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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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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既然觉得没有意思,那张业威自然也就没有再非把事情放嘴边同时戳两个人肺管子的意愿。他其实有点拿不准跟张一聊天的尺度——他也是个普通的好奇心和歉意同样茂盛的人,原先没有联系见不着也就算了,现在见到面相对无言就很想问问张一离家的这些年里都在做些什么。
比如不回家过年的这些日子里都在哪里、和谁过年?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谈恋爱或者遇到欣赏的人?又比如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在北京,怎么突然来了新疆,做的工作能不能拣能说的部分跟他讲讲……怎么就过劳晕倒了呢?听说子宫肌瘤也是个劳碌病,张一这么年轻,不该的啊。
但是这桩桩件件又未必不戳她的肺管子,于是也成为要小心避过的主题。这看来看去,朝夕相伴了十八年的兄妹居然找不出一个安全的话题,叫张业威无奈。
他坐着给张一削了个苹果,又沉默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件正经事做:“张一,我先去附近找个酒店开个房间再洗个澡,中午之前回来。医院的饭怎么样?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吗?明天晚上就开始禁食了。”
张一摇摇头:“不用。”
张业威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包准备出去,又被张一叫住:“你第一次来吧?等我一下,我穿件外套。这里我比较熟,我带你去找酒店吧。”
张业威摆摆手说不用,却又被张一打断:“我又不是摔断腿,就在附近走走……做了手术才是真的不能下床,我想趁现在赶紧多走走。”
这下张业威也说不出来反对的话,只好任她去了。
张一带他去了个似乎是有点什么军方背景的招待所,就在医院旁边,张一出示了一下工作证还给他打了个折。本来说要洗澡的,结果张一跟来了也就不便再提,把包放了就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逛逛的地方?”
又意识到似乎不妥,跟着说:“啊,可以逛吗?有没有那种,对外开放的公园?”
张一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只是确实在做保密工作,还不至于被关这么严实。我也不是负责最高精尖的部分,没有那么多忌讳的。”
张业威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只是说:“那也已经很厉害了。”
两个人走出酒店,张一说去附近的小公园转两圈。路上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然后张一听起来有点刻意地“随口”问:“你最近在做什么?我不会太打扰你吧?”
张业威摇头:“不会。我在搞IT,年假有十几天,没事的。”
张一哦了一声,又沉默下去。也不怪她,她是象牙塔尖的人,每天打交道的人或事都是她自己那一亩三分知识田地里的,其余的事情真的算得上一概不知,所以甚至连后续的一个问题都提不出来;也因此,她也理解张业威不问她的工作——大概他就算问了她也没什么办法在保密协议里给他解释清楚。
两个人走了快十分钟走到公园,张一终于又找到一个新话题:“爸妈他们还好吗?”
张业威听见张一主动提起父母悄悄松了口气:看起来那些日子和那些日子里的伤害离她已经渐渐远去,亦或者是张一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也足够无所谓,反正是可以平淡提起他们了。
他说:“挺好的,爸刚刚退休返聘,现在还在朝九晚五地上班呢。”
张一点点头:“那你呢?有没有……谈个恋爱什么的?”
张业威笑了一下:“前两年谈了个男大学生,没两个月就分了。现在年纪大了,也就没精力这样谈恋爱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张一对他性向或是感情生活的点评,就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呢?”
张一摇摇头:“那些男的还没我厉害呢。等什么时候真的来个能让我佩服的人再说吧。”
听见张业威跟着她的话又笑了一声,她突然问:“哥,你觉得,如果没有我,你和安瑞华现在还会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其实张业威也想过很久。在大学的时候,尤其是大一大二,他一直很坚定地认为如果没有那几个写在黑板上欲盖弥彰的大字、没有当时的张业武的威胁,他和安瑞华就是良配。毕竟,哪怕在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有胆量做的高三,他们都能过得那么甜蜜,每一天每一天都亲密无间找不到吵架的任何可能,他们怎么会分手?
后来他看到很多对也同样甜蜜的情侣吵架分手,看到毕业很多对模范鸳鸯因为沉重而不可抵抗的现实被迫分开,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从一而终的、在开头就遇到那个契合而又有缘分的命定之人的实在是太稀有了。那些书里剧里歌颂的美妙爱情并不是放至普罗大众皆准的,甚至在很多时候,世事是不会按照那些被无限美化过的情节发展的。
再后来他搬出父母家正式独立工作、步入社会,见到了更多相亲认识的完全是凑合着过日子的夫妻们你忍气我吞声地过了一辈子;反倒是那些带着憧憬和爱意一头扎进婚姻坟墓的情侣们却抵不过接踵而至的鸡毛蒜皮最后走到了有你没我的地步。
那时候张业威突然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说初恋说校园恋爱令人怀念一辈子:这些永远逝去了的不可回头的幸福最令人向往了。但是同时,这些幸福只存在于校园之中;把它们放入社会,它们也不过是像被丢进大海的金鱼,在短暂的挣扎过后翻白了肚皮,然后在弥留之际意识到:原来小小鱼缸才是它们该存在的地方啊。
而他和安瑞华的青涩恋爱又有多大概率不是一只金鱼呢?
所以他很轻松地回答张一:“不会吧。我不太觉得从那时候开始的人能坚持到现在,校园和社会还是太不一样了。”
张一又点点头。她甚至没有在期待任何一种答案。不论张业威怎么觉得,她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经让他们分手了——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的事实,任何一种答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也不会让她多愧疚或少愧疚任意一点。
他们就是这样充满意外地在意料之中走到今天这步。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