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大吉》纸阳

7、第 7 章

　　距离上次在酒吧见面的两周之后安瑞华有点突兀地跟张业威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乐队这周有新歌，我觉得还不错，想来听听吗？
　　安瑞华：还在remeet，周五晚上八点
　　张业威有点意外，但想来没有什么事情，也就同意了。这次没有刘越，他一个人坐在吧台上等乐队登场。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上面显示现在才七点二十。乐队八点开场，现在实在是有点太早了，显得他似乎对这场相约过分热情——张业威有点介意这件事，他不希望给安瑞华造成任何错误的印象。或许年少时的感情太纯粹，他看到安瑞华的时候还是会有点悸动，可毕竟十年过去，他不会天真到认为这种悸动是所谓的爱情。
　　这十年里张业威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毕竟他也拥有很吸引人的外表，只为这张脸的人也比比皆是。一开始他试图和女孩子约会，跟人家说\"就是吃个饭\"，可吃了几次下来毫无感觉，只好作罢。他把这种无感归为对安瑞华的喜欢的残留，决定过段时间再说；然后他发现似乎的确是男人对他更有吸引力，有点惶恐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一个同性恋。
　　那时候张业威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他固执地认为是安瑞华让他成为了异类，认为自己一定是\"被污染\"的那个，觉得只要时间够长就一定会有一天喜欢上他的天命之女，然后结婚生子走上\"正确而幸福\"的道路。
　　大学毕业之后他步入社会，见到了很多超出他想象的人。那些人试图与他发展一段关系，甚至是for one night，让他惊奇里又带点害怕。那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虽说总有一天他也会有夜生活，或者说他现在有夜生活也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他发现他的心态还没来得及变成一个合格社会人，甚至还下意识地担心：爸爸妈妈知道了会生气吧？
　　然后又明白过来：爸爸妈妈哪里还管得着我？
　　于是在二十五岁那年，他尝试了第二次恋爱。对方是个男大学生，叫夏岩的，某天下班他坐地铁回家的时候被对方要了微信。本来张业威都准备回家就删掉他，可是夏岩不停给他发消息，一日三次嘘寒问暖，搞得张业威招架不住，最终两个月后松了口，答应和他试试。
　　这是张业威在和安瑞华分手之后第一次和别人正儿八经谈恋爱。他对夏岩说：\"我没谈过恋爱，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谈，你或许都比我经验丰富，你不要指望我。\"这是谎话，但是他自己在内心里分辩：跟安瑞华谈的也不是歌完整的恋爱，而且也没多久，本来就不该算作一次。
　　夏岩拉住他的手说：\"没关系啊哥哥，我会谈就可以了。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够了。\"
　　张业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他笑笑。
　　后来夏岩问他：\"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啊？\"
　　张业威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在犹豫说辞的时候夏岩又说：\"哦～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对女生没感觉，看片得看男生的对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大家不都有需求吗？\"
　　这话张业威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用一个害臊的亲吻扯开话题。
　　后来他们还是两个月后就分手了，原因是夏岩觉得张业威太害羞了，也不像同学每天都能陪着他，觉得谈得很没意思。张业威反思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也觉得太怎么样。
　　他只是想：原来和男的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学到了学到了。

　　张业威喝完一小杯remeet特调的鸡尾酒的时候，刚好七点半。他觉得胃里有点空，找吧台要了份薯条，就被人在后背拍了一下。
　　安瑞华站在他背后说：\"做成培根芝士的，记在我这儿。\"
　　张业威赶紧说：\"不用，我也吃不完……\"
　　安瑞华没接茬，只是给吧台一个\"按我的来\"的眼神，拉开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说：\"来之前没有吃饭吗？空腹喝酒很伤胃的。\"
　　张业威摇摇头：\"吃了饭的。我酒量不行，不太能喝，吃点薯条打发点时间而已。\"
　　他接着问：\"你不去后台吗？还有半个小时你们就要上台了。\"
　　安瑞华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点点头：\"还有十分钟。\"\'
　　\"啊。\"张业威开始觉得有点尴尬——十分钟，还要聊十分钟的天吗难道？他看到自己的空酒杯，说：\"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又很快意识到不妥：\"啊你待会儿要上台，不能喝酒吧，不好意思。\"
　　安瑞华笑笑，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带着点张业威学不来的从骨子里的从容：\"是不能喝。你要点喝的吗？我推荐pineapple express，无酒精但是口感很棒，喝起来挺清爽的。\"
　　张业威有点意外。他几乎不在酒吧里点无酒精的饮品：酒吧嘛，当然是要喝酒啊。但他还是决定给安瑞华一个面子，朝着调酒师说：\"那就来杯pineapple express吧。\"
　　安瑞华跟在他后面说：\"两杯，谢谢。\"
　　等饮料和薯条的时间里，张业威问他：\"你吉他弹得很好啊，都能出来演出了，原来都没听说过。\"然后他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在两人之间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试图找点话掩盖过去。
　　可安瑞华似乎没觉得如何，回答道：\"高中的时候确实不会弹。不去上学之后坐在家里觉得无聊，就想着去学门乐器。觉得吉他比较酷就一直学下来了，也只是会弹而已。\"
　　他说的很轻松，但那段日子他们心知肚明是不会好过的。
　　张业威和他分手的那天是安瑞华最后一次去学校。安瑞华早早被保送，是没有必要来学校的，甚至很多时候会被老师劝着说去提前享受暑假，不要在这儿轻轻松松的泄别的同学的劲；现在，他是真的没有来学校的意义了。
　　那时候他呆坐在卧室的窗前，感到从没有过的空洞。安瑞华在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这辈子行至此处，居然除了学习和吃饭睡觉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儿时他的兴趣爱好是看书，因为一年几百万字的阅读量“对小孩子的发展是非常有益的”；再大些进了初高中他所有时间都在学习，不打游戏，艺术节也就是那几个人表演那几个节目，他观看的时候也从没有觉得如何，只是现在居然后悔太认真、太听话、太努力，真的除了学习生命里什么也没剩下。
　　他是个除了学习一无是处的人，连早恋也没什么好结果。
　　所以他去学了吉他。他想，倘若哪一天他真的能流利完整地给自己喜欢的人弹一首曲子，是不是意味着他就摆脱了这一切、不再是那个无趣的人了？
　　后来他渐渐练着练着也有点喜欢这门乐器了。很多时候他都优秀内敛，在这里却可以有点难得的自由和释放。
　　当手指渐渐生出茧子的时候，他写了自己的第一首歌。

　　舞台上，主唱介绍这次的新曲目：\"据说，这是我们吉他手写的第一首歌。他把谱子给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写得太业余、太简单了。但又不得不承认，这首歌的词写得很好，所以我们决定让它重新闪耀在舞台上。请欣赏，《你好，我》。\"

　　你好很高兴认识我
　　当我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上
　　我也哭闹挣扎我也呼吸张望
　　我拥有了名字我吮吸着成长
　　但我还不知道那些都意味着 迷茫

　　你好很高兴认识我
　　当我第一次融入某一个集体
　　我学着有礼貌我开始做习题
　　我试着交朋友 我背负着希冀
　　但我还不知道那些都带来了压力

　　你好很高兴认识我
　　当我第一次感受到喜欢和爱
　　我总是不满足我叹息时间快
　　我拼命去拥有我担心漏丑态
　　但我还不知道那些都或许是伤害

　　你好我
　　二十岁 我不认识我
　　我应该要成功还是该体验下失败
　　我应该是快乐还是在为未来徘徊
　　我应该认识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你好我
　　二十岁 我想认识我
　　我的那些成绩是不是不算真的我
　　我的那些努力是不是也塑造了我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
　　我想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我
　　我想要知道我想要知道
　　你好你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