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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缘尽断 再回首,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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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机幻境中,馆棋看着坐在池边喂鱼的长珩仙君,不,应该说此时他还是萧润,萧润一只手在旁边的陶碗捻了些鱼食撒进鱼池,鲤鱼争先恐后的在他周围游动,他的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被袖子掩盖。
馆棋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又在偷偷写字。
长珩仙君劫数已过却迟迟不能回转水云天,云中君向皋陶连下三道诏令,命他三日内必须将长珩仙君的元神带回。三日之期已过两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萧润也在这缘机幻境中呆了两年多。
两年多中,皋陶试过无数种办法让萧润忘记在人间的经历,无一都以失败告终。明明,按照命格诗中,长珩仙君的劫数便是花朝节与心上人大婚,心愿已了,为何还会有执念不消?
一直到馆棋发现,萧润在偷偷写一个人的名字,或许是他也发现自己好像开始记不住事,就留心记了下来。
书里、画中、桌椅板凳上……等他发现这些痕迹都会在不久后莫名其妙消失,萧润就开始躲着将记号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皋陶看着那些被馆棋收回来的东西,每一样上面都有萧润写的“蛐蛐”二字,此时主仆二人才恍然大悟,萧润的执念……竟是蛐蛐儿的死。
萧润知道自己被关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天空里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虽然这里和萧侯府一模一样,连一草一木都能完美的复刻出来,但是萧润就是知道,它是假的。
没有原因。
这样笃定的直觉有过很多次,每一次他的直觉都是对的。
带着这样的心理,在某一天他看见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一半朝阳一半明月,他冷笑了声,闭上眼继续默念。
最近,他开始记不住事情,刻在床板上的正字有三十个了,也就是说他被关在这里有一百多天,那还只是他记得的时间,或许在他不记得的时候,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昼夜。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萧润浑身是汗,心悸非常。
又来了,如果说他身处一个梦中,那还有梦中梦……梦中梦中梦……一层一层,无形的陷阱虎视眈眈的盯着他,随时要趁他意志薄弱时将他吞噬。萧润不知道自己如果被吞噬了会怎么样,但他知道,那或许会改变什么。
他不能死在这里……萧润五指蜷缩成拳,指甲深深扣在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仇未报,他便一日不甘。
萧润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什么人,他是不够聪明,但他从来都拿真心待人,相信真心能换真心这种蠢道理,直到花朝夜,蛐蛐儿死在利剑下……东方兄带走自己未过门的新妇……那个神秘男子强行带走了自己。
他有太多的不解,所以日日想夜夜想……笼罩在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他好像看清了过往记忆中兰花姑娘几次神思不属言不由衷,东方兄与兰花姑娘之间古怪的眼神……
“她不是真心的……她有目的……”
那日鹿城长街上的争吵跃然浮现眼前,少女灵动的眼睛,眼尾荡开的晕红,欲言又止的表情……
“蛐蛐儿……”
他伸手,只穿过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抓住。
少女就在眼前,又一次擦肩而过。
就像既定的命运,各自走向不同的轨迹。
“不要!”萧润再一次睁眼。
又是梦……
头痛欲裂,他感觉眼前发黑,鼻子里有暖流涌出,用手一抹,是血。
幻境之上,皋陶收回手,也感觉到久违的棘手了。
“皋陶星君,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三日之期……长珩仙君依然不肯忘却前尘,他的神魂越发虚弱了,若再不回水云天,怕是就此陨落在这缘机幻境中……”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你去把浮世镜拿来。”
馆棋一楞,有些犹豫,“浮世镜是给关押在昊天塔中的罪仙用的,能唤醒心海深处最痛苦的记忆,古往今来,无人能承受这等痛苦……长珩仙君如此虚弱,动用浮世镜怕是……”
“这浮世镜就是在他虚弱时才有用,长珩性情坚毅,神魂稳固,非寻常能动其道心,唯有在他虚弱时,才有可趁之机……”皋陶看着幻境中的萧润说道。
“馆棋不明白……”
“太痛苦,自然就忘了。”
语罢,皋陶不再多言。
萧润睡得正香呢,有只手不停推他,真烦,哪来的苍蝇扰人清梦!
“啊!烦死人了!给爷滚出去!”
“世子!世子!该去书院了!再不去又迟了!”
萧润睁开眼,面前的小童穿着身暗紫的圆袍,头发用布巾束着,一边用力拽他的胳膊一边往屋外看去,神情急切。
“怕什么,老头子今日不在府中。”虽是这么说,萧润还是站了起来,双手伸开等人给他更衣。
“世子你睡糊涂了吧?侯爷昨日便回了!”小童利索的给他穿好衣服。
“什么!蛐蛐儿快,快快,要是让老头子知道我又误了上学时辰,非扒了我皮这次!”萧润窜的飞快,连鞋子都没穿好。
这样的事情隔三岔五就要在闻雅苑上演一回,院中的下人也习惯了,唉,又是热闹的清晨……
今日下学早,萧润打着哈欠走出书院,几个狐朋狗友跟他勾肩搭背说到城南去蹴鞠,他摆摆手,“不去不去,改日再约。”
背着书篓的蛐蛐儿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冬日的太阳落的早,现在已是近黄昏。萧润呼出一口冒着白烟的热气,搓搓冰凉的手,忽然飞快的转过身按在蛐蛐儿露出的一小节脖子上,小童冷的一哆嗦,脖子本能的缩起来。
“哈哈哈哈……”萧润恶作剧成功,满意的大笑起来。
“世子……”蛐蛐儿气恼。
“哎呀别生气嘛蛐蛐儿,爷请你吃烤地瓜如何?全鹿城最香最甜的烤地瓜!”萧润勾着她的脖子,笑嘻嘻的说。
“是世子想吃吧。”蛐蛐儿拆穿他。
萧润斜眼看她,“怎么了,本少爷想吃就是你想吃!”
最后,两人就站在石榴巷的巷口卖烤地瓜的爷爷面前,一人一半热乎乎的烤地瓜抓着啃,嗯!真香!
冬日的晚市开的会早些,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摆起摊,萧润说什么都要逛一圈儿再回去,蛐蛐儿无法,只能跟着他四处走走看看。
蛐蛐儿看他一会儿拿拨浪鼓一会儿拿小不倒翁,都跟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怎么样,喜欢吗?这条街爷都可以买下来给你!”
她被逗得噗嗤笑出声,“世子你又在吹牛呢。”
“啧,爷什么时候骗过你?”萧润瞪她,”把老婆本当了的话,也差不多吧……”他也没算过自己有多少老婆本。
“那世子还是留着娶老婆吧。”蛐蛐儿婉拒。
萧润似乎看见了什么,一拍蛐蛐儿的肩膀,指使道:“蛐蛐儿,去买壶酒,咱们今晚吃锅子。”
蛐蛐儿点头应是。
见蛐蛐儿走远,萧润才暗搓搓的跑到人家卖簪花的大娘摊前,左挑右选。大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她见着这俊俏少年郎难以抉择的模样,禁不住笑起来:
“哎呀,小郎君是在给娘子挑吗?”
萧润跟被烫到手一般迅速缩回,眼睛瞪的老大,“怎么可能,是送给我的好朋友。她都没有首饰……”
“小郎君看这支如何?”
大娘拿起一只金簪,那簪上是小小的牡丹珠花,十分简单,在一众花样新奇的簪子中并不出奇,但怎么说呢,萧润一眼就相中了,当即就买下来。
他递给那大娘一锭金元宝,大娘一看,连忙把他的金元宝推回来,“使不得使不得,这簪子治不是真金,值不了这么多。”
“爷喜欢,它就无价!”萧润不顾大娘的挽留,扔下金元宝就跑了。
蛐蛐儿拎着一壶酒回来时,看见自家世子站在人家说书的摊前听的津津有味,她有些奇怪,世子不是说这个说书先生水平不行,再精彩的故事从他死鱼般的语气中说出来都让人索然无味,今天是怎么了,还听的起劲。
“少爷,我买好了,现在回府吗?”蛐蛐儿叫他。
明明听的入神的人跟生了顺风耳似的,一下就扭过头来,“来了来了,怎么买个酒这么慢!”
闻雅苑的小厨房里热火朝天,蛐蛐儿切菜洗菜备食材忙的团团转,萧世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一旁帮倒忙,蛐蛐儿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把人轰了出去,关上了厨房门。
萧润在外头用力拍了几下,“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是好心帮你!”
蛐蛐儿不听他瞎编,“世子若是想帮忙,就去坐着等开饭吧。”
气的萧润踹两脚门,忿忿走了。
半盏茶后,热腾腾的锅子端上桌,片的薄薄的牛肉放进去涮个两下就能夹出来吃,配上蛐蛐儿秘制的调料,味道堪称一绝。萧润一边吃一边给蛐蛐儿比大拇指,他吃口肉再抿一小口酒,啧,这日子快活似神仙。
“蛐蛐儿,你这厨艺真是绝了!要是去开酒楼,我保证这鹿城没有一个厨师能比的过你!”
蛐蛐儿给他烫菜的手一顿,无奈的看他,“世子,您莫拿我寻开心了。也就您觉得我手艺不错吧……”
“嗯?谁说的,你是不信我这个老饕?”
萧润又夹了个鱼片,微略舌头,“我这舌头那可是挑剔着呢。”
窗外飘起小雪,寒意却进不到这一方小天地中。
酒足饭饱,萧润没个正形的躺在长榻上,侯府冬日常年燃着炭火,感觉不到冷。他衣着单薄,大袖从榻上垂下,束发的冠也不知被他弄哪儿去了,墨发落下来大半,如丝绸般顺滑。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说的就是萧润。
毕竟这是能凭一张脸迷倒鹿城绝大多数世家千金的人。
蛐蛐儿怕他凉到,还是给他寻了个毯子盖上。
闭目养神的人忽然睁开眼,静静的盯着她看。
“怎么了?”蛐蛐儿问。
“蛐蛐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萧润手枕在脑后问她。
“今日……离冬至还半月呢,哪有什么特别的日子?”蛐蛐儿想了会儿也没答案。
“十三年前的今天,我捡到了你。”萧润如此说,伸出一只手摘掉蛐蛐儿束发的布巾,三千青丝瞬间落下,他对上蛐蛐儿诧异的眼睛,“日后,你便做女子妆扮吧。”
蛐蛐儿猛地后退数步,“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萧润懒洋洋的半支起身体,笑道:“爷什么都知道。”
那天后,蛐蛐儿就从男装穿到了女装,闻雅苑的下人们都给吓了一跳,出了闻雅苑又把侯府上下都吓了一跳,听说侯爷还发了顿火呢,不知道萧润是作何解释的,总之,候爷也没有为难蛐蛐儿。
蛐蛐儿现在不叫蛐蛐儿,改叫曲水,取自曲水流觞的意思。虽然多数时候,萧润还是不过脑就叫她蛐蛐儿。
冬去春来,马上就到萧润十七岁的生辰,那天也是蛐蛐儿十六岁生辰。
蛐蛐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在被萧润捡到以后,她的生辰就和萧润是同一天。今年这个生辰格外隆重,萧润特地提早半月请了绣娘为蛐蛐儿做衣服,那双绣鞋,就用了十几颗南海珍珠,这珍珠可是出了名的贵,每年能流入鹿城的也就一箱。
生辰宴上,来了许多人,朝中官员,城中富商,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萧润跟那些人喝了几杯就拉着蛐蛐儿跑了。他们一路小跑到花园,停在了一颗老树下。
这棵树在萧润还未出生就种下了,它的树干很高,小时候萧润总喜欢拉着蛐蛐儿爬树掏鸟窝玩,坐在树上甚至能看见远处的皇城。
蛐蛐儿穿着裙子,不能像以前一样爬上去了。萧润抱着她的腿将人举起来,蛐蛐儿一声惊呼,被他放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她呆坐着,绣鞋上的莹白珍珠摇晃。
今晚她描了妆,眼睛很亮,在月色下泛着水光,唇染了浅红的口脂,含苞待放的花儿静静沐浴在月下。
“咳,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萧润搓了下鼻子,清嗓说道:“早就买了,就是没寻到时机给你。”
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那支贴身保管的牡丹发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谢世子,我很喜欢。”蛐蛐儿说道。
“真的吗?你会喜欢吗?”萧润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嗯。”她笑的很开心。
萧润握紧了簪子,也笑了,“哼,本少爷的眼光定是最好的。”
他将那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蛐蛐儿伸手轻轻触摸了下簪子,笑容甜美。许久后,她垂下眼眸,手也放了下来。
“世子,我要走了。”
“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
“你去哪儿我都会去找你的。”
萧润脸上的笑慢慢的消失了,他看着坐在树上的女孩儿,眼神是那样的执拗。她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仍是笑着。
“世子不要找我,将我忘了吧。”
“我、不、要。”
他一字一句的拒绝。
“世子一直记得的话,蛐蛐儿也会很疼的……”她胸前浅紫的牡丹绣花渐渐被血染红,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格外苍白虚弱,“蛐蛐儿不想疼了。”
萧润无措的看着她,眼尾渐渐的红了起来,他咬着牙关:“我……不想忘……”
她的血越流越多,一直到那双眼睛里开始流出血泪,萧润痛苦的叫出声,“不要……不要……”
他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心中的不甘不解不忿达到了极致,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我忘了……萧润真恨啊,连她都一并恨上了。
那只冰冷又柔软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好像无声的在给予他力量,就像曾经许许多多次一般。
“今夜的月色真好呀……”她喃喃自语,那句话逐渐变得虚无缥缈。
月亮消失了,灯火通明的鹿城一盏盏灯熄灭,街上的人一个个消失,最开始是景,再接着……就是人。
缘机幻境坍塌了。
萧润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只看着她,她那样笑着,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好似已将千言万语都道尽了。
“我讨厌你。”
他流着泪,眼看着她和这坍塌的世界一同化为灰尘。
只有,握在手中的一只牡丹发簪。
馆棋只见一道至纯至清的灵气飞过,直往九重天去,他愣愣的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长珩仙君的元神,长珩仙君历劫成功回水云天了!
“皋陶仙君!成功了!”馆棋高兴的说。
“嗯……”皋陶睁开眼淡淡应了声。
再看看坍塌的缘机幻境和碎掉的浮世镜,啧,真是脾气大的很呢。
“星君……长珩仙君历劫成功,我们可以回水云天复命了,您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
皋陶看着遥远的天,没由来的有些沉重。
长珩的历劫,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恐怕只有长珩本人才知道。因为痛苦而暂时忘却的记忆,再记起时,只会成千上万倍的反噬,在忘却前内心留下的最后情绪,若是爱那便是更加刻骨铭心的爱。
若是恨……那……
九重天,涌泉宫。
“仙君回来了!”守在门口的仙童远远就看见那道灵气落下。
长衫玉立,如月皎洁的仙君缓缓走入涌泉宫内,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仙君!”
在仙童的惊呼声里,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