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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沧海桑田 若我不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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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天的云走的很慢,没有风霜雨雪便不会感知到季节变化。
不过,对神仙而言,万万岁的年龄都能算做稚儿,他们的生命很长,四季没有意义。涌泉宫的跟在长珩仙君身边侍奉的仙童叫青川,青川隔一段时间会剪去一截长势太好从窗外偷偷将枝桠伸进来的花枝。
此花名为百岁来,三百年一开花,剪一截开花的枝桠,剪断的就是三百年的时光。
这些年,他剪了三十三截,接近一万年了。
青川将刚剪下的这第三十三截花枝插在花瓶中,放下手中的花剪,开始一日的活计。在开始干活前,他要照惯例到枕石殿中看一眼仙君。
青川推开枕石殿的高大门扉,往内走就能见到地板的白玉砖上写满了法阵的符号,这些符号泛着微光,流动着像一条小溪,汇聚在一起后向一个地方流去。那个尽头便是闭目沉睡于法阵中心的白玉床上男子,涌泉宫主人,天界最年轻的战神,长珩。
没错,长珩仙君自凡间历劫归来,已经沉睡一万年了。
他的沉睡没有缘由,归来那日青川见长珩仙君呕血就要去找仙人来为他医治,长珩仙君只是摆摆手,独自回了枕石殿中再也没出来,隔天青川要开始干活,到枕石殿前如何唤门都无人应答,这才推开门进去,那时,仙君就已经沉睡了。
他就静静的靠坐在窗前,神情平静宁和,唯有手中拿着一只奇怪的发簪,青川想抽出来,那簪子被仙君牢牢抓着,纹丝不动,便也放弃了。
自那后,仙君一直未曾苏醒。
云中君派了许多人过来,无人能答出原因。
无法,云中君将皋陶找来,皋陶说出了长珩仙君在凡间历劫结束后元神不肯回归水云天那三日发生的事情。
“丹音……?”云中君若有所思,“把三生叫来。”
三生遵从云中君的吩咐,重现了长珩在凡间历劫发生的一切,也看见了最后花朝婚礼夜现场,皋陶将长珩带走后发生的一幕。在场的其余仙人无不震惊,因为那站在丹音仙子的尸身旁的不是别人,是容昊仙君!
只见容昊仙君抱起丹音仙子,带着他的仆从消失。
三生眉头紧锁,“容昊为何要带走丹音?若如皋陶所言,丹音历劫失败,神魂俱灭,要一具凡人的尸首有何用?”
云中君看着悬于半空的画面,无人阻止,它便一直在重复当时的画面,容昊的神情很震惊,就像看到或听到什么天大的消息,这种表情一直到他走到丹音面前达到顶峰,他看着丹音时,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所以,这是决定了他带走丹音的理由。
“查清楚他把丹音带到了哪里,这其中有何目的。”云中君挥去空中的画面,淡淡说道,略一停顿,再看向长珩,“东方青苍归来,两族大战不过时间问题,长珩乃我水云天一大得力干将,必须在战前想尽一切办法助他苏醒。”
就这样,过了一万年。
水云天的战神始终没有苏醒。
这一万年里,两族于边境的摩擦愈演愈烈,眼见大战在即,许多武道封神的仙人已经奔赴前线,水云天十万大军也在严阵以待……
青川眼带复杂的看着白玉床上依旧没有苏醒迹象的仙君,内心祈祷:仙君您快醒来吧……整个水云天的人都在期盼着您苏醒。
边角连声,鼓声阵阵,宛如铁骑摧城。
枕石殿的阵法忽然光芒大亮,将整个大殿照的如同身处白昼正中,只听见一声物体破碎声,虚空中流转的法阵之力化为无数灵光,一点点、一团团的落在那人身上,他站在阵中,墨发无风自动,随光华飞舞。狭长的目缓缓睁开,比雪更清比水更澈的眸子似有情又似无情。
他抬起一只手,青衫下白皙修长的五指里还握着一只女子的发簪,看了许久,脑海里却没有一丝关于此物的印象。
“青川,这是何物?”
苏醒的仙君敞开手指,发簪躺在他的掌心,清冷的目望向从刚才就傻站在原地的小仙童。青川傻了好一会儿才惊喜的叫起来:
“仙君!您终于醒了!您已经睡了一万年了!”
长珩眉心微蹙,似乎有些诧异。
“哦对了,方才仙君问这只簪子,青川也不清楚它的来历,您当时沉睡时就一直抓着,谁都取不下来。”青川如实道。
“我不记得了。”长珩淡淡说道,“你拿去处置了吧。”
他轻挥手,那簪子飞到青川的手里,青川应下。
“现下是何时辰,为何我听见角声?近来在练兵?”长珩问道。
“仙君您睡了一万年肯定不知,我们与月族正开战呢!”青川低着头说,“现在,水云天的武将都到前线……”
再抬头,原本站在面前的仙君已经不见了。
“东方青苍,还不伏诛!”
“呵,黄口小儿还真敢猖狂。”
两族边境,战火交织。苍穹之上,东方青苍独战水云天二十八神将,业火剑再将一名神将打落云端,那神将眼见要重重摔到地面,忽然有一道气劲托住他的身体,助他在半空中翻身。
神将识得气劲中的气息,抱剑行礼,“末将见过长珩仙君。”
水云天的将士被月族压着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士气十分压抑。在听见“长珩”的名字,顿时都变得清醒振奋起来。
那阴暗的天际划开一道清澈的白光,一身战甲的年轻战神落于阵前。
他身上的战甲是非数十万年难结一块的昆山神玉所造,神玉认主,非心性至洁之人不可取,是天生克制魔气的神兵,寻常月族,在靠近神玉五尺之内就会被净化成灰。就连南北二幽王都难以直视神玉光辉,水云天的人见到真的是长珩,军中不断振臂欢呼。
“长珩仙君回来了!”
“长珩仙君回来了!”
东方青苍收剑,看着阵前的长珩,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听说你睡了一万年,本座还以为你会就这么睡死过去。”
“劳月尊费心,你的心愿怕是落空了。”长珩唤出长剑。
“心愿?你还不配成为本座的心愿。”东方青苍道。
话落,这两族拔尖的人物就在空中战了许多回,下面的人只能看见磅礴的灵气在空中相撞又分离,耀眼的灵光不断闪烁。长珩知道东方青苍的实力,所以他挥的每一剑都不敢保留,必用尽十分力,他的本命剑撞上东方青苍的业火剑,剑身嗡鸣,一瞬之间,各自退开数十丈。
长珩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似是被剑气划伤。
东方青苍的衣领,亦被削去了一截。
“东方青苍,你的业火没了。”
长珩平静的落下一个重磅消息,炸的两军掀起浪潮般此起彼伏的哗然声。他看着执剑的东方青苍,以往,他的剑不可能近的东方青苍的身,更别提要触碰到他身上的衣物。现今,他使全力能斩他一截衣服,乍一听,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但是,能在阵前迎战的,无一不是两族精锐,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东方青苍变弱了。
他不再是无敌的,反而是一座能够被翻越的高山。曾经摸不到的天触手可及,那无数想登天而上的人,又怎能不蠢蠢欲动?
“结阵!今日便将东方青苍缉回昊天塔。”
长珩一声令下,大军纷纷迅速摆阵,二十八神将各司其位,结为二十八星宿,以星辰之力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长珩就是这抓网之人。星宿大阵向东方青苍而去,阵中人神情冷漠的看着天上的各路天兵,握紧长剑蓄势待发。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东方青苍身前,她伸出手,那纯净的灵力形成了保护罩,阻挡天上疾风骤雨般的阵法之力,蕴含着无数草木纯粹灵力的保护罩散发着青翠的绿色。长珩看清了那个身影,是他心心念念,始终记挂的人。
“小兰花……”长珩出声,“你是水云天的仙子,他是月族,是东方青苍!”
“我知道……”小兰花不敢看长珩仙君,她站在这里,无疑是背弃了水云天,这下真的成水云天的叛徒了……
星辰大阵之下,小兰花的保护罩却纹丝不动。
长珩察觉到不对劲,小兰花灵力低微,怎可能结的出如此浑厚的灵气罩,他放出灵识去探,发现那股灵气异常纯净,上面的净化之力比昆山神玉更甚。世上只有一种灵力,比昆山神玉更加纯洁……那就是三万年前已经消失的息兰一族。
“你是……”长珩不可置信的看着小兰花。
息山神女。
长珩收势,息山神女已经随着息兰一族消失而消失了三万多年,没有人想到,这么多年她一直就呆在水云天,是水云天里的一名小仙子。
息山神女现世的消息非同小可,更何况她现在还在月族……若她执意偏帮,那对水云天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众军拔营,退守忘川交界。”长珩下了命令。
他飞身至二十八神将之首的丁武神前,低声说了几句,丁武神神情震惊,仍应下了战神的命令。带领大军开始往忘川交界退兵。
长珩深深的看了一眼小兰花,消失在战场上。
水云天·白玉京。
长珩从战场回来就直奔云中水阁,云中君还在与众仙君朝会。
“长珩,此刻你不该是在战场上助我军击败月族,为何返回白玉京。”云中君双手交叠于袖中,神情淡漠的看着行礼的长珩。
“禀兄君,长珩归来是为告之息山神女现世一事……”
长珩说完,云中水阁的仙家们都开始交头接耳,息山神女已经消失了三万年,大多数仙家都以为她早陨落于星海中,谁曾想,她竟然又再现于世。
“哦?那她现在何处?”云中君也有些讶异。
“月族。和月尊在一起。”长珩说道,“她应未完全苏醒,恐怕月族也仅有少数人知晓她的身份,兄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神女回水云天,否则她留在月族,必对我们不利。”
云中君淡笑,“你说她还未苏醒,又与月尊形影不离,这样的人,好像只有一个……”
“禀兄君,她的确就是司命殿的仙子小兰花。”
这消息,让仙家们更是目瞪口呆。息山神女竟然是司命殿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仙女……这怎么可能。
“今日我与东方青苍一战发现他的实力变弱了许多,斗胆猜测,他的业火因为什么缘故消失了……”长珩看着云中君说,“只要能劝回神女,我们要杀东方青苍,已不是难事。”
“几十万年前,月族始祖盐女因拔情绝爱习得这能焚毁天地的业火,想来东方青苍修习业火的方法也无非是此。如今,他沉迷情爱,那业火自然消失。”云中君理了理袖子,“神女与东方青苍爱的正浓,你打算如何拆散这对有情人?”
“我……”长珩一时语塞。
“如今,劝回神女已不可行,我水云天要踏平月族,诛杀东方青苍,有没有神女……也一样可以。”云中君淡漠的法相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带有深意的笑。
“你且回军去,不久后,我会叫人给你带一件法器,一举歼灭东方青苍。”
云中君不再透露消息,长珩无法,只好起身回忘川边界。
傍晚,长珩坐在忘川的河边,波光粼粼的河面模糊了天空的颜色,忽然河面上出现一只白色的丹顶鹤,它煽动着翅膀飞来,河面被晃成波浪,因为鹤自天上来。
鹤落在长珩身边,低顺着脖子,长珩替它梳了梳羽毛,从鹤嘴中拿出它衔在嘴中的方盒。
他解开方盒上的仙家封印,轻轻拨开铜扣,打开了木盒。见到躺在其中之物时,只感觉内心一空,那种感觉没由来的出现,又没由来的消失。
这物是一只纯黑的镖,没有一丝装饰,甚至看起来有些普通的像还未完成的半成品。当他拿起那只镖时,却被其中蕴含的力量震撼。
那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仿佛蕴含了天地无穷,微妙玄通。
强大的,叫人心慌。
长珩将这黑镖又放回盒中,神情复杂。兄君是从何得来如此厉害的法器,纵观三界,他从未听过见过有这一法器,哪怕是寥寥几句关于它的传说。
什么都没有,就是凭空出现的。
“你回去交差吧。”长珩拍了拍鹤的脑袋,那鹤长鸣一声,振翅飞去。
长珩看着它飞远,又望回河面,恰好有只鱼游过,打散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又记不起来。
心再次空了下来。
从他醒来后,古怪的感觉偶尔会出现,它没有规律,就是这么出现了又消失,可每一次,都能叫他难以平静。
凡尘历劫之事,事无巨细他都记得,连与小兰花在凡界成婚也记得很清楚。那之后,他就回了水云天,莫非,他这种感觉,是因为难忘凡间那段姻缘吗?
长珩只能暂且如此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