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星辰的蒲公英》熬春光

3、初级二班（三） 虞美人

　　下午时分，初级二班的细妹在上文学课，而此时教室内肃然无声，本该给学员们讲解文章的学监，此刻正在讲台的躺椅上与周公相会。

　　因为一上课，学监就留下一句话：“书读百遍，其意自现。文章的深意要由你们自己去体会。遇到生僻字，可查阅字典，若实在有不懂之处，就上讲台来请教我。”

　　然后不是在品茶，就是在睡觉，这便是冯学监的一贯的上课风格。等到学监一睡着，那些佯装读书的学员纷纷搞起小动作，有划拳的，有下兽棋的，还有看武侠小说的。

　　细妹环顾四周，百无聊赖。听说，现在中级班和高级班的文学老师都由顾老师担任，只有初级班没换。细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学监，仰天长叹，老天爷，给我换个美女老师吧！

　　过了半晌，细妹实在忍无可忍，便拿着文学书，直接冲到讲台上，“学监，我有问题要请教。”

　　台下学员早已见惯不怪。

　　学监恍然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细妹，“孙小妹，有何事啊？”说话间，又喝口茶静了静。

　　细妹翻开书本，“请问学监，《买椟还珠》一文：缀以珠玉，饰以玫瑰，缉以翡翠。其中的玫瑰是玫瑰花的意思吗？”

　　“非也，此处的玫瑰指的是一种美丽的玉石。”

　　“那这个玫瑰与翡翠有何区别啊？两者相较，谁更值钱呢？听说上等翡翠可值十金呢。”

　　细妹问完后，台下的学员也十分好奇地看着学监，似乎都想知道答案。

　　“我怎么知道谁更值钱，我又不是珠宝商人。”学监收起慵懒的姿态，有些不耐烦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你只需明白文中的买椟还珠是何缘由？其他无需深究。”

　　“因为那个珠宝商人很蠢。”细妹一脸正经地回复，却引得其他学员发笑。

　　细妹将书本合上，挺直身躯，稚嫩的眉宇间多了些郑重之色，“首先，他一个卖珠宝的，做什么盒子，做盒子就算了，为何要做得那般精美……其次，既然他都花大价钱做了一个这么好看的首饰盒，上面镶满了玉石翡翠……那何不将那颗珍珠也镶上去，这样，他就不会被人退还珍珠了；再者……由此可见，那个商人甚蠢。”

　　哪知一盏茶的功夫，竟从细妹的小嘴里吐出了这一车轱辘话。

　　台下众学员，台上冯学监，皆目瞪口呆。

　　“咳咳！”学监咳了两声，弱弱地回道：“看来你已经有所感悟了，你......下去吧！”

　　见学监无意与自己交流探讨，细妹只得撅着小嘴，闷声“噢”了一下，然后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被细妹惊醒后，学监也无心入睡，便起身在教室溜达了两圈，继而拿着水杯出去了。

　　上课时间，又擅离职守，细妹暗忖，我倒要看看你出去干嘛。于是偷偷地跟在了学监身后。

　　“冯学监，如今你可轻松了，只需辅导初级班的文学课。”声音从学堂西侧院墙的一角传来。

　　原来学监出了教室，便和两个没课的老师聚在一起闲聊。

　　学监笑道：“惭愧！惭愧！顾老师她能者多劳嘛。”

　　“说到这位顾老师，不知她是什么来历？怎么突然落到我们学堂当老师了？”其中一位女老师很是八卦。

　　“她可不是按正规流程考进来的，这里面大有乾坤呢。”

　　学监故作神秘，顿时激起了两位老师的兴趣。

　　然后不紧不慢地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幽幽道：“我只知道这是教育司姜司长亲自任命的，要知道姜司长总理全府教育事务，哪会管我们这种小学堂老师的任免。只听说，这顾老师是司长夫人的朋友，姜司长才会如此。”

　　“司长夫人......不就是我们府首富的女儿吗？没想到顾老师能跟这样的大人物做朋友啊。”女老师言语中透露着惊讶与羡慕。

　　“可若是朋友，又为何要将顾老师派到我们这样偏远的小学堂，而不是府城呢？”另一位男老师提出质疑。

　　“这我哪里知道？”说完，学监又勾了勾手指，左右老师纷纷附耳上去，“我还听说，这位顾老师本来自广陵府，也是府城里的老师。好像是犯了什么错，惹得夫家不快，在广陵府呆不下去了，才来到我们这里的。”

　　听完，老师们满脸怔愕，个个瞋目结舌，一时间还没从这段“秘闻”中缓过神来。

　　此时的细妹正躲在学监身后一颗根粗叶茂的桂花树下，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这一切。

　　他们口中所谓的大人物，像细妹这样的孩童并不懂。可这广陵府，细妹却是从小听闻。

　　汤原国共有二十八座府城，以广陵、镐京、隆兴这三府最为有名。

　　其中，镐京府是政治中心，设有联合内阁，若是有府城间处理不了的军政大事，皆交由联合内阁解决；隆兴府经济最为繁盛，东临泸海，海陆通达，且隆兴商会和隆兴钱庄遍布全国各府；而广陵府兴于文学，崇尚育才，是各路名家圣贤聚集之地，更有以学谕院为首的五大学院，令莘莘学子心神向往。

　　它们合称为三大内府，其余府则统称为外府。

　　三府毗邻，各有千秋。

　　细妹见惯了亭里那些说三道四的、搬弄是非之人，对于学监口中的流言，自是不信。听了一会儿，细妹觉得没意思，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快走到教室门口，一阵朗朗书声从二楼传来。细妹应声而去，原来是顾老师在给高级一班的学员上文学课。讲的是李煜词作《虞美人》，二哥书本上的第三首词，细妹昨晚还背诵过呢。

　　只见，顾老师用细腻婉转的声音描绘了一个诗词世界，在那里，细妹恍如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君一步步沦为阶下囚，故国不堪回首，于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写下了这首绝笔。

　　情至浓时，顾老师又用凄楚中不乏激越的音调，以及曲折回旋的音律唱出了这首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如果没有这番讲解，纵然能倒背如流，细妹又怎能真正体会词中的那悲恸哀怨之情呢？

　　这才是真正的课堂。

　　就这样，细妹一动不动地趴在高级一班的窗边，双臂交叉叠在窗沿，小脑袋枕在手臂上。不知疲倦地看着顾老师，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照在拿着书本的顾夕颜身上，仿佛晕了一缕流金色的光芒。

　　直至下学，细妹嘴里还在不停回味那句：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仙仙，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很妙啊？”

　　“什么薄命？什么君王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同桌的胡仙仙没有看过高级班课文，当然不知所云，只顾着低头收拾书袋，“细妹，今天你到我家去写作业吧，写完作业我们一块儿给木偶娃娃做衣服。”

　　“我也去，我也去。”后排的林凤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

　　可胡仙仙一想到林凤上次把她一个娃娃的手臂掰断了，就有些头疼，却也不好直接拒绝。

　　细妹看着满脸不情愿的仙仙和憨憨的林凤，只笑而不语。

　　夕阳西下，学员们零零星星地走在亭间的小路上，其中有三个小姑娘，一个身穿绿色碎花连衣裙，一个身穿整套枣红色女童装，另一个身穿姜黄色旧衬衣和短裤。她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隐约间，还能听到其中一个小女孩在哼唱那首《虞美人》。

　　而此时的崇文学堂门口，早就停满了黄包车以及几辆小汽车。

　　沐与辰从学堂出来后，径直走向离门口最近的那辆黑色小汽车，正要上车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却有点急促的女孩声音。

　　“与辰哥哥，我们去吃珍馐阁的玉带糕吧，软糯清甜，可好吃了。”姜南枝大步跑过来，气喘呼呼地，白嫩的小脸也微微泛红。

　　“不必了，我不爱吃甜食，你自己去吧。”沐与辰直接拒绝。

　　姜南枝没有放弃，“那就去喝青梅汤吧，冰镇过的青梅汤，酸酸甜甜，最是消暑解渴。”

　　“不必了，我还有很多功课要做，就先回家了。”说完，沐与辰转身想要上车。

　　两次都被拒绝，姜南枝有些恼怒，便快速从旁边冲到车门处，用一只胳膊挡住沐与辰，“与辰哥哥其实不必这般勤奋，你已经是班上第一名了，无人能够超越。再者，我母亲说过，只有那些寒门学子才需要日夜苦读，通过知识来改变命运，像你我这样显赫的家世，大可随性而活。”

　　姜南枝哪知她这般言语，顿时惹得身边的两位学员不悦。

　　一个是沐与辰，一个是跟在她身后的姐妹姚梦。尤其是姚梦，与他俩相比，姚梦自觉是个寒门，她的父母只是在府城的工作的普通职员，因叔父是学堂老师，她才得以进入崇文学堂。

　　“真是荒唐，今日课上，秦学监才讲，那李煜就是因为耽于享乐，荒于朝政，才会成为亡国之君。”沐与辰冷冷回道，言语间有着超越自身年龄的成熟，“正因身居高位，才更要以身作则，严格要求自己。”

　　说完，他拨开姜南枝的手，快速上车离开了。

　　见姜南枝被拒绝得如此彻底，一旁的姚梦看得很是解气，可还是要抑制心中喜悦，装作关心地问道：“南枝，这个沐与辰如此不识抬举，你又何必总讨好于他。”

　　“你懂什么？与辰哥哥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又不是独独针对我。”姜南枝目光跟随远去的车子，既愤怒又不甘，“哼！从小到大，但凡是我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他越是冷淡疏离，我便越要黏着他。”

　　姚梦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