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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柴米油盐   “你是 ...

  •   “你是说,那孟家的小娘子竟当场撒了泼?”郡主靠在榻上,手里托着一只盛了果子的莲瓣纹金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听萧延寿与公孙大娘讲笑话。“正是呢!”萧延寿巧笑着给郡主手中的金盏满上了果子,公孙大娘则净了手,转而去给郡主捏肩膀。

      郡主今日是居家打扮,与前几日的盛装不同,倒是相当素净。头上只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三两只水晶钿头钗子,身上也是一色的薄罗衫裙,只在外头套了件绵夹袄。屋里头点了暖炉,窗外的细雪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屋内,便化成了点点的露珠。

      郡主听了昨日的趣事,是笑了又笑,见窗外日头已高,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对萧延寿说:“延寿,前几日那个孟官人的手下向我荐了个积年的老厨娘,说是手艺不错,今日要来,你同郑娘子去试她一试。若是手艺好,便留用在内院的小厨房,若是手艺一般,就给些钱打发了。”

      萧延寿领了郡主之命,便顺着小路来到了内院的小厨房。小厨房离郡主所住的茂萱堂不远,前头是一个大池塘,后头是一小片林地和菜圃。萧延寿仔细一想,又有水,又有地的,养些鱼虾,种些菜果倒也便宜。不多时,穿过竹荫,掠过花丛,萧延寿就来到了一个小院前。

      这时候,小院的门正大开着,门外头停了辆大板车,车上满满的都是生活物资,郑娘子正领着小厮把东西从车上往下卸,萧延寿大略一瞧,多是些米面瓜菜。板车旁站了个高个汉子,手里拿了张破黄纸,朝郑娘子道:“好教郑娘子知道,送来的东西都在这了。”

      说着,高个汉子便把破黄纸递给了郑娘子。郑娘子大略瞧了一眼,名目和数目都对,便挥挥手教小丫头拿了吊钱给高个汉子,笑说:“天寒地冻的,你们送货不容易,这些钱拿去吃些热茶,暖暖身子。”高个汉子千恩万谢,喜滋滋地领了钱,带了板车静悄悄地从后门走了。

      见郑娘子忙活完了,萧延寿方才同她打了招呼,疑惑地问道:“这送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郑娘子在小丫头搬来的板凳上坐了,喝了口水,方才缓缓地道:“这是孟官人的手下送来的东西,说是郡主郡马虽不在都亭驿里住,但日常一切动用开销还是从那里出。东西也是从那里搬过来的。”

      萧延寿哦了一声,想起了郡主说的话,又问郑娘子道:“方才郡主同我说,今日有个外头的厨娘要来,是什么时候?”郑娘子喘了口气,思忖道:“说是今日上午,可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呢。”萧延寿眼尖,说话间便瞥见了韩三七领了个陌生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再仔细一看,那人是个身量不高的老妇人,打扮得虽然平朴,但却十分整洁,脸上总是挂着笑模样,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倒是十分精神。韩三七把人领到了地方,就忙不迭地走了。那老妇人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朝萧延寿和郑娘子行了个礼,大声道:“老身王氏,俗名唤作王婆子,是来府中应聘厨娘的。”

      郑娘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婆子几番,心中有了成算,便慢慢地盘问道:“先头你说自己是东京人士,那你现在家住何方?家中可有几口人?”王婆子见郑娘子要追根究底,倒也不生气,便将自己的身家仔细说了:“老身的祖父元是涿州人,后来□□龙兴,随军迁居东京,至今总有百来年了。”

      “老身的爹爹无子,膝下只有老身一个女儿,便替老身招赘了个军汉,在东京的马道街给老身置了个卖茶饭的铺子,老身丈夫早逝,现下家中只有儿子儿媳并三个孙儿,家中以厨艺维生,虽说不算富庶,倒也有吃有穿呢。”王婆子笑着说道,倒是十分坦然。

      郑娘子见王婆子十分坦诚,对她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便继续道:“既是你家在内城有茶饭铺子,日子过得也算安稳,那为何还要到府里来做工?要知道这里虽说工钱多,事情少,可是规矩大得很呢,不比你在外间轻省的。”见郑娘子坦然,王婆子也索性打开了话匣子:“老身年轻时原在一户贵人家帮厨,经年泡在厨房里,才学得了一身造茶饭的好本事呢。”

      见王婆子说着说着就要大喘气,萧延寿便给她倒了碗水,王婆子谢了,又说:“只是这茶饭铺子开了好些年头,老身的招数也用完了,铺子便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可是后来外头孟大官人的手下说,这家的主人最是好吃食,有好心肠的。老身便想到贵家来帮厨,也好偷学些手艺呢!”

      郑娘子听了王婆子卖乖的话,倒也不生气,只是想着她言语上虽诚实,可还不知道手上的功夫如何,便决心要叫上萧延寿,来一齐试试这王老婆子的手艺。萧延寿瞧了郑娘子一眼,晓得她的意思,便说道:“今日正是我和这位郑娘子要来试你的手艺,恰好我们还没用午饭,不如便以午饭为题吧。”

      萧延寿回头望了郑娘子一眼,见郑娘子连连点头,晓得这事是成了,便作势要领王婆子进厨房。王婆子也乖觉,抢着让萧延寿和郑娘子先行了。梁园的小厨房是个小小的院子,正房和两侧的耳房都是三开间的样式,左侧的耳房是放食材的仓库,右侧的则是园中女性随从们吃饭的地方。萧延寿领着王婆子进了当中安设灶头的正房,有心要看看她手艺如何。

      王婆子进了门,只叹道不愧是贵人家的厨房,虽然地头不大,可却是工具齐全,规制严整。四白落地的墙上齐整整地糊满了干净的油纸;地上铺的也都是齐刷刷的大块青砖;几口灶眼大小错落,分工明确;靠着墙的柜子也是各有用处,装碗筷的,装刀板的,不一而足。厨房中间还有张大长案,看来倒是切配的地方。

      见厨房中的事务如此整齐有序,王婆子不由得立马收起了市井间的随意,一下子郑重了起来,又见萧延寿和郑娘子虽然不是主人,但都穿金戴银,衣衫齐楚,便料想这二位多半是主家跟前得脸的人,便小心问道:“二位可有什么忌口的,什么不爱吃的,老身小心料理便是。”

      萧延寿和郑娘子对望了一眼,想到郑娘子这几日操持家事辛苦,便让郑娘子先说了。郑娘子也不客气,张口便道:“我是这里的管家娘子,白日事多,无暇吃饭,所以餐食务必简便,还得荤素搭配。”见郑娘子说完了,萧延寿也正色道:“冬日阴冷,做些暖呼呼的,带汤水的菜,量不必多,只是料理要精细,鱼刺骨渣一类的不须有。”

      等萧延寿说罢,郑娘子便示意王婆子在今日送来的东西里选用食材。王婆子将食材都仔仔细细看了,心下已有成算,便从柜子里取了各式大小不等的碗盘刀板,将它们一一陈列在长案上。见厨房中只有自己同二位娘子,王婆子便回身问道:“不知府中可有帮厨?贵人的饮食可不是老身一人之力做的完的。”

      郑娘子了然,便唤来了素日在厨房里帮工的两个丫环,那矮个的单管烧火打杂,那高个的单管清理切配,教她们二人现下听王婆子使唤。王婆子也不推辞,便指着那篓子里新鲜的冬笋和芥菜根道:“高丫头!将冬笋和芥菜根各取一小枚洗净切片,批切成一指半宽,半指长的薄片子!”

      高丫头领了命,当下便行动起来。王婆子又指着架子上拿油纸包了的鹅脯道:“矮丫头,你去打盆热水来,水里加一撮盐,调成盐水,将鹅脯浸了,里外洗干净。”矮丫头也是依样领命行事。王婆子自己也没闲下来,取了只白瓷碗,从架子上的糟卤缸里头打了一勺香糟,又从旁边的黄酒缸里打了勺黄酒,见柜子里还有细砂糖,便又往碗里加了一小勺糖。

      王婆子将碗里的料汁拿勺子和匀了,又取了些新鲜的葱姜切成细末,榨出汁水,倒入碗中。见碗中的料汁已有七分满,王婆子复又一圈圈地搅动起了料汁,一时之间,一股馥郁芬芳的酒香便弥漫在了整个厨房里。将料碗搁在一边,王婆子复又将水灵灵的生姜斜切成了大大的薄片,里头卷了绿油油的小葱,外头再捆上一圈圈的棉线,二者就成了整齐的葱姜束。

      高矮丫头手脚麻利,没花多少功夫便已将手头的事情做了个了结。高丫头将手里的盘子递给了王婆子,只见原本的冬笋和芥菜根都已被切成了大小相似的薄片,齐整整地码在了盘子里。王婆子点头称是,拿一撮盐化了黄酒,当下就把笋片和芥根片浸了,又把它们放在一边,转头去取矮丫头摆在了案上的鹅脯碗。

      王婆子吩咐矮丫头起锅烧水,自己则将鹅脯的上下都摆满了葱姜束,还往鹅脯碗上扣了个小瓷碟。矮丫头取了制好的鹅脯碗,把它放在了竹制的笼屉里头,按王婆子的吩咐,要将鹅脯蒸到将烂未烂。高丫头取了放着的笋芥盘子,将里头的笋片芥片用流水洗净了,照旧放在盘子里,递给了王婆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婆子见笋片芥片已无酸涩的味道,就打算动手糟腌了,先是在料汁碗里头小心地舀出了一勺清亮的汁水,倒在新碗里,又是在新碗里头加了半勺水,顺手将二者混匀。王婆子把笋片芥片都浸在了里头,照旧往上头扣了个小瓷碟。矮丫头听了王婆子的吩咐,又取了几枚干制的香菇洗净后,将香菇投入盛了净水的碗里。

      王婆子见水缸里还有活蹦乱跳的青虾,便吩咐高丫头把青虾的虾仁都挑了黑线取出来,而虾头则留着备用。高丫头领命,王婆子则又取了一小块瘦肉,细细地将其剁成了肉泥,搁在碗里。高丫头了了事,把一碗干净的虾仁递给了王婆子,王婆子便取了新的刀板,将虾仁又剁作细细的虾泥。

      高丫头取来了王婆子要的少许蛋清和细面粉,王婆子便将蛋清,细面粉,肉泥,混着盐和料酒,一股脑地都倒进了虾泥碗里,复又取了双大筷子,使劲把碗里的虾泥朝一个方向搅打着,直到碗里的各种物料全部融为一体,方才罢手。见蒸鹅脯还要些时候,王婆子便教矮丫头新起个小灶眼,自己则顺手往铁锅里撇了一小抹猪油,待雪白的猪油化开,王婆子便把虾头倒了进去。

      待虾头里流出的虾脑将猪油染作微黄,在锅子里冒着细细的小泡,王婆子便取来泡干香菇的棕色汤汁,将其缓缓倒入锅中,等到鲜虾和香菇熬成的汤水将沸未沸之时,王婆子便一手握着虾泥,一手把着勺子,挤出一个个大小适中的丸子,将之落入到汤水中。至虾泥丸子半熟,王婆子又净了手,将泡发了的香菇切成一个个细丁,倒入汤锅中。

      火苗高炽,汤水滚烫,虾泥丸子和香菇丁在汤里一滚一滚的,很快便要熟了。王婆子取来放了笋片芥片的碗,将里头的料汁倒净,依次把笋片芥片夹出,一片夹一片地码在青瓷的碟子里。矮丫头取了蒸好的鹅脯碗来,王婆子去了里头的葱姜束,将鹅脯切作了一指半宽的厚条子,照旧将其码在青瓷碟子里。

      这时候,汤锅里也冒起了细细的蟹眼泡,王婆子见状,便教矮丫头熄了灶眼里的火,自己则将一小根芫荽切作了细末,倒入汤锅里。高丫头又取来两只青瓷汤碗,王婆子举起大勺,舀起一勺三四个虾泥丸子,九十个香菇丁子便倒入碗中。白嫩的虾泥丸子伴着绿油油的芫荽末,煞是好看。

      高丫头复又取来两只黑漆盘子,在上头各放了二碟一碗。王婆子见饭食都已齐备,便笑着对萧延寿和郑娘子说:“二位,这一道素的凉菜是糟笋芥,酒香扑鼻,清新爽口。那一道荤的热菜是姜鹅脯,汁多肉厚,味道浓郁。这道热汤羹名唤虾蕈羹,虾丸弹牙,香菇软糯,最是暖人心脾了。”

      郑娘子见王婆子手脚如此利落,指挥如此得法,心中大为满意,便拉着萧延寿坐了,当下就要用饭。果不其然,饭菜的味道也是十分的好,笋芥清爽,鹅脯多汁,虾蕈芬芳,当真是荤素搭配,简便易行。见萧延寿和郑娘子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王婆子也笑道:“今日的料汁是拿糟卤现调的,味道有些单薄了。要是提前准备,滋味还能更浓厚些呢。”

      萧延寿见郑娘子已有成算,便打算要去茂萱堂向郡主回报此事,郑娘子也点了点头,还教她把王婆子今日的利落手艺都说个清楚。萧延寿应了,当下便出了院门,不多时,萧延寿就又回到了厨房里,后头还跟了个公孙大娘。王婆子见公孙大娘穿戴齐整,晓得这是主人家面前得脸的人,不免又是一番客套。

      公孙大娘晓得了王婆子调理茶饭的好手腕,对她也是十分重视,当下便大声道:“我家大娘子晓得了你的好手艺,已是决心要雇你了。工契两年一签,月钱四贯,每月一付,每季两身新衣和铺盖,每到年节另有赏赐,只是得时常在园子里值守,不可随意家去,你要是乐意,立马便可以住下做工了。”

      说罢公孙大娘便取来了纸笔和印泥,要王婆子签字画押。王婆子舍了印泥,当下便在工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字迹还颇为清新爽朗呢,这下倒是让郑娘子诧异了,没想到一个年老的厨娘还会识文断字,当真是稀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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