沐与辰白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撑着下颚,思索片刻说道:“她......瘦瘦的,黑黑的。”
“还有呢?”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谢安:“……”
“我当时真该跟她说清楚的。”
看着沐与辰有些懊悔的神情,谢安故作高深地挑眉说道:“我有个主意。”
沐与辰明知谢安嘴里没什么好话,但还是把脸凑了过去。
“话本里常说,有缘人定会再见。你只需每逢休学时,守在墨香书斋。待她再度出现,你便挺身而出,站在她面前,名正言顺地告诉她:我,沐与辰,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不等谢安说完,沐与辰直接双手推开他,“少看点话本吧!挺身而出是这么用的吗?名正言顺是这么用的吗?”
“你若是想早点见到她,还有一个办法。”尽管沐与辰没有接茬,谢安仍自顾自言:“悬赏学二馆。”
学谕院在每座府城都设有学二馆。于每月月末那天组织文会,文会形式多样,分为清谈、作诗、练笔、对楹联等。此外每逢休沐,学二馆还会免费教授学子们焚香点茶,挂画插花的四般闲事。
为了提高学子们的积极性,学二馆会提供些奖品。譬如孙屠夫听戏的收音机,便是细妹练笔得来的。学二馆也提倡外客捐赠,亦称悬赏,悬赏者可指定一种文会形式,只有魁首才能获得赏品。
赏品越好,参加文会的学子就越多。去岁,有人捐了一只狼毫笔,就引得全府学子竞相争夺。
“你若像去年一样捐支狼毫笔,那她必来。”
谢安谈及去年的狼毫文会,沐与辰顿时心生遗憾。那次他因家中有事没能参加,后听得学员们谈论,那场文会从巳时一直持续到天黑,足足经过三轮晋级,才决出最后的获胜者。
“我那支长峰狼毫可是超品,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沐与辰语气中满是不愿,可谢安隐隐觉得这事有戏,毕竟他那么追求完美。
谢安想起沐与辰幼时尤爱焚香,不仅让下人用熏笼熏染自己衣物,还喜欢于腰间挂香球。身上散发的香气,十米外都能闻到。
直到一次庙会,听到一个糯糯的女音:阿嚏,这么浓烈的气味,也太刺鼻了吧。于是沐与辰追了女童八条街都没追到,此后,他也断了熏衣物挂香球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