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星辰的蒲公英》熬春光

12、文会（五） 我们跟他们

　　终榜已放，这场文会算是正式结束了。

　　“为什么？”下台之前，沐与辰用葱白指尖轻捻住林雾的袖口，询问道。

　　林雾迅速抽开手，身体微微向后躲开，眸中泛寒，凉薄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尤其是你的。”

　　感受着林雾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沐与辰心中茫然一颤，呆呆地楞在原地。

　　细妹也想跑到林雾身边一问缘由，却被文唤锦抢了先。

　　“林雾，你一定要这样吗？接受洛神砚明明更好。”文唤锦眉心微低，略带愁容道。

　　林雾看着文唤锦，没有言语，只冷笑一声离开。

　　见状，细妹也不好多言。几息后，只见胡仙仙十分兴奋地跑来说道：“细妹，宣传栏的佳作展示里，居然有你的诗。”

　　“真的吗？”细妹脸上随即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在这样大的文会中，自己的作品能入选佳作，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鼓舞了。

　　站在宣传栏下，细妹痴痴地看着自己的诗，再看看前三甲的诗。两者之间的差距让她顿时心生落寞。

　　天空中悬挂的一弯月牙就像只白色的小船，夜渐深。细妹她们该回家了，毕竟府城的繁华暂时还不属于这几个小孩。

　　于是细妹领着揽山亭那几个一路向北而去，途经热闹喧哗的老井坊，再往北走一公里多，来到一个偏僻的砖厂。

　　胡仙仙几个满脸疑问，“细妹，我们不是要找车回亭里吗？怎么来砖厂了。”

　　细妹指着厂外停着的大卡车，说道：“这不就是车吗？这些卡车每天往返于揽山亭和府城之间运送石块。赶不上班车，坐这些车就可以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语柔姐的幺叔也是卡车司机吧！”林凤补充道。

　　林语柔幺叔家里孩子多，起先生了一子一女，后又有了林伯民和林仲民那俩孪生兄弟。一大家子生活不易，全靠父亲没日没夜地从揽山亭运石块到府城厂里。

　　细妹几个找了一圈，没看到林语柔的幺叔，便找了一辆正要出发去揽山亭的卡车。

　　大卡车驰行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细妹她们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也被颠得左右摇晃。只是细妹总想着下午林雾拒绝洛神砚的那一幕，又想起自己为了一二十斛钱伙同二哥作弊，真是自叹弗如啊！

　　细妹的眼神也总停留在旁边林雾身上，她想问为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怕会像沐与辰和文唤锦一样，被回怼。况且林雾素来不喜和亭里其它孩子有什么交际。

　　许久，林雾才睁开紧闭的双眼，转过头说道：“当你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活时，你会忍受所有的厄运和不公，哪怕粉身碎骨，仍会孤勇向前。”

　　“啊！”林雾的声音淹没在车厢轰隆隆噪声里，细妹听得一知半解。

　　“我们跟他们是不一样的。”说完，林雾又闭上眼睛，恢复沉寂。

　　林雾的话让细妹更加疑惑，虽然她还不能十分理解林雾。但没有洛神砚，细妹也不觉得可惜了。

　　只是苦了丁思思那个冤大头，一百斛钱被细妹和谢安瓜分了。

　　——

　　两天后，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一大早，学员间都炸开了锅。这一次，大黑板上张贴的范文居然不是林雾的，而是孙有才那个泼皮的墨文。

　　“细妹，你真棒！”学堂一楼过道的大黑板墙下，林凤对细妹轻声耳语着。

　　胡仙仙看着细妹撅嘴皱眉的，笑道：“这是老师的嘉奖，你怎么反而不开心了？”

　　细妹当然不开心，看着试卷上二哥那鬼画符的字，不像是嘉奖，倒像是羞辱。

　　孙有才正倚在操场的假石上，跟他几个小喽啰炫耀自己这次月考得了第三的好成绩。

　　忽而，听得孙强在四处宣扬：“大家快去看啊！林呆子不满意自己的文学成绩，在跟顾老师对峙呢！”

　　于是，大家都聚到学堂西侧院墙附近，明目张胆地偷听墙角边顾老师和林雾的对话。

　　“顾老师，我的墨文从来没有得过‘谨’。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认真地在写这次的墨文了，不应该得到这么差的评语。”林雾言语中透露着不甘。

　　墨文的评语一共五档，分别为：妙、逸、谨、闲、拙。

　　林雾获得的‘谨’意为文章不好不坏。可他平常最次也能得到‘逸’，故而心生不平。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仍是第一，文唤锦也仍是第二。

　　在这次月考中，顾夕颜只给孙有才的墨文评了‘妙’，即文章精彩，妙笔生花。

　　而文唤锦和林语柔都是‘逸’，指行文飘逸，收放自如。

　　看戏的学员中，有人调侃道：“想不到林雾那个怂包，还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就是，老师给我墨文评了个‘拙’，我都不生气。”林伯民附和道。

　　文唤锦听后，直接给那两个一人一记爆栗，“你们俩的文章，写得跟坨屎一样，还好意思和林雾比。”

　　见文唤锦发怒，旁边学员也都不敢议论了，而且大家都听闻了林雾在文会上的表现，从心底里还是有几分敬佩他的。

　　然后听到顾老师缓缓说道：“你文章辞藻华丽之余，缺乏真情实感。在你的墨文里，我看不到你对出生之地的一丝情感。”

　　“情感？”

　　“是的。能让人读之生情，闻之心动的情感。”

　　“呵呵！”林雾环顾四周，冷笑道：“这环绕的山陵就像个巨大的牢笼，圈住了一群愚昧粗鄙的人，他们就如不敢一窥天光的井底之蛙。我实在是想不出这块地方有什么好的？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里。”

　　顾夕颜恍然在林雾身上看到一种就算山崩地裂也绝不改变的执念。而执念最容易荼毒一个人的内心，况且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也太悲哀。

　　一旁的孩子们听到这番言语后，也大为震惊。想不到平时沉默寡言的林雾，内心居然是这种想法。

　　“难道这里就没一点值得你眷恋和感恩的吗？”

　　林雾决绝的眼神透露了他有多厌恶这个地方，不过他并未说出“没有”两个字，转而问道：“那顾老师，你来这，是因为你喜欢揽山亭吗？”

　　“我来这，是因为一个人。我喜欢他的作品，在给他作品注解时，也想来他出生的地方看看。”

　　“您说的是揽山君。”

　　“是的，有人曾嘲笑他的出生，他笑道：‘一亭尽揽山中趣，幽室能观世外天。’有人曾讽刺他天真，他说：‘人就该有拿起竹竿丈量天空，点起篝火辉映星辰的勇气。’”

　　然后，顾夕颜蹲下身子，看着林雾细声说道：“井底之蛙亦可观世外天，我希望你也能持有那份豁达与天真。”

　　林雾垂头不语，眼中的戾气却少了几分。

　　学员们见无热闹可看，渐渐地散了。

　　午休时，孙小胖急匆匆地冲进教室，结结巴巴地说道：“细妹，你二哥快...快和文唤锦干...干起来了！”

　　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细妹连忙跑去二楼，教室门口都被孙有才的小弟们堵着。她好不容易挤进教室，却看见孙有才拿着凳子腿正对文唤锦，面露凶光，“还想告密，今天能让你出这个门，我都不姓孙。”

　　文唤锦离凳面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只要孙有才一挥手，便能砸到她。

　　可文唤锦毫不示弱，“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唤锦，你别跟孙有才赌气了。”林语柔挽住文唤锦锦的胳膊，劝解道。

　　“我这是在帮你啊！傻瓜！他和你并列第三，那试新考你俩谁去，反正我不想自己的队友是一个靠作弊上位的小人。”

　　孙有才听得文唤锦这般言语，愈发生气，“都说你是冯学监的外甥女，大家都不敢惹你，可我不怕。正好也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学堂的老大？”

　　说完，孙有才抖了抖手中的凳子，正想动手。细妹及时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一边，又靠近他耳边小声说了些话。

　　孙有才为难地斟酌一番后，转过头对文唤锦说：“今天先放你一马。”然后领着门口的小弟离开了。

　　房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消失了，其他学员都一脸惊讶。

　　“你跟孙有才说什么了？”文唤锦正声问道。

　　“我只是给二哥客观地分析了一下。一则，事情闹大了，对他最是不利。再则，你不是冯学监的外甥女，却是让冯学监忌惮的人。说完，他就离开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冯学监的亲戚？”

　　“因为冯学监对你，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倒像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说完，细妹得意地耸了耸肩。

　　文唤锦负手走近细妹，脸上露出一个喜怒不明的笑容，“孙小妹，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的小聪明了。”

　　细妹不去理会，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去跟老师告密了，试新考的名额，他不跟语柔姐争了。”

　　“真的？”文唤锦表示怀疑。

　　当然是假的，这话连细妹自己都不信，不过她没有说下去了。

　　文唤锦又俯下身，捧起细妹的小脸，看似好心提醒：“纸终究包不住火，我真的很期待，顾老师发现你帮孙有才作弊的那天，你会如何面对顾老师？”

　　文唤锦的话让细妹心里一紧。

　　——

　　下学后，顾夕颜特意在学堂门口等细妹，让她带自己去林雾家。

　　面对学堂最温柔漂亮女老师的请求，细妹欣然答应了。

　　一路上，细妹忍不住说道：“顾老师，林雾哥不喜欢揽山亭是有原因的，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

　　“噢！他怎会没爹娘呢？”

　　细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学得阿娘和奶奶家长里短的样子，说道：“亭里没人知道他爹是谁，他娘生下他后身体虚弱，没多久就死了。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爷爷吃醉了酒就打骂他，而且亭里其他人也常笑他是个灾星。”

　　“他母亲怀孕前是干嘛的呢？”

　　细妹回想着，转动的眼睛忽然一定，“我记得我娘说过，林雾他娘是亭里有名的美人，以前在府城一个大户人家做女佣。只知道她是挺着肚子从府城回来的，可在府城里发生了何事？大家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顾夕颜神情有些悲切。

　　“所以顾老师，您千万别生林雾哥的气。”

　　此言一出，顾夕颜只觉得可笑。她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笑道：“情有可原，我不会生气。”

　　“情有可原，便不会生气。”细妹若有所思的重复着，不知自己帮二哥作弊算不算情有可原呢？

　　见状，顾老师低头问道：“小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迎着顾夕颜澄净的双眼，细妹有些闪躲，急忙岔开话题：“林雾哥家到了。”

　　顺着细妹手指的方向，顾夕颜看到了那间龟缩在溪边的破旧二连草屋。孤零零的草屋彷佛是被挤到这儿的，摇摇欲坠，似乎很容易就会塌进溪水里。

　　草屋周围长满青黄的狗尾巴草，看来这里少有人走动。

　　顺着几块石板路，顾夕颜和细妹渐渐走近，就听见院内传来一个老人抱怨的声音：“养不熟的狼崽子，别人家的小孩下学了就回家。他倒好，不到吃饭睡觉是绝不会回家的。”

　　“老头子，雾儿是在学习，他成绩好着呢！你何苦总说他。”

　　林老伯嗤笑一声，“只怕是跟她娘一样，前世冤家今生是来讨债的。我劝你也别对他太好，我们日后未必能享他的福！”

　　顾夕颜和细妹站在院外听了一阵后，心中唏嘘，两人相视不语。顾夕颜也不好再进去，便失落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