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大吉》纸阳

4、第 4 章

　　酒吧的见面之后，安瑞华通过名片上的电话加了他的微信。两个人并没有因此开始聊天。就和张业武，或者现在的张一一样，成为了互联网上一对沉默的邻居。
　　翻开聊天记录，上次和她的对话还停留在家庭群里爸妈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回复了一个“加班不回”。然后在跨年的零点张业威给她发了个“新年快乐”，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回复：“谢谢，新年快乐”。
　　疏离地甚至不像有血缘的人，更别提是同胞兄妹。
　　虽然从小到大他们二人的争吵打闹像任何兄妹一样从没停止过，但那时候他也从没意识到有一天张业武会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连回家过年也不愿意。
　　可世间不在他意料之内的事情是不一而足的。

　　在安瑞华突兀的表白后，张业威连着两天没有再邀请安瑞华来家里。被表白的刹那他是慌乱的，觉得不可思议：这从不在他的预计范围内。虽然作为一个长得还不错成绩也还不错的男高中生，他从没有质疑过自己的魅力，往前也不是没有小女生递情书；可被一个同性表白也绝不在他的概念范围内。
　　他觉得很疑惑：安瑞华为什么是个同性恋呢？从小到大他都知道男孩子应该喜欢女孩子，知道不能和女孩牵手拥抱、不能和除了张业武以外的女生走得太近否则会被起哄。万般种种都似乎在暗示他应该是个直男、应该和女生坠入爱河生儿育女。
　　那，安瑞华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同性恋呢？他为什么能定义自己是个同性恋呢？
　　张业威想不明白。这一切超出了他目前的任何经历，从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却引火烧身不得不去更仔细地思考了。
　　安瑞华的喜欢撕开了他平静的生活、让他不得不审视起自己来：那他自己是个同性恋吗？他有像喜欢小姑娘一样喜欢安瑞华吗？
　　然后他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悖论：如果他有感受过什么是“对小姑娘的喜欢”，那他就应该不是同性恋；可他并没有喜欢过哪个给他递情书的小姑娘，自然也无从分辨他对两者之间喜爱程度的区别，也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或者更具体一点，喜欢安瑞华。
　　他纠结两天，跑去找了张业武：“张业武，你觉得喜欢是什么感觉？”
　　张业武从书本里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我不觉得这是我们应该有的对话。张业威，我们现在还有半年不到就高考了，你在搞什么？况且，我也没有和你分享心情的意愿好吗。”
　　张业威很执着地说：“你说说看啊，不要这么死板，少学两分钟你的年纪第一也不会跑的。”
　　张业武忍无可忍，站起来要把他关在门外，却还是留下了一句：“一整天都待在一起也很开心，不会觉得腻不就是喜欢吗？”
　　张业威反复诵读几遍，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喜欢安瑞华。
　　他给安瑞华发消息：你为什么喜欢男生啊？
　　安瑞华：这不就是天生的吗
　　安瑞华：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张业威想了想，接着问：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男生的啊？
　　安瑞华隔了很久回复他：你这要我怎么回答啊……
　　安瑞华：就是喜欢啊
　　安瑞华：性冲动？
　　张业威被这三个字吓到了。虽然也十七岁了，可性似乎仍旧离他很远、似乎仍旧是很久以后才应该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对谁有过冲动，也几乎没有看过什么片子。唯一一次他被怂恿着打开，也只觉得面红耳赤浑身难受，连开头都没有看完就关掉了。
　　见张业威久久没有回复，安瑞华接着发：你想试试吗？
　　张业威：试什么？
　　安瑞华：试试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当夜凌晨三点钟，安瑞华出现在了张业威家楼下。
　　张业威溜下楼后站在安瑞华面前，恨不得杀了几个小时前答应试试的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畏缩又手足无措。安瑞华还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用亮晶晶带笑的眸子看着他，他就已经红透了脸，两只手绞在一起了。
　　张业威踟蹰一会儿正要说话，安瑞华突然牵住了他的手。少年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不可忽视的霸道把他的手一点点包住。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张业威的手背，轻声说：“能接受吗？”
　　张业威看着安瑞华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似乎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却又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只是混沌。安瑞华就只是继续握着他的手，站在安静的街道上等待自己的审判。
　　在脑子里所有繁杂的念头全部都终于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的时候，张业威的直觉接管了身体，轻轻挣脱了安瑞华的包裹，一点点把自己的指头穿过安瑞华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牵住了安瑞华的手。
　　安瑞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仿佛万分欣喜，又好像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一点点推着张业威来到墙根的阴影里，低头吻上了张业威的嘴唇。这只是一个轻微的触碰，短暂地甚至让张业威恍惚，可安瑞华却没有抬起头来。他只是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温柔地注视着张业威的嘴唇，甚至呼吸都一下下打在张业威冬季有些干燥的脸上。
　　张业威看着安瑞华几乎静止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然后他意识到，这里是他们刚刚接吻的地方、是他们从同桌朋友来到恋人的地方、是柔软私密却对彼此开放的地方。
　　安瑞华被他舔唇的动作惊醒，就着这个姿势把头倚在张业威的肩膀上，用没有牵着的那只手环住了张业威的腰，又慢慢把这个动作变成了一个紧密无隙的拥抱。

　　很久之后，张业威越过安瑞华的肩头看到路灯的光束下有点点白色在飞舞。
　　他轻声说：“安瑞华，下雪了。”
　　安瑞华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下雪了啊，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