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星辰的蒲公英》熬春光

5、初级二班（五） 墨香书斋

　　“唔~喔喔~”

　　翌日清晨，听着亭里的第一声鸡鸣，细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

　　这次，她换上了那件平常不舍得穿的藕粉色连衣裙，还是去年暑假，阿公给她买的。

　　细妹穿着裙子，不自觉的在镜子前欢快地转圈，丝毫没察觉到衣服的袖子和领口都有些小了。

　　看着头顶两个歪歪的辫子，她又拿着木梳跑到院中，发现爹已经杀完猪，运了肉回来。而娘正在厨房忙着起火烧猪食，想来也没空给自己梳头了。便只好回房拿起书袋往外走，毕竟离车站还有近两公里的路要走，再耽搁下去，怕赶不上早晨那班去府城的车了。

　　“买了书，早些回来。”

　　“知道啦！”最后，在爹的嘱咐声中，细妹离了院子。

　　太阳还未升起，此刻的亭间，最为凉爽。

　　蔚蓝高远的天空下，一个背着书袋的六岁女童，漫步炊烟袅袅的院落，穿行金色弯腰的麦田，偶遇清澈见底的溪涧，越过灌木点翠的山岗。

　　细妹脚步轻快，又抄了近路，原本两公里的路程，她不用半小时就走到了。

　　所谓的车站，不过就是一个用茅草支起的长棚，供路人歇脚躲雨。

　　每天去府城的班车只有两趟，早上七点半一趟，中午十二点半一趟。所以茅棚附近早已聚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一篮篮新鲜的鸡蛋鸭蛋，一篓篓现撷的瓜果蔬菜，这些都需赶着去府城的早市卖掉。

　　这里的大多数人，细妹也都是认识的。打招呼时，对方也会回一句：“这是孙屠夫家的小女儿吧。”

　　同时，细妹也看到人群外一条修长的身影独自静立于朝霞之中，一袭嫩黄色的绸缎裙，搭配同色系的纱帽，帽沿外一圈白色的蕾丝随秀发飘扬，身上珍珠项链和耳环，更有点睛之意。女子肌如白雪，神色间却有几分清冷淡漠。

　　一旁的女人们不愿靠近，只用一副不屑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自惭形愧；一旁的男人们也不敢靠近，对他们而言身旁的女人就像画报上的女明星一样，只可远观。

　　细妹感觉到女人的孤独，便悄悄走进，唤了声：“顾老师。”

　　闻声，顾夕颜微笑着回应：“小妹，你一个人去府城吗？”

　　“嗯嗯。”细妹点头，“我去府城买书。”

　　听完，顾夕颜有些担忧，“你才六岁，怎么能独自出行呢？”然后，一把握住细妹的小手，笑道：“你跟着我，到了府城，我照顾你。”

　　细妹心中一愣：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很快，远处山沟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声音由远及近。这时的人群更加躁动，大家纷纷整理各自的物品，齐齐地站到路旁，探头张望着。

　　细妹也悄悄松了顾老师的手，挤到人群前方有利位置。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大巴车，此时，细妹瞄准大巴车，根据轮胎的转动速度，预算出车子将要停留的地方，然后迅速调整自己的站位。

　　果然，车一停下，细妹便第一个冲了上去，稳稳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果然，直到车上最后一个座位被占，顾大美人也还没上车。

　　透过车窗，细妹看到队尾的顾老师正在帮一个老伯抬着一箩筐的瓜果呢。渐渐地，狭长的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货，而顾夕颜是最后上车的。

　　车一开动，车厢内更是颠簸不已。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顾老师，细妹猜想，她肯定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又想起她方才握住自己手的样子，顿时心有不忍，便朝着她招手呼喊：“顾老师！顾老师！到我这来。”

　　还好两人相隔不远，当顾夕颜颤颤巍巍地挤到细妹时，细妹及时腾出座位，不等顾夕颜拒绝，又顺势拉她坐下。

　　顾夕颜知道细妹的好意，却也不愿白受，正欲起身时，听到细妹制止：“没关系的，顾老师，你坐吧，我早就习惯站着了。”

　　孙奶奶每次去府城买针线布料，都会带着细妹，因为细妹总能占到座位并让给奶奶，然后自己扶着椅子的靠背站在一旁。

　　“这怎么行呢？”顾夕颜一把将细妹揽到自己身上，用手紧紧地缚住细妹，将脸贴近细妹耳边，轻声说道：“这下我俩都有座位了。”

　　顾夕颜的声音清润又温柔，宛如春雨滴落细妹心间，激起阵阵涟漪。细妹先是一怔，良久，才害羞地垂下头。

　　“小妹，你方才跑得太快了，头上的小辫子都歪了，我给你重新扎一下吧。”说完，顾夕颜便轻轻地解开细妹的头绳。

　　这下，细妹的头垂得更低了。

　　车子得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府城，细妹便从书袋里拿出一本文学书。

　　顾夕颜看着细妹手中那本破旧的文学书，一眼便识得这是她二哥的，衣服是哥哥穿过的，课本也是哥哥用过的。一时想起自己也有两个哥哥，可他们只会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不似细妹这般。顿时，一股伤感涌上心头，让她更加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小人儿。

　　到了府城，顾夕颜先将细妹送到了墨香书斋门口，叮嘱细妹不要乱跑，等她办完事，便会来书斋接她。

　　细妹只觉得顾老师太啰嗦，话还没听完，便一溜烟地跑进书斋。

　　一进书斋，细妹就直奔放有《嫩芽》的那个书柜，可找了半天，都没发现最新一期的《嫩芽》，难道被卖光了。

　　“小娃娃，别找了，那本书刊这个月并没有更新。”细妹正想找店员询问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男音。

　　原来细妹一进门，柜台前的店长便留意到，那个只看不买的小女孩又来了，最喜蹲在书柜一角捧着《嫩芽》，不声不响，直到把书看完。

　　“谢谢店长叔叔提醒。”

　　细妹一回头，便看到一个身穿鸦青色薄袍的消瘦身影，一双如雪鸮般锐利的眼眸看起来像青年，可略显杂乱不羁的发须看起来又像中年。细妹也估摸不准他的年纪，便称呼他为店长叔叔。

　　而且细妹知道，店长那张看似平淡冷峻的面庞下实则是一副热心肠，比如他会时不时给自己送个软垫。

　　“那什么时候才能更新呢？”细妹又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书刊主编洗砚君临时有事耽搁，兴许下个月就更了呢！”说完，趿拉着布鞋走开了。

　　细妹便只好换其它的书看，看了好半晌，恍然瞥见那本《九章算术》，细妹拿起它翻看，不禁感叹：正品书的印刷就是好，纸张也如此光滑！

　　“这本书我要了。”忽然，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女孩出现在细妹旁边，她动作比话音更快，不等细妹反应过来，就一把夺过细妹手中的《九章算术》。

　　“你要买书，到书柜上拿便是，为何要抢我手里的？”细妹振声问道，然后抢回书，迅速塞进自己书袋里。

　　对方女孩见细妹如此无畏，正欲回手时，却被身后同行的女孩拉住，“算了，南枝，我们不是来找沐与辰的吗？何必跟这个小妹妹争执。”

　　“我家庭老师推荐我买的，就剩那一本了，必须是我的。”姜南枝岂肯罢手，说完又来抢，只是她低估对方小女孩的战斗力，僵持许久也没抢到书。

　　“你们在干嘛？”这俩制造的响动太大，引来了在附近看书的沐与辰。

　　细妹中气十足地回道：“她抢我书，你看不到吗？”

　　“与辰哥哥，你别信她，明明是我先拿到这本《九章算术》。”姜南枝连忙补充。

　　“先停手。”沐与辰迅速将那两人分开，看着旁边那个小脸通红，比自己矮半截的小女孩，细声说道：“这位学下，看你年纪，你应该在上初级班吧，《九章算术》是高级班的辅导书，不适合你，你应该买《算学入门》。”

　　“哼！”眼前的三个人穿着相似的学服，从头到脚，蓝得一致。细妹心知他们是一伙的，拧眉怒道：“谁规定初级班的学员就不能买高级班的书了，我只知道先来后到，这本书是我先拿到的。”

　　见沐与辰被怼，姜南枝十分不乐：“你是哪个学堂的，这么蛮横无礼。”

　　“我来自小山学堂。”

　　姜南枝和姚梦“啧”了两声，嘲讽道：“什么穷山坳里的学堂，我们听都没听过。”

　　“不是穷山坳，‘一亭尽揽山中趣，幽室能观世外天’，是揽山亭的小山学堂。”

　　姜南枝失去了耐性，示意姚梦直接动手，细妹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她俩抢去了书袋，里面的书也被姜南枝统统倒在地面。然后，姜南枝十分得瑟地捡起了那本《九章算术》。

　　细妹心中不平，却也只能先捡起自己的书袋和书。

　　沐北辰也帮忙拾起脚下的一本文学书，却发现书中不少纸张明显是被它的主人恶意涂抹和撕裂的，这令一向惜书的他顿时心生不悦。递书时，冷冷地说道：“爱惜书本是每一位学员最基本的礼仪，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还上什么学呢？”

　　细妹无意辩解，只默默地接过书，背好书袋，又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裙，看着三人郑重道：“一个嚣张跋扈，一个狐假虎威，一个自以为是。我跟你们无话可说，孰是孰非？店长自会分辨。”说完，便往柜台走去。

　　等四个小孩到达柜台前时，店长也从一个店员的口中知悉了事件始末。

　　“本店规矩，先到先得。既然是这位小妹妹先拿到书的，理应归她。”店长面向姜南枝，悠悠道，“再过两天，店里会新进一批书，届时，你再来购买也不迟。”

　　听完店长的话，姜南枝气得柳眉倒竖。一旁的细妹脸色稍霁，正想掏钱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钱不够。

　　“快付钱啊！”姚梦察觉到细妹的窘迫，催促到，“小妹妹，你不会连二十几斛钱都没有吧？”

　　姜南枝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细妹，“呵呵！真是穷酸呢！”说完，从一个精致皮革钱袋中拿出一张面额百斛的票子甩在柜台上，“凭你，也配跟我抢？”

　　家贫，是细妹从小便认清的事实，可因贫穷招致嘲讽，确是头一遭。她抿紧嘴巴，许久，才开口道：“只有狭隘的人才会评判身份的贵贱，书籍是不会分辨身份的。”

　　这一幕店长也异常熟悉，回想自己人生前二十几年岁月里，常常被人讥笑：窝囊穷书生。十分感同身受，便替细妹解围，“若是钱不够，可回家取来再付。”

　　细妹努力克制情绪，只眸底暗含一股韧劲，沉静片刻说道：“谢谢店长叔叔，我不买了。”这句话仿佛耗尽她周身力气，说完，就丧着脑袋离开了。

　　拿到书，身后的姜南枝和姚梦何其称心，只沐与辰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