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星辰的蒲公英》熬春光

4、初级二班（四） 《嫩芽》

　　“孙小胖，你在那芦苇丛里做什么呢？”下学没走多久，细妹发现有个人影蹲在路边的芦苇丛里，透过茎秆间隙，认出了孙小胖。

　　听到有人叫他，孙小胖像受到惊吓般，迅速从芦苇里蹿出来，“没干嘛啊，就...就在这里...撒泡尿，怎么了。”

　　“咦！”胡仙仙和林凤近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十分鄙夷地看着孙小胖。

　　不对劲，细妹知道孙小胖一说谎就结巴，而且他神情慌张，分明有古怪。

　　而孙小胖受不了细妹的打量，不等细妹追问，屁颠屁颠地跑了。

　　细妹只得自己跑到芦苇丛，很快发现有处蓬松的泥土被翻起过，没两下就挖到了一个钱袋。这时，胡仙仙和林也走了过来。

　　“这是顾老师的钱袋吧。”胡仙仙说道。

　　虽然钱袋上粘有泥土，但依旧难掩其精致做工，一看就是顾老师的东西。

　　“是我二哥他们干的，这么轻，想必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才让孙小胖毁尸灭迹。”细妹看着钱袋，思忖片刻说道：“你们先走，我把钱袋还给顾老师。”

　　林凤好心提醒：“还是别管了，让你二哥知道可不得了。”

　　“对啊，就像往常一样，视而不见就好了。”胡仙仙也急忙补充。

　　视而不见，自己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毕竟自己的生长法则是：不欺负弱小，不畏惧强大，更不会同情心泛滥，多管闲事。

　　或许自己本该将手中的钱袋丢下，转身离开，可此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那朵白色的喇叭状旋花真的很好看，哪怕它随风飘落，也不该在泥土里腐烂。

　　于是，细妹决定破例当一次好人。

　　“没事，我偷偷地还回去，没人知道。”

　　说完，便往顾夕颜院子的方向走去。

　　幸好，院门是开着的。细妹悄悄地走进去，刚想把钱袋放在屋檐下的木椅上，却听到了房间传出冯学监的声音。

　　“顾老师，前两天，我听了您的课，讲得实在太好了，我们学堂有您这样的老师，真是蓬荜生辉啊。”

　　细妹在外面听着，才真真是要吐了呢！下午还在诽谤别人，不到两个时辰，又换了一副嘴脸。

　　她慢步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顾老师表情略显无奈，而学监是背对着门坐着，夕阳透过窗户，照得他的后脑勺油亮。

　　“冯学监谬赞了。”

　　“听说你是广陵人，不知为何来突然到我们当阳府？”学监言语之间，尽是试探，不过还算有分寸，估摸着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顾老师的底细。

　　“这是我的私事，我无需相告吧！相比之下，我更想跟学监谈谈学堂的事呢。”顾夕颜巧妙地转移话题。

　　“学堂？有何事啊？”冯学监正了正身子，有些心虚地问道。

　　“我们学堂只教授文学、史学、算学三门正课，而学谕院规定的课程有三正三辅，共六门。学不可以偏，应让学员们从小接触到各种文化知识才对。”

　　没错，顾老师一语中的，细妹在门外听得连连点头。早就听说府城的学员们还要学习农学，乐学，器学，而自己学来学去就那么三门，真是无趣。

　　“哎！顾老师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实在是条件不允许啊！”学监一改往日嬉笑玩闹之态，正声道：“我刚被分派到揽山亭的时候，亭里连间像样的教室都没有。且教育司下拨给我们这样偏远山区的经费更是寥寥可数，我只得带着几个老教师将亭里闲置的宗祠改造成学堂，学堂的座椅及一应教学设施就更不用说了，与府城的学堂根本就是天壤之别。这么多年，我真是无能为力了，”

　　学监平时虽极不靠谱，不过这几句话却是不假。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什么事都不好办。

　　顾夕颜来自教风盛行的广陵府，在那里，三尺讲台，老师们严谨执教；五车诗书，学子们日夜攻读。由上而下，无人不以修书求学，明理治世为己任。而这里的孩子，既没有良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正确的观念引领。上学，多是嬉闹玩乐，下学，还要饲禽务农。

　　情况远比她想得要糟糕，顾夕颜表情凝重，双眸深深地看着窗外起伏的绿丘和连绵的黄土。

　　弱者在哭穷卖惨方面总是有特别的天赋，学监口中喋喋不休，最后又问道：“你知道我们学堂缘何叫小山学堂吗？”

　　“不知。”顾夕颜收回眼神，微微摇头。

　　“原本我们打算直接引用亭名取为揽山学堂，是那做牌匾的师傅见我们预算吃紧，便拿出一块被人遗弃的牌匾，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我们了，而那牌匾上就写着‘小山学堂’四个字。这件事实在不光彩，故而我们学堂老师从未对外宣扬过，不过顾老师你又不是外人。”

　　这下细妹总算明白自己学堂这个草率的名字由何而来。

　　“学堂学员不多，又招不到好老师，所以一直以来，只教那三门纳入会考的正课。”学监抬眼看了下顾夕颜，喝口茶，继续说道：“现在的老师啊，都喜欢往府城的大学堂跑，也只有像我这般不计较金钱名利之人，才会十年如一日地呆在这个小地方教书育人。”

　　话锋突转，瞬间湮灭了屋里屋外的一大一小对学监适才产生的一丝好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学监更是毫不吝啬地将赞美之词都堆砌到自己身上。

　　“咚咚”，细妹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请问顾老师在吗？”

　　“在的。”顾夕颜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回复门口的那位小救星。

　　细妹开门而入，问候道：“顾老师好，冯学监好。”

　　“孙小妹，怎么又是你啊？”学监率先问道，“你找顾老师有事吗？”

　　“我在下学的路上捡到顾老师的钱袋，特地给老师送过来。”说着，细妹双手递上钱袋。

　　才意识到自己钱袋丢失，顾夕颜神色慌张地夺过钱袋，利落打开察看了，方才安心地合上。

　　“顾老师可是有什么贵重之物丢失了啊。”学监见顾夕颜这般异样，关心问道。

　　这其中原委学监不知，可细妹知道。她在来的路上打开过钱袋，里面只剩一个手帕和一张旧照片，是顾老师与一名长相俊秀男子的合照，看来顾老师十分宝贵那张照片，才会随身携带。

　　“没丢失什么。”顾夕颜恢复镇定，说道：“小妹，谢谢你。”

　　“无事便好。”说话之余，冯学监笑眯着双眼，用锐利的余光瞟了瞟细妹，细妹心领神会，这是在催自己离开呢。

　　可细妹哪是这么好拿捏地，便张口说道：“学监，我在来的路上还碰到了月娥婶婶，婶婶似乎是在寻你嘞。”

　　一听到“月娥”两个字，冯三秀就十分惶恐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弹了弹衣服，对顾夕颜说道：“顾老师，今日我已叨扰多时，下回再叙。”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看着学监离去的背影，细妹和顾夕颜相视而笑。

　　“看来，我又要谢谢你了。”

　　“不用谢！”细妹撅着小嘴，悠然自得道：“这个冯学监，贪财又好色。但有一点，十分怕他夫人，只因他夫人是亭长的亲侄女。”

　　明明是评论别人的坏话，可从那张小嘴里说出来，顾夕颜一点也不反感，反而宠溺地回道：“你呀，真是个小机灵！”

　　还了钱袋，细妹没有多留，转身走到门边，忽想起句话，又回头看着顾夕颜说道：“顾老师，您别再将贵重的物品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那里不安全。”

　　原来早在两年前，细妹二哥就偷偷地复刻了一把老师办公室的钥匙，经常趁四下无人时，溜进办公室作怪。自此，学堂老师都有了防备，而新来的顾夕颜从未经历过此等事，才会中招。

　　顾夕颜微笑着点头，感谢细妹的提醒。

　　转眼间，又到了中旬休假时间。每月学员们都有三次休假：上旬两天，中旬两天，下旬进行月考后，可休四天。

　　每逢中旬休假，细妹都会去府城的最大的书店：墨香书斋。

　　穿过书斋大堂中间的圆形精品小说陈设架，然后右拐到里间的少年读物专区，走到右数第二个红木书柜，在书柜中间一层的第五个隔间找到最新一期的《嫩芽》，这是细妹最喜欢的书刊。

　　要去府城，得有路费，于是细妹找到了二哥。

　　“二哥，为了迎接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我明天得去府城买一本新的《九章算术》，你给我钱吧。”

　　细妹之所以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找孙有才要钱，皆是她掌握了学堂月考出题的规律。比如算学老师喜欢从《九章算术》这本辅导书上摘选题目；史学老师出题只围绕几个关键的事件和人物，细妹用心整理一番便知；至于文学考题嘛？开考前偷溜进办公室，翻翻学监的抽屉就知道了。

　　全靠细妹的帮助，孙有才才能在考试中保持一个不错的名次，然后拿着虚假的成绩骗取孙母和孙奶奶的零用钱。

　　孙有才很快就领会了细妹的意思，便从裤兜里拿出二十斛钱递给细妹。

　　细妹一打眼，迅速用小手比了个三，“至少给我三十斛，买个书就得二十二斛，这些不够。”

　　“少唬你哥了，城南百宝巷的小书店里，卖的盗版书只要十二斛，来去车费四斛，怎么不够了。”孙有才也是个人精，什么行情，他都知道。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二哥叫价，细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小脸一横，“不管，我就要三十斛。”

　　孙有才忿忿地看着细妹，却不敢真的得罪她，毕竟自己接下来的考试还得靠她。于是，又掏出五斛钱，不耐烦地说道：“最多二十五斛，你不要就算了。”

　　细妹只得怏怏地接过钱。

　　趁家中无人的时候，细妹独自走到院子篱笆边，离猪圈两米远的一个破水缸旁，移开水缸和缸下垫着的旧木板。再轻轻地刨掉地面的一层泥土，就能看到一个用油纸封着的陶土罐口。

　　掀开那层暗黄的油纸，里头亮锃锃的，竟是大半罐钱。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共二百一十斛，足够自己去府城好吃好喝地玩上三天，可她哪里舍得。

　　细妹蹲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罐子里的钱，仿佛是在看一件新衣、一双新鞋、一本新书，乃至一间新房子。半晌，她才从口袋拿出五斛钱放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