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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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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业威在接下来几天里又被夏岩微信骚扰了几次,而后大概是对方感受到此路不通,就再次销声匿迹了。
夜里,他兴致缺缺地看着投影到白墙上变得有点斑驳的电影,在心里面又认真品读了一遍那些他还记得的自己和夏岩的回忆。自从张业武离开家之后,他才开始有这个习惯——她的鱼死网破让他终于发现自己在这样长久的偏爱和过度保护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所有感受和思考的主体放在“自己”身上,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他周围的、哪怕是他在乎的人的感受。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谁又不是自私的呢?可是这个问题放在他张业威身上似乎就变得格外残忍。他以一种几乎天真的态度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感受就是周围所有人的感受:在张家这个四口人的小家庭里,他的快乐总是所有人追求的目标,他的不适总是能很快被别人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是“正确的”、“准确的”,而从不用去费那些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别人在想些什么。
虽然情绪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正误可言,可忽视本身就是最大的伤害。那些他认为“不是大事”从而轻易原谅的过错在不可避免地伤害着那些被“五雷轰顶”的人们。而更令他内疚的是,在这个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圭臬的社会里,他的原谅和指责似乎都是更高级更正向的态度,让人几乎品不出其中应有的苦楚了。
而他能做的赎罪不过是三思三感而后行,捡一捡那些他失去的同理心。
不过言归正传,张业威再三回忆确认,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真的很对不起夏岩的地方。这让他短暂地安下心来:占住道德高地总是好的,倘若日后有什么分歧和罅隙也能更有底气地回击。
然后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年对安瑞华造成的不可避免的伤害。好在宽宏大量的安瑞华似乎并没有攻击开战的意思,不占理的他也就不用太担心被愧疚的炮弹打到无所遁形。
周五,公司来了个美国的专家访问组,张业威作为他们这组所谓的“青年代表”被点名拉去接待。
刘越跟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说:“‘青年代表’,小张,这可是殊荣啊!”
张业威没品出几分恭喜,反倒咂吧出几分幸灾乐祸来:接待访问怎么说也要大半天时间,虽说刻板印象里美国人不搞应酬那一套,但其实西方人最喜欢喝酒了。他们会很自来熟地搂住你的肩膀,说一串你能听个大概或许是在夸奖恭维你的话然后说:“Hey! It\'s so nice to meet you guys! We should all meet at the bar tonight! Do you know anywhere good around? I can\'t wait to try a Chinese bar!”
然后作为东道主你自然不能说不行,就得晚上陪着去闹一晚上了。这跟应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饭店换成酒吧、五粮液变成伏特加而已。人类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有人做主请吃饭喝酒,不吃白不吃。
可是应酬或许甚至都算不上最烂的部分。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就来一天走马观花的访问不足以成为你拖延任务的理由,领导们会告诉你:就半天时间,你稍微挤挤不就出来了?小张,做事嘛,是要讲究效率的呀。
所以张业威问刘越:“真是我?不能换别人?你看小贾才二十四呢,他不更青年?”
刘越拍拍他的肩:“小贾青年是青年,可工作一年都不到,不杰出啊。认命吧,就你在这儿工作了几年又二十多岁,换不了别人喽。”
张业威还不死心:“我英语不行,我六级都没过,我交流不了。”
刘越摇摇头:“人家自己带了翻译,轮不着你说英文。”
张业威终于认命。
周五中午,访问团如约而至。张业威站在电梯门口等着接人,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Welcome to ZhiYang tech! I am……”。他想着,总得说一句英语撑门面吧。
结果等电梯门打开,他就把这句话忘了。他先看见一个瘦高秃瓢,像一根尾部没有橡皮但涂了亮面油漆的木质铅笔,很符合他对美国IT男的印象;然后就看到了安瑞华。他穿着西装站在铅笔身后,开门的时候还在和铅笔笑着说些什么。
他没见过这样穿着西装讲着别的语言的安瑞华。那一瞬间,很多以往同样耀眼的安瑞华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啊,那些在酒吧里穿着简单的,微低着头沉默的,甚至偶尔饱含歉意的安瑞华才是少数,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笔挺自信的。
张业威跟铅笔握了手,又转过来跟安瑞华握手。他本来想说“你好,辛苦”,结果安瑞华赶在他之前说:“好巧,业威”。这边的人很惊奇地说:“你们认识?”
安瑞华点点头说:“我们是高中同学,最近刚重新联系上呢。真是缘分啊。”又转头用英语跟那个叫William的铅笔说了一遍,William听了哈哈大笑,又来握了一遍手。
等访问结束已经是晚上六点下班的点。出乎张业威的意料,William只是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走了,并没有要去喝酒的意思。他想了想,觉得也合理。他们公司毕竟不是他们访问的第一家,他们也不至于每到一家公司就要喝酒吧。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边开电脑想着补一补下午缺的进度一边庆幸:幸好没有电梯门一开就狂飙他唯一的一句英文,在不认识的人面前班门弄斧还好,在老同学兼前男友面前就挺尴尬的了。
感觉还挺神奇的,看着这么个高中的三好学生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优秀的精英模样的人,很意料之中。而这种意料之中令人非常满意。说来惭愧,他在前几年偶尔还会害怕安瑞华变成平庸的人——他那无孔不入的愧疚认为倘若安瑞华所谓的“变糟了”,那一定或多或少是因为自己当时的举动;而因为一点年少的怯懦而毁掉一个社会栋梁是很不值当也很不应当的。
可安瑞华没有这样想过。
于他而言,感情和自己的人生规划、学习效率是几乎没什么关系的。张业威当年给他带来的最大的与其说是被抛弃的痛苦,反倒不如说是事情脱离他预想轨迹的愤怒。十八岁的他怀着一颗所谓少年老成的心,很草率地认为同龄人,包括张业威在内,都是幼稚的。这种不经意的蔑视让他笃定地认为自己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认为他对张业威的拿捏是轻易且从容的——他并不是不喜欢张业威,只是因为喜欢,也因为顺利追到了手,这件事就变得和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件事一样,都轻易收获了他期待的好结果,也就因此落入他自负的窠臼。
安瑞华后来在一遍又一遍练吉他爬格子练到崩溃还是不灵活的失败里慢慢意识到这些“轻易达成”的目标伙同着因此而来的太多赞美让他把“谦逊”都变成了作秀的一部分。他在高位无人打破太久了,居然都快忘记“不如意”三个字怎么写,所以才那样惊诧于张业威的放弃。
十八岁失恋的安瑞华想:你怎么这么脆弱?这样就放弃了?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凭什么放弃啊?
连人各有苦衷居然都抛之脑后了。
因此,二十八岁的安瑞华也仍在为此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