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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生如梦 原来,这是 ...

  •   长珩仙君只给青川留了个外出游历的字条就离开了水云天。走之前,他去了一趟神水厅,碧水涛涛不绝,汹涌潮声将周遭的声响都吞噬了,深深的漩涡中,不知消散过多少未完的执念。

      他也曾,因为一个执念跳下这里。

      问水剑上,挂着一枚水滴状的荧蓝石头,那个执念,虽未放下,可也已经能够和解。缘分,到底是强求不来的。

      长珩自嘲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在人间历劫的地方叫做鹿城,一万年……天上一万年,地上……星移斗转,沧海桑田,那时的一切都还在吗?

      按照记忆中的地方寻去,他只找到一片山。

      曾经这片土地上,是一个国家、一个辉煌的朝代屹立着,而今杂草丛生满目荒凉。长珩久久站立,弯腰捧起一捧土,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时间无情。

      不知该往何处去,长珩只是继续前行。

      走过高山,走过湖泊,走过春雨、走过秋风,他才恍然,原来他已在这里走了些年。一天,他又路过一座城,当时已是深夜,街上空荡荡的。忽然,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挨坐在一起赏月,他见着他们的脸,有些讶然,只因他们都是水云天的仙人。

      想必,是到此历劫罢。

      他不欲打扰,打算装作视而不见走过。哪曾想,那女子叫住了他:

      “这位公子,你剑上那石头好生特别啊。”

      长珩一愣,停下脚步,问水剑上的石头微微晃动,“这……算是曾经赠与心悦中人之物……”

      “啊……抱歉”

      女子自知失言,略吐舌头神情带着歉疚。

      “公子欲往何处?”女子身旁的白发男子问道。

      长珩茫然,却本能的说出“鹿城”的名字,那白发男子指着东边的方向,告诉他再翻过两座山就是鹿城。

      “那地方可热闹了,是国都呢。”女子笑着说道。

      本以为再也难以寻觅的地方,就在眼前……长珩心情激动,难以言表。只是深深朝这两人弯腰鞠了一躬,“多谢。”

      长珩站在鹿城的街道上,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依稀能看见曾经的影子。热闹的官道上,商铺酒楼茶馆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尽头,小贩们吆喝声伴随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传来。

      年幼的小童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一个身后还背着小书篓,撞到他的腿上。长珩低头看他,那小童脸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朝他笑起来有个尖尖的虎牙,看起来有些调皮。长珩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盛夏的庭院,顶着碗的稚儿,那小孩十分不服气,转过头对旁边人说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谁?

      他明明记得,自己那时分明没有玩伴?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人?

      小童跑远后,他才慢慢往前走。

      “唉,我新拿到的黑武大将军,看看,是不是很威风?”

      迎面走来的年轻人有一人手中拿着个竹筒,他旁边的青年看了眼,惊叹道:“品相极佳!这一定是蛐蛐王!”

      长珩猛地一怔,他挡在那二人面前,眼睛盯着竹筒,似乎要将这东西盯出个洞来,“你们方才说这是何物?”

      “嗯?”拿竹筒的青年一脸疑惑,把竹筒给他看了眼,里面有一只浑身漆黑的小虫,“蛐蛐啊,没见过啊?”

      大脑又开始不断刺痛起来……

      长珩扶额,神情痛苦的低下头。那两人见长珩忽然像发病了一样,谁都不想惹麻烦,赶紧溜了。

      蛐蛐……

      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就感觉到头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即将破土而出。

      “哎哟……”

      推着车的小贩不小心撞到了长珩,那车上的纸灯笼也掉了下来。

      “抱歉啊公子,我这东西太多,都没看见你……”小贩忙道歉,弯腰捡那些散落的灯笼。

      长珩替他捡起一个,“灯笼……”

      “今日是上元夜,难道公子不知道吗?”小贩将灯笼放好,热情的说道:“晚上还会有表演呢!在广场上猜灯谜,猜中的话……”

      拿着灯的俊俏郎君一下定住。

      “今夜,这盏灯会花落谁家呢?请各位看灯谜……”
      “蛐蛐姑娘想要吗?”
      “双峰清瘦出云来,打一个字。”
      “谜题的答案是……”
      “曲。曲水流觞的曲。”

      上元夜、鱼龙戏、猜灯谜、御笔灯笼。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少年郎站在汹涌人潮里,眼睛只能看见一个人。宫人提着灯笼缓缓而去,人群分开一条长路,他站在这头,她站在那头。

      霜白襦裙杏花披肩,头戴簪花,笑意莹莹。

      “世子。”

      手中的灯笼滑落,拿剑的手应是很稳,此时却不断颤抖,他挺直的背都被压弯了去,因为汹涌而来的记忆,因为汹涌而来的痛苦。

      “蛐蛐儿~”

      “蛐蛐儿~你好烦啊……”

      “蛐蛐儿~去给少爷提壶酒……”

      “哎呀蛐蛐儿,就当少爷借你的,下月就还你……”

      “蛐蛐儿,你好生无趣,人生得一红颜知己方不枉人世走一遭你懂不懂!”

      他看着那个年少懵懂的少年郎,无忧无虑的走在鹿城的大街上,无论去哪里,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尾巴,她总是话少,又总是应他的要求。哪怕是捉弄,像她这般脾气好的,也是不会反抗的。那十数年的光阴像一幅展开的长画卷,一幕一幕,每一幕里都有她。

      上元夜后的长街,她撩起头帘,露出明媚的双眸,“世子是这世上,对蛐蛐儿来说最重要的人。”

      屋顶上,漫天星光之下,她站起身笑着说:“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吧。”

      探春宴,她追问小兰花和东方青苍,“世子真心,姑娘亦然吗?东方员外亦然吗?”他们在长街争吵,她红了眼睛,擦肩而过。那一幕,让后来萧润痛苦不已,他无数次后悔要在那时拉住她的手。

      长珩的手穿过那画卷,可他,也无法触碰那画中之人。

      “今天是爷大婚,你怎么还不醒啊……”

      “我替你寻来了这城中姑娘最爱的唇脂色……”

      新郎官坐在床前,细致的,一点点为沉睡中的女子描唇,他的眼神中,有最纯粹的温柔和期盼,期盼她早日好转,期盼她早日醒来。

      花朝节,大婚夜。

      少年萧润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死在长剑之下,他甚至来不及接住她倒在地上的身体。

      血……怎么都止不住……越流越多……到处都是血……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今天……今天可是本少爷大婚……你这样……这样”

      “这样,我不就成了喜丧……”

      少年无力的抱着已经死去的人哭嚎,他的不甘他的不解他的痛苦如此清晰的传达给长珩,那些痛苦变成了恨,恨这虚幻世界中的一切,恨碾碎了他虚幻世界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真实,恨这些寥寥数语就企图决定他命运之人。

      此恨,绵绵无绝期。

      缘机幻境中的三年,他从未有一刻解脱。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让他的痛苦一遍又一遍的重演,助长他无边的恨意。

      那晚的月色真的很美,她坐在树上,笑着看来时,萧润有那么一瞬想过,就让时间永远停驻吧……就留在这一刻……

      可她还是消失了,随着幻境的坍塌一起消失。

      萧润甚至也恨起她来,为什么你就要走了,你会忘了吗?会忘了我吗?他真不甘心啊,就这样被遗忘,就这样消失……

      一直到他的意志消亡,长珩的元神苏醒,少年萧润的心中始终没有一刻放下过此恨。

      浮生一梦已然过去万年了,曾经的萧候府,曾经的石榴巷,曾经的……回不来的时光都化为时光里的一捧土。长珩睁开眼,双目血红,原来……这就是恨,是不甘的滋味。

      九重天上,一道光直冲皋陶星君山门冲去,那光十分暴烈,穿过山门大阵撞在仙山上,在巨大的轰响声中,仙山粉碎,巨石不断掉落。山门中的仙府被夷为平地,烟尘之中,有人提着剑缓缓走出。

      问水长鸣,反映着主人此时并不平静的内心。

      “皋陶,你骗得我好苦。”他语气极冷,若不是那魔头月尊此时正在昊天塔中关着,任谁都会因为这语气是那魔头无疑。

      可从烟尘中走来的人,一身代表仙家崇高品洁的羽衣,那曾经清澈似雪的眸爬满了血丝。

      “你骗了我三年,困了我三年……不若将你投到地藏海也关个三年如何?”他问着,语气柔和,却叫人不寒而栗。

      馆棋挡在自家星君面前,哆嗦着向大发神威的人求情,“长珩仙君,我家主人也是奉命行事,他只是为了要将仙君带回水云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所以,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长珩说道,“她在哪?”

      皋陶云淡风轻的脸上有丝停滞,长叹一声,“你既已想起就应该知道,无法应劫之人自然是……”

      问水剑又是一挥,剑带起狂风,飞沙走石。

      “你若再打官腔,我现在就杀了你。”长珩说出这句话时,跪在地上的馆棋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战神。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心怀苍生的长珩仙君能说出来的话?

      “唉……澧沅那家伙想必是跟你说了什么……”皋陶拿出袖中的一颗留影珠,“这是我最后能告诉你的,若想知道更多,看完这里头的东西,应该也知道该去问谁了。”

      留影珠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长珩接住。

      长珩深深的扫了一眼主仆二人,离开此地。

      见长珩消失,馆棋卸了劲坐在地上,背上全是冷汗……他哆嗦着看向自家星君,“星君……为何长珩仙君会……”

      “你想说他性情大变,判若两人?”皋陶问道。

      “对对对!”馆棋点头若捣蒜。

      “不是说了吗,执念难消之人,若强行压制他的记忆,弄不好……会适得其反……”皋陶抱着手臂感慨,“看来,是失败了啊。”

      馆棋真是受不了自家仙君这天塌下来只要不是自己先死就行的态度……“星君,这问题很大啊!要不要尽早禀明云中君?”

      “我这仙府都叫人拆了,唉,这水云天是呆不下去了,先出去游历一阵子吧。”

      “什么?星君?!”

      长珩拿到留影珠,出了山门就敲碎了它,里头留下的画面流泻而出。

      那是在他沉睡后发生的事,云中君召集仙家为他设下蕴养法阵,又叫来皋陶询问凡间发生的事情,以萧润的视角看不到的东西,在皋陶的口中都得到了解答。

      东方青苍为取赤地女子元神而来,小兰花为保护水云天两位上神历劫成功,却无意扰动了他们的命运,于是才有了许多将错就错的事情。而随他一同下界历劫的丹音,原是与萧候府的大公子萧哲有一段缘……

      听到这里,长珩内心有种隐秘的恼火,他定下神,继续看。

      丹音偏离了她原有的命运,注定了她历劫失败。可身处局中的她并不知道这些,当时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想在花朝夜当晚搅动风云,她不过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挡下他忽然出现的死劫,这没有被写在命簿中的变数。

      所以,他无法回归水云天,因为他的劫没有渡完。

      在他被带走后,容昊出现了。长珩死死盯着那画面中的一幕,容昊神色震惊而复杂的看着丹音,最后将丹音带走……

      容昊……为什么要带走丹音?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云中君,所以他吩咐在场的人,务必找出容昊。

      留影珠画面消失,长珩狂躁的心绪在大起大落后,走向一种麻木的平和期,正好能让他思考事情。

      容昊想要复活先战神赤地女子,这一猜测已在留影珠中被证实。他带走丹音,没有丝毫好处,所以他为何要带走丹音?在他沉睡的一万年中,水云天全力搜寻容昊的踪迹,如今找到他了没有。

      两族交战,双方都被卷入万天之墟中,那里还有赤地女子的兵器,说明赤地女子并没有复活,而东方青苍手中也没有赤地女子的元神……历劫完成后,容昊没有取得赤地女子的元神,东方青苍也没有……那么赤地女子的元神又到了何处?

      一切都在花朝夜当晚发生……

      婚礼现场,除了容昊、月族、仙族……还有什么可疑之人?

      那一夜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是很模糊的。或许是对萧润来说,那是个噩梦,所以他记不清很多东西,长珩一回想,就是满目的血……痛苦的呼唤声……

      所以,还有什么人……

      锣鼓喧天……漫天花雨……

      “世子……快跑……有危险!”

      银光……长剑……黑衣人……

      他强迫自己去看那张脸,是谁……是谁……究竟是谁!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迷雾被拨开了神秘的面纱,穿着月族的服饰……剑身上却刻着一个熟悉的纹路。

      长珩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天旋地转。

      整个水云天……能用这个像印章一样的图案之人,唯有……水云天之首——云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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