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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文会(四) 虚度十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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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静!肃静!”
日渐西陲,十位学员端坐于露台之上。
张师正声道:“文会最后一场,咏梅诗,诗以「春、秀、色、寒」为韵。请台上学员把握时间,望台下学员保持安静。”
说完,便退坐到其他三师的旁边。
檀香上一抹尘烟袅袅升起,四周只有蝉鸣鸟叫之声。
时间伴随着檀香屑的飘落点点流逝,终于台上一位名叫廖春风的学员开始点水磨墨,看起来胸有成足。
“这个廖春风是哪里来的?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丁思思目光阴狠地盯着台上廖春风,愤愤然道。
最后入选的都是各学堂颇负盛名的才子,唯独那廖春风确实是个生面孔。
旁边的姐妹也跟着冷嘲:“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小喽啰,就算侥幸进了前十,也只能当炮灰。”
“你说的是以前的廖学上。短短一个月,他已经从班上倒数升到了年级第一。”说话者明显是和廖春风一个学堂的,而且还是个小迷弟。
“就是,人都会变化,哪像你们集美亭皆是鼠目寸光之辈。”逮到机会,细妹怼回她俩。不过心中也隐隐担忧,若真半路杀出匹黑马,自己就亏大发了。
看到有人维护,小迷弟越发高兴地说道:“不错,如今的廖学上已具备与场上诸位一教高下的实力。”
细妹顿时心中一酸,满是向往地看着台上学员。少年的他们亦如身后斜阳,于云雾间,落日余晖奔涌而出,照亮半际天色。
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具有这样的实力?就算有了这样的实力,只怕也没机会和林雾、沐与辰他们同台竞技。
想到这里,细妹竟有些羡慕文唤锦。
香燃大半,除了林雾、沐与辰、丁思源三位,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动了笔,更有人多次修改。
几分钟后,林雾终于不再沉寂,成为三人中最先研墨动笔之人。
这倒让细妹有些意外,毕竟前两轮,林雾几乎都是最后才写好诗。然后细妹又挑衅地看了看丁思思和谢安。
在细妹扬眉间,最后两人也慢慢开始磨墨。
时光飞快,天边晚霞散去,西南方的启明星逐渐显现,最后一轮比试终是结束了。
四师拿着十首诗进入了别间。
首先,他们四人各自选出自己最喜爱的一首,然后从四首中决出前三名。
第三名:《观梅有感》。几乎没有争议,他们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至于第一二名,吴、杨两师觉得那首《绿梅》更好,可步、张两位老师坚持认为《望终南雪梅》才是最好的。
两方对峙,互不相让。
一番争论后,他们转而去比较谁的书法更好。然而一个具有颜体之雄秀端庄,另一个具有柳体之瘦硬遒劲,更是难分高下。
谁也不能说服彼此,评判被迫停滞。
夜幕悄然铺开,天空繁星点点,学二馆内外灯光亮起。
经历了一天的比试,学员们也都焉焉地坐在露台旁的石阶上,不怎么言语。
不一会,沐与辰和文唤锦家里派人接,不过他俩并未回去,仍坐在细妹她们附近等着。
亭里孩子很少这么晚还呆在府城中,沿街的灯光如火龙般蔓延开来。林凤不禁感叹:“府城真好,有电灯,黑夜也同白天一般。”
“可山里也有最美的星空啊!”细妹闷声道。
沐与辰抬头看天,似有所思。
别间内,张师为了打破僵局,便遣了一个小厮去请秦老过来。
平日,张师的主意最多,馆中俗事,也由他主导。
秦学监是府城中最具声望的老师,一辈子致力于教学,兢兢业业。与学二馆四师关系也甚厚,去岁,那只狼毫笔,就是秦学监捐赠的。
学员中,开始有人不耐烦怒道:“四师是不是都去吃晚饭了,才把我们晾在这里。”也有人说:“肯定是拿不出洛神砚,才躲在房里不出来。”
直到一个胡须发白的老者走进学二馆,大家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看到秦学监进门,四师都起身相迎。
“秦老,您可算是来了。劳您大驾,晚辈实在过意不去。”张师恭敬道。
“无需客套,老朽乐意之至。直接看诗吧,别让孩子们久等了。”
秦学监率先拿起一首:
《望终南雪梅》
终南梅岭秀,
积雪散作春。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这字迹熟悉,无需看落款,秦学监便知道是沐与辰写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接着吴师又递过一首:
《绿梅》
雪树元同色,
绿萼添妆寒。
山中风景秀,
聊寄一枝春。
落款:林雾,虚度十个春秋,致学于揽山亭小山学堂。
看完后,秦学监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四师殷切的目光下,秦学监缓缓说道:“这两首诗都很好,一个景美,一个意真。”
“是!是!”四师纷纷附和。
“这首《望终南雪梅》还是我学生所写。”
张师笑道:“原来沐与辰是您的高徒,其实此次洛神砚也是他捐赠的。”
莫非秦老要选沐与辰,吴、杨两师心虽不甘,却不好言语。
秦学监随即又说道:“沐与辰确实是难得的才俊,不过惊喜的是这名叫林雾的学子。山野之中长大,竟能同沐与辰一般优异。”
“这林雾去年也参加了狼毫文会,表现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在第三轮退出了?”素日寡淡少言的杨师补充道。
“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张师问道:“那秦老您觉得今日谁第一,谁第二呢?”
秦学监面目严峻,思忖半晌,说道:“何必非要争个高下,不如并列第一。”
“两个第一,可这洛神砚只有一方啊!”
“不必苦恼,我倒觉得他们未必真的在乎什么洛神砚。这洛神砚归谁,便由那两小子自己决定吧!”说完,秦学监忍不住又拿起其它诗品鉴。
“这边二十首诗是我们评选出来用于展示的佳作。”张师在一旁轻声介绍着。
秦学监大致浏览后,又在一大摞淘汰的纸里拿出一张细细地看着。
张师心中纳闷:这首诗虽也不错,但用词略显青涩。莫非是我们眼拙了?没能识出好诗才致明珠遗漏。
正欲询问秦学监时,学监笑而叹道:“了不起啊!六岁孩童,竟能写出这样的诗。况且,这簪花小楷也有小成。”
原来如此!四师觉得秦学监言之有理,便将那首诗添入了佳作中。
很快,一个小厮敲了锣出来,嘴里喊道:“终榜出了!终榜出了!”
然后四师拥着秦学监来到高台之上,学员们也恢复精神聚在了台下,敛声屏气地看着张师打开卷轴宣读:“此次文会前三甲已出,念到名字的学员请上台领奖。第三名:《山园小梅》,集美亭丁思源。”
“恭喜!恭喜啊!”在一片庆贺声中,丁思思和丁思源脸色发青。
尤其是丁思源,他紧握拳头,内心汹涌不甘,不能接受自己从第一掉到第三的事实。不等上台,便直接冲出了学二馆。
丁思思本想去追,可她更想留下来看细妹的好戏。
“第二名:《观梅有感》,九溪亭廖春风。”
大家都十分崇拜地看着廖春风,因为他是最后一场比试中看起来最轻松从容的一个。最先动笔,写完毫不磨蹭,直接上交。
虽然不被大家看好,可他最终用成绩证明了自己。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细妹和谢安两人皆双手合掌,不停念叨着林雾和沐与辰的名字。
“第一名:《望终南雪梅》,府城沐与辰。”
居然是沐与辰,细妹直接怔住,连心跳都空了一拍。自己好不容易攒的一百斛,就这样飞走了,真是伤心。
“以及《绿梅》,揽山亭林雾。”
张师这一个大喘气,差点让细妹哭了出来。
然后张师又从紫檀木盒里拿出了一方砚台,说道:“这便是价值千金的洛神砚。”
此话一出,台下学员皆瞠目结舌。
旋即张师解释道:“此砚由石品蕉叶白和天青形成了万里长空的一泓碧水,砚石中间大片的火捺,犹如一位身形翩翩的古代仕女立于水中,故称洛神砚。”
细妹看着那闪着金光的砚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等到林雾和沐与辰上了台,张师看着他俩,笑道:“洛神砚的价值,你们也都清楚了。而它的归属,便由你们两位自行决定吧!”
台下学员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或许得一番口舌相争才能知道砚落谁家。
“去年我因错过了狼毫文会,心生遗憾。今日已然尽兴,遗憾既平,这砚便归林学员吧!”沐与辰率先说道。
四师相视而笑,内心十分感激沐与辰能主动相让。台下女学员更是一脸花痴地看着这位既有才情又英俊的小公子。
张师看着沐与辰,点头笑道:“好!其实这砚本就是沐学员所捐,既如此,就将洛神砚颁给林学员吧!”
这样最好不过了,细妹心想着:林雾有了千金,说不定一高兴还会赏自己些呢?
在一片欢笑声中,林雾的拳头越攥越紧,直至指甲渗进肉里,他直接拒绝:“不必了,我参加文会不是为了什么砚,只是为了写上去年没来得及写的第三首诗。”
此言一出,沐与辰和其他学员一样,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个穿着粗布旧衣的男孩。
千金名砚被他俩当个皮球踢来踢去,这堪称是文会最精彩的一幕。
台下学员又开始七嘴八舌了,更有人直接劝林雾收下洛神砚。
手中的砚送不出去,张师有几分尴尬。
而秦学监不知何时从后面桌上拿来笔墨纸砚,看着台下有些激动的学员,大声说道:“我手中是学二馆提供的笔墨纸砚:最普通的砂砚,纹理粗糙的松烟墨条,一斛百张的糙纸,寻常摊贩上的羊毛笔。再看张师手中的洛神砚,难道这两者真的相差很大吗?我们应当像这两位学员一样,探求真理学识,而非追名逐利。”
秦学监顿了顿,又说道:“既然两位学员都不稀罕什么洛神砚,那就将此砚永置学二馆中,以鞭策大家在物欲横流的俗世间牢记初心。”
不愧是老学监,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尴尬,更给在场所有人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