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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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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公开的第一步,张业威选择了张一。说实在的,张一是否还可以被算进“家人”这个范畴里是有待商榷的,但至少只要张一愿意,张业威是愿意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看的。
在他那些或许有失偏颇的记忆里,他们也曾是有过在放学路上坐在马路牙子上分享一根碎冰冰的童年时光的。他们也会为看起来比较大的那一头争吵一番最后气喘吁吁地达成你一次我一次的共识,然后坐在暑热的阳光里小心翼翼地吸吮,把手上不知道是果汁还是冷气凝结的水珠的可疑液体一股脑蹭到裤子上。
现在想来,或许张一比较聪明悄悄篡改了些顺序,似乎自己吃到小头的次数要多得多,但又听说看起来比较少的那一头其实容量比较大,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那确乎是一段还不错的时光。
大概是很忙也不怎么看手机,张业威在周六发的一条“我和安瑞华又在一起了,想跟你分享一下”石沉大海,直到周日下午才收到张一简单的“恭喜”两个字。
或许张一根本不在乎他和安瑞华还有没有交集、在没在一起。这些记忆可能早就随着时间的长河被她丢弃在最角落的位置了,可是收到这两个字还是让张业威很开心。
这似乎是一切重回正轨的一个征兆,且获得了很重要的成员的认同。
至于父母那边,张业威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出来讲清楚是一回事,怎么表达什么时候说又是另一回事。不论是用怎样的方法,倘若能让父母更加平和地接受这件事情总归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虽然,显而易见的是,让这件事变得好接受除了出一些可怕的大事故以外并没有什么能获得显著成效的方法。
他在和安瑞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安瑞华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叔叔阿姨一时接受不了也可以理解,我还没有那么没有安全感呢。颐养天年的年纪被逼迫着去接受一些新鲜的完全超出他们想象和底线的事情是很痛苦的,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不是一定要告诉叔叔阿姨他们的。”
张业威摇摇头:“如果不告诉他们的话他们就会一直让我去相亲、去结婚生子。就算我以前也从来都是拒绝,可长此以往我们一定会因为这个产生罅隙、会为了这个吵架或者隐瞒自己的情绪。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愿意这样,得不偿失的。”
安瑞华沉默了一下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在他耳边说:“对不起,我没法昧着良心说我不介意这些——哪怕只是想一想我都能肯定我会很在意这些。”
但是这根本不是安瑞华的问题。跟当年张一的出走一样,或许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很多事情并非他所愿也不是他可以朝夕之间改变的,可算来算去都只有他一人可以责怪,哪怕实际上他很可能也没有做错什么。
安瑞华拥有高职高知开放的父母,这好歹减少了一半他们将来所要肩负的压力;而在这样开明的环境下成长的安瑞华哪怕不能理解他的纠结和犹豫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他都已经如此善解人意了呢?
所以他总归还是要迈出这一步。
两个月后的周末,趁着他平常回家看父母的节点,他跟爸妈说了自己自己在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出乎他的意料,父母表现得都很平静。
张妈妈问他:“你们谈了多久啦?”甚至语气都是轻快的。
他回答:“两个多月了。”
张母点点头:“才两个多月嘛。这样,我同事的女儿啊跟你差不多大,你们见个面吃个饭,怎么样?”
张业威根本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要我去相亲吗?我说了我在谈恋爱啊?”
张母不以为然:“你们两个男孩子能怎么样?妈妈听人说过,新鲜嘛。但是你都二十七八了,要考虑结婚生子了,多见见女孩子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妈妈是为你好了。”
张父的反应甚至更接近张业威的猜想。他明显愤怒地沉默着,最后才一锤定音:“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谈个恋爱生孩子,我们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带孩子就带不动了!”
他只好很耐心也很无情地试图解释清楚:“我不是在跟你们讨论、商量。我很爱他,很可能我会过一辈子。我就是喜欢男的的,就算分手了,我也不会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更别提生孩子。这对她们和对我都很不公平。”
在张父发怒之前,张母先握住了他的手:“小威,是不是爸爸妈妈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们啊?爸爸妈妈都会改的,不要这样好不好?”
张业威很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性取向是一种威胁——他早就预想到如果出柜保守而古板的父母一点难以接受,却不可以理解这种“告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居然也算是一种武器了。
他只能说:“你们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我也没有做错什么。”
张母很难接受。她涕泪齐下,甚至要跪倒在他面前:“妈妈求求你,不要这样好吗?妈妈只想你好好的,结个婚,生个孩子,妈妈不要别的……”
可是张业威仍然不能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为什么不在“好好的”范畴里。
他只能把妈妈扶上沙发,说:“我们都冷静一会儿,好不好?”
张母抓住他的胳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把小武的电话给我!是不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你总是性子太软……”
张业威更无法理解这件事是怎么和张一扯上联系的。他只能说:“和她没有关系,妈妈。我在高中就已经喜欢男生了。”
平常他周天下午才会回到自己自己的公寓,这次他周六中午就去了安瑞华那里。他甚至没有跟安瑞华打电话,只是发了条语气不明的微信:我现在去你那里。
安瑞华也没有多问,只是回他了一个“好”字。
其实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他都没有觉得特别难过。早有预料的事情,他甚至都找不出理由来难过,只是很无力。这一个小时的路程里他都只是平静地开车,脑海里空无一物,本能地打转向踩刹车,做着良好市民该做的文明驾驶。
直到他打开门看见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工作的安瑞华。
他看到安瑞华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听了。
张业威就这么一头扎进安瑞华的怀里,在一个紧密地拥抱里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