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食单》石山雪

10、安定生活 话说这

　　话说这王婆子来了园中也有不少时日，虽是造得好茶饭，安排得好浆水，上下人等都是只有夸的，但她心中仍不免有些疑虑，生怕自己贪了一时的小便宜，掉进了抹着蜜的贼窝子，将来要惹祸事。在园子里住了几天后，王婆子觉得自己的心眼越发尖亮了，瞧着这园子里的人哪哪都不对劲。

　　为首的便是那主人家，主人夫妇年近六旬，那郎君看上去也算威风富贵，但平素饮食居止竟然俱是听从那娘子的，身边更是无一个年轻俏丽的丫头姬妾伺候，当真是没有做官人的气度。那娘子也是忒大胆泼辣了些，平素不但常领着家中的侍儿女使练习拳脚，近几日，还嚷嚷着要出去打猎呢。

　　王婆子越想越是愤愤，越想越是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哪像个正经人家啊，手下揉面的动作也不觉重了几分。今日里主人家要吃的是薄皮春茧包子，这揉面做皮的功夫可省不得，王婆子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不觉也快了几分。不多时，一盆面就揉好了，只剩下一些收尾的功夫。

　　正巧这时，萧延寿掀了厨房的帘子进来，轻轻一吸鼻子，就有一股朴实的面香传来，料想是王婆子又要做什么好吃的面食了，萧延寿便打趣道：“王婆婆，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了？”见是主人家的亲戚萧小娘子过来了，王婆子也不敢托大，忙说：“是薄皮春茧包子，荤素两样馅的。”

　　“薄皮春茧包子？”萧延寿晓得这是后世里提起过的宋代东京美食，便猜想道“是不是皮薄得像蚕茧那样，里头的料却足足的？”“正是呢。”王婆子答道“皮子又韧又糯，馅儿又鲜又香，可好吃了。”萧延寿瞧着案板上摆着的大面盆子，盛了剂子的大瓷盘子，却唯独不见装馅儿的碗，心下纳罕。

　　"王婆婆，这馅儿还没调呢。要不让我试试？"萧延寿自告奋勇，想着凭自己的手艺，调个馅儿还是可以的。王婆子近日常在园中，晓得这位萧小娘子有手好厨艺，便也不推辞了，直截了当地说：“今日的薄皮包子有两种馅儿，荤的是葱蕨羊肉，素的是萝卜细粉，食材都备齐了，就在那儿呢。”

　　萧延寿顺着王婆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齐整整地摆了装满东西的篓子袋子，碗儿盆儿。萧延寿决心先调萝卜细粉馅，外头送来的萝卜都是白生生，水灵灵的好货色，厨房里的丫头也都将它们洗净了，萧延寿便也取了把快刀，将一个个圆溜溜的萝卜切成了一缕缕的细丝。

　　萧延寿往盛萝卜丝的盆里放了勺盐，好杀萝卜里头的水。见萝卜已然腌好，她便舀了一勺热水，又取了一把粉条浸了，浸完粉条，她又唤来打杂的丫头起了个新灶眼，灶上的锅里热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萧延寿便将萝卜丝和粉条都丢下锅中焯了水，再取出来切成小段。

　　唤来丫头再取新锅，萧延寿在锅中放入少许底油，将一小块五花肉切成细丁倒入锅中。待到肉丁发黄焦脆，渗出油脂，萧延寿便把萝卜丝和粉条都倒入了油锅中，又依次放入盐，香料粉，酱油和少许白糖提鲜。萧延寿将一大团素馅儿翻来覆去地拌了好几遍后，便把它们取了出来，放在盆子里晾凉。

　　王婆子闻见萝卜细粉馅的浓浓香气，也不待亲眼瞧见，便夸口赞道：“小娘子真是好厨艺！”萧延寿哈哈地笑了几声，便把装素馅儿的盆子端到了王婆子那里去，也不言语，就又去调荤馅儿了。这次的荤馅儿是笋蕨羊肉，原材料也都洗净放好了，只待萧延寿切配。

　　萧延寿取来了大块的羊净肉，拿小刀细细地挑去了筋膜和油脂，又把这块肉切作了拇指盖大小的小块，泡在准备好的葱姜料酒里腌着，好去去羊肉里自带的腥膻气。见羊肉的面已被葱姜料酒盖住，萧延寿便取了几只带笋壳的新鲜冬笋来，把笋壳去了，里里外外地拿盐水又将笋搓上了几遍。

　　将冬笋改刀切成小块，萧延寿又取来了蕨菜，冬日的汴京没有新鲜的蕨菜，这里的只是制好的蕨菜干，不过这蕨菜干闻起来便有一股浓浓的香味，想来也非凡品。萧延寿取来热水，将蕨菜干浸了，又取出一小把花椒，碾碎了丢进热水碗里，待到晾凉后，就是调味的花椒水了。

　　萧延寿将浸在葱姜料酒里的羊肉块取出洗净，摊在案板上细细地剁成了肉泥，又取了另外的案板和快刀来，将笋块和蕨菜干都切成了细丁。把笋丁和蕨菜丁都倒进了羊肉碗里后，萧延寿又各捣了一小碗的姜泥和蒜泥，也依样把它们倒进了羊肉碗里。

　　萧延寿举起大勺，在勺子里放了麻油，酱油，盐和香料粉，随后便将大勺插入羊肉碗里，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边加入花椒水上劲。等到将笋蕨羊肉馅搅打成了富有弹性的一碗肉泥，萧延寿方才停了下来，将羊肉碗递给了王婆子。王婆子见萧延寿手法如此老练，更是赞不绝口。

　　王婆子手脚麻利，早已将萧延寿拿来的素馅儿包了包子，这下正在笼屉里蒸呢。见萧延寿拿来了荤馅儿，王婆子自然是忙不迭地又包上了，包得又是快，又是好。不多时，十来个胀鼓鼓，白嫩嫩的包子就包好了，王婆子取了一个竹编的垫子，将包子托了，放进蒸笼里蒸。

　　见薄皮春茧包子都上笼蒸了，萧延寿便松了口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在窗边拣了只凳子坐了。也不言语，也不行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彩，怔怔地在那里发呆。微凉的冬风吹在萧延寿的脸上，暖烘烘的热气烤着她的后背，鼻尖上萦绕着包子那浓浓的麦香气和肉香气，萧延寿只觉得肚子空空，心中郁郁。

　　没多久，萧延寿竟然便靠着窗子打起了盹。梦中只见有金黄酥脆的炸鸡块飞来飞去，甜滋滋的奶茶东晃西晃，加满了料的过桥米线左摇右摆。萧延寿可以感受到炸鸡块咸鲜酥脆的油炸外壳在自己的唾液下化开，奶茶中浓郁的奶香和芬芳的茶香在自己的唇齿间萦绕，过桥米线那劲道爽滑的口感在自己的口腔里回弹。

　　啊，我的炸鸡块，我的奶茶，我的过桥米线！萧延寿不觉在梦中奔跑着冲向了它们，想把它们统统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可等到她的指尖一触到奶茶那滑溜溜的包装袋，“扑”地一声，所有的幻影便全消散了。炸鸡块坠落，奶茶泼散，过桥米线倾倒。萧延寿顿时惊醒过来，一下从凳子上站起了。

　　王婆子也被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又见薄皮春茧包子将要熟了，便有心教那头的萧小娘子也来尝一尝。王婆子取了双筷子，掀开笼屉的盖子，夹了几只外皮浸透了油的，破了口的包子，盛作一碟，再配上一点香醋，那滋味真是鲜美的很，勾人馋虫呢。

　　萧延寿微微抽动着鼻子，见香味离自己越来越近，便也喜笑颜开，伸手从王婆子手里接了碟子，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了。这薄皮春茧包子果然名不虚传，面皮薄如蝉翼，被热气蒸作了半透明的样子，微微一瞟，就能看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馅，萝卜细粉清爽，笋蕨羊肉浓醇，看上去就美味的很。

　　萧延寿是爱吃肉的，当下便夹了个肉馅的薄皮包子，还往上头浇了点醋，闻着更加酸香宜人。萧延寿的筷子捅破了薄薄的包子皮，一股透明油亮的汁水便顺着筷子淌到了碟子里，薄皮半开，露出里头多汁的肉馅来。萧延寿胃口大开，两口就把包子吞下了肚。薄薄的面皮蘸满了鲜美的肉汁，劲道弹牙，松软的肉馅夹着笋蕨丁，口感丰富又扎实。

　　“嗯……”萧延寿眯起眼睛，徜徉在美味的海洋里，咂咂嘴，肉汁的香气还在口中回荡。王婆子见萧延寿吃得美了，想着荤馅儿的包子口味重，便给萧延寿打了碗口味清淡的豆腐羹，要她清清口。萧延寿笑着谢过了王婆子，将汤一口喝了，豆腐块软嫩，蛋花细滑，味道不重，也是清鲜爽口。

　　萧延寿长舒一口气，又夹了个素馅的薄皮包子，素馅儿里的油渗了出来，将包子皮都浸透了。萧延寿照旧夹开包子，往上头浇了点醋，轻轻咬了一口。虽然萧延寿平素不怎么爱吃蔬菜，但这个馅儿调得着实不错，萝卜丝和粉丝里带了荤油的香气，不但把自身的酸腐气给压住了，还给内馅添上了更加浓郁丰富的口感。

　　两口一个包子，一口一碗汤，萧延寿总算暂时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便笑着打趣王婆子：“王婆婆，这包包子的手艺可真是好，把我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见萧延寿心满意足，王婆子也是喜笑颜开，登时夸口道：“在这园子里，别的不好说，包包子的手艺我可不输给别人！”

　　萧延寿笑着恭维了王婆子，见郡主夫妇午食的时间将要到了，便也不在厨房里傻站着了，干干脆脆地溜到了厨房外头的林子里消食，远远地就瞧见公孙大娘领了几个小丫头过来。几个小丫头的手里各提了一个食盒，公孙大娘走在前头，时不时地和后头的小丫头们在说着什么。

　　公孙大娘在远处瞧见了萧延寿，挥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便领着小丫头过来了。“和你说，今日的午食是薄皮春茧包子，有荤有素，荤的鲜，素的香，味道可美了！”萧延寿得意地告知了公孙大娘，今日有美味的包子可食。公孙大娘也是馋虫大动，当下就想讨个包子尝尝，只可惜她近身侍奉郡主，一日三餐都得侍膳，等闲下来的时候，也只有冷包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