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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彩云易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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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润单方面宣布和蛐蛐儿冷战了,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几天,一时间小世子的院子里人人自危,虽说这魔王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可千万别让他生气,一生气就能闹翻天。他们之间古怪的氛围在难得一次的家宴上,连侯爷都发现了。
“怎么,蛐蛐儿哪儿惹着你呢?真稀奇,平日里哥俩好的很,今个是怎么了?”萧候取笑道。
萧润闷声吃饭,泄愤的咬了口鸡腿,“没什么。”
“最近都在做什么?功课可有好好温习?别整日逗鸟蹴鞠没个正形,就不能学学你哥!”萧候训他,提起自己这小儿子就头疼。
“爹,你成日说这个烦不烦,咱们家有大哥一个人争气就够了。”萧润嚷道。
瞥了眼他哥那坐看云卷云舒波澜不惊的样子就不爽,怎么每次挨骂的只有自己。
“哼,你再这样我就把蛐蛐儿调到乡下看庄子去,反正他跟着你个没出息的也是浪费!”
萧润一下就炸了,筷子啪的甩在桌上,“爹你少拿蛐蛐儿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吗?”
“若如此,那便将蛐蛐儿给我,如何?”一直不说话的萧哲开口。
“什么?”萧润皱眉。
“正好最近修撰志异的工作有些滞后,蛐蛐儿是个能干的,想必能帮上我的忙。”萧哲也放下筷子,淡淡的笑起来,“润郎,意下如何?”
萧润张了张口,无话可说。
他扭头就走。
“探春宴?”
蛐蛐儿被萧润拽着就出了府,一路上拉着她的人行走如风长腿一步能抵她两三步,蛐蛐儿不得不小跑跟着,没办法,这手腕还牢牢握在人家手里,怎么都挣不开。
“怎么,少爷我带你去玩还不开心?”萧润扭头,眼中有几分羞赫。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和好的意思。
蛐蛐儿不想去探春宴,可她不能驳了萧润的好意,只好沉默着应下。
萧润不愧是鹿城数一数二的纨绔,吃喝玩乐在行,这鉴赏眼光也是一流。蛐蛐儿被他带去鹿城最有名的云衣居,这里最便宜的一件衣服都能抵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向来是鹿城世家子弟们光顾的地方,蛐蛐儿以为他要为自己添置新衣,这才乖乖跟进去。
谁知,刚进去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发生。萧润一声令下,几个香风扑面的娘子就架着她进去了。
“等等……世子”
话没说完呢,她连萧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蛐蛐儿被强迫进行了沐浴、洗头、净面、梳妆的繁琐过程,弄到最后她已经开始困了,只注意到桌上燃得那香将要燃尽,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往身上套,发髻上的簪子越插越多,蛐蛐儿觉得自己满头都是草船借来的箭。云衣居的姑姑给她上妆时,那胭脂香得她打了个喷嚏,神智清醒了些。
铜镜中的女子头上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长长的步摇垂下来,金冠分量十足,压得人脖子酸疼。身上穿的这身绯色百蝶穿花杭绸曳地长裙是云衣居这月才推出的新衣,极少人能驾驭红色,所以云衣居的掌柜也只是将其作展示挂在店中,今日给这个萧世子带来的小侍从打扮时,越看越觉得这身衣裳适合,拿来一试,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萧润知道蛐蛐儿做女子扮相时很好看,再一次见到时依然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红衣佳人拿着小扇,半遮着容颜从屏风那头出现,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云衣居的姑姑有一双巧手,善于发现美,也善于创造美,她或许也发现了这双眼睛有勾魂夺魄的能力,所以她在那眼尾点了一颗红痣,在她微晕着妆的眼,像一个记号。
长街喧嚣,门外车水马龙。
而云衣居里,只有隔断上挂着的风铃被女子经过时触碰到发出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像不成调的乐。
萧润见过许多美人,也忘记过许多美人。
他记不得,因为总在寻常与梦中人相似的影子。
又好像记得,有一双很有意思的眼睛。
就像近在咫尺这个人的眼睛,它的眼尾上扬着,如弯弯的钩子。
探春宴上来了位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姑娘。
她是随萧二郎来的,听说是萧家远方亲戚的孩子,才来鹿城不久,所以大家都没见过。
但这不妨碍,鹿城的千金小姐们升起的浓浓危机感,亦不妨碍世家公子们纷纷倾慕不已的心。她只坐那不说话,萧润都打发走三四个人。
简直不堪其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兰花一行人出现,东方兄自带生人勿近气场,大家一看他们这桌有个不好惹的,都不敢贸然上前。
不大的八仙桌前围坐了一圈,挨的有些紧。
萧润是个自来熟的,招呼起人十分熟练,让一时有些停滞的氛围暂时流动起来。流动不代表不奇怪,蛐蛐儿看了眼自兰花姑娘出现就魂都快贴上去的自家世子,已经能感觉到那位东方员外凉如薄刃的视线。
“那边好热闹,东方员外,不如我们一道去看看?”
一直不说话的婉卿娘子开了口,见她语气和神情,蛐蛐儿好像懂了些什么?两人一走,兰花姑娘似泄气般,坐在这魂不守舍,眼神还频频往那池边观鲤的两人看去。
……
蛐蛐儿好像又懂了些什么。
世子……是卷入什么奇怪的关系中了吗……
“蛐……曲水,我和兰花姑娘去前边玩,你自己看着点啊。”萧润疯狂朝蛐蛐儿眨眼,等她点头,撒丫子就朝兰花姑娘跑去。
方才还显得拥挤的桌子,现在倒是宽敞了。
就是……
前来问好的人也越发的多了……
蛐蛐儿在被不知道第几个公子邀请一块儿去赏花时借口洗手离开,犹自找个清静地方躲去。这一躲就躲了个上午,她估算着宴会该是时候结束了,这才收拾收拾往场地走去。
@“东方员外……东方……东方青苍你干什么呀?
\"东方员外……东方……东方青苍你做什么呀?”
“你跟长珩那小子呆着上瘾了是吧?”
“我哪有!分明是你和婉卿娘子谈情说爱好生快活才是吧!”
蛐蛐儿还没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怎么老能撞见人家说悄悄话……
“本座是为了历劫,你胡说什么?”
“那我当然也是为了长珩仙君能顺利渡劫回去水云天,”小兰花甩开东方青苍的手,有些负气,想到他和婉卿娘子的亲密又心酸起来,“现在既然如此了,就只能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你就是想和长珩那小子成婚是吧!”
“只有让他们按照命格诗里的轨迹走完,才算渡劫成功!如今萧润与婉卿娘子相恋无望,婉卿娘子的心上人是你不是吗?只要你……”
“只要我与她成婚,只要我能按照命格诗里,在新婚当天杀死她,他们两个都会渡劫成功……这就是你想说的,我知道了。”东方青苍深深的看了眼小兰花,转身离去。
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兰花过了会儿,也离开了这里。
蛐蛐儿感觉他们的话十分深奥又绕口,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在这里头听到最多的名字,长珩。
上次在侯府里遇到的两个神秘人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那两个神秘人嘴里的长珩也在东方员外和兰花姑娘这边出现了,刚才东方员外还提了一嘴“你是想和长珩那小子成婚是吧”代入兰花姑娘的角度,会想和兰花姑娘结婚的人……
世子?
世子莫非就是他们口中的长珩?
可是渡劫……命格诗又是何物?没有头绪,蛐蛐儿想的脑袋都开始疼也没有答案。还有,东方员外说的,要在成婚当天杀死……婉卿娘子,是真的吗?为什么?他们在谋划什么……
蛐蛐儿有些魂不守舍的回到宴会,找了她半天的萧润立马冲上前去,“曲水!你怎么又乱跑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曲水这名字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蛐蛐儿脑袋疼也就轻轻点了下头。
见到蛐蛐儿没事,萧润心又落回肚子里,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兰花姑娘,我……我一定会禀明家父,到时候亲自带着聘礼上门求婚,一定不叫你等太久……”
“我……”小兰花欲言又止,终是勉强笑了下,“嗯……”
蛐蛐儿听见求婚,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兰花姑娘,再看下沉默的东方员外……想到他们刚才的对话,只觉得冷汗一阵爬上来。
“兰花姑娘,世子……对姑娘是真心的,敢问姑娘对世子亦然吗?”蛐蛐儿问。
“东方员外对婉卿娘子……亦然吗?”
两问场中人,却无人作答。
她能感觉到东方员外凉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如坠冰窖,她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勉强不露怯意。
萧润看看兰花姑娘,又看看东方兄,再看看婉卿娘子,就是迟钝如他也感觉到古怪的气氛,他拽了下蛐蛐儿的衣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胡说什么呢!”
“不好意思各位,曲水她今天累了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去,改日一定上门赔罪!”
说完,萧润就拉着蛐蛐儿迅速离开了宴会。
“蛐蛐儿你刚才干嘛呢!你尽给爷坏事!”
他们走远了,萧润才想起来训斥蛐蛐儿。
哪知平日怎么挨骂都不会反抗的人一甩他的手,情绪很激动,眼尾的红像要展翅飞去的蝶,“世子不敢问吗?还是世子知道答案,不想问呢?”
“世子了解兰花姑娘什么?只知她来自金陵,据我所知,他们是在上元节前不久才搬来的鹿城,除此之外查不到更多,仅凭她和你梦中的女子相似这一点你便要娶她,不是太过儿戏了吗?!”
“什么儿戏!我是认真的!”萧润反驳道,“往后几十年,还不够我慢慢了解她吗?!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蛐蛐儿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真心的……她有目的……”
萧润皱眉,“目的?什么目的?”
“我还没弄明白……现在跟你说,也说不清……”
“哈?子虚乌有的事你都能拿出来说道了吗?蛐蛐儿,你怎能随意污蔑兰花姑娘的清白……?”萧润气极,一时说起气话,“我真是看错你了!”
刚才还想多说些信息的蛐蛐儿自嘲的笑了笑,“世子说的对。”
她摘下满头价值不菲的首饰,任凭一头青丝散落,连手上的几个金镯都褪个干净统统塞给萧润,“蛐蛐儿先行回府,世子随意。”
擦肩而过时,谁也没有开口说挽留的话。
萧润攥紧这一手的金器,牙关紧咬,“谁怕谁!这还是老子压箱底娶媳妇的本钱换来的呢!不识货的家伙!不要拉倒!”
萧润把这些首饰全拿到赌馆输了个精光才罢休,像是与谁赌气,你既不要,那我也不要。
等他回了府,却被告之蛐蛐儿还未归。
可恶!明明说自己先回的人竟然到现在还没回?!
晚饭都没心情吃,气炸的萧世子蒙头就睡,一直睡到夜里报时的锣声响,他才悠悠转醒。萧润踩着木屐身上披了件外衣走出来,外头一片寂静,今天守夜的下人留了两盏灯,昏黄烛火摇曳,将萧润的神情照的忽明忽暗。
不对劲。
这不是蛐蛐儿的习惯。
她一般会在他房门外也留两盏,免得他起夜把自己摔了。这两盏灯没点,难道……她还未归?
萧润冲出院外揪住一个小厮的衣领,急切的问:“蛐蛐儿回来没?”
“回……回世子的话,还没……”
“都快子时了!她还没回来你们干什么吃的!不出去找也不会叫醒我吗?”萧润吼,恨不得一脚踹翻这只会白吃饭的傻子,“都滚去找!找不到你们都别回来了!”
夜里温差大,更深露重,寒气侵体。仅着一件中衣随意披了件大袖外裳的人,饶是年轻体健都免不了打了两个喷嚏,明明该是冷的人,偏此时焦急的头上冒汗。
“蛐蛐儿!你在哪?”
萧润找了几个他们常去的地方,把睡得酣甜的老板都从床上揪起来问,可谁也没见过。
“没见过?一个穿着绯红裙子的女孩儿,很漂亮!”萧润抓着戏班老板问。
戏班老板哭丧着一张脸,“真没有,小世子。虽说我们这戏园子每天都上百人来来回回的,可是若真有您说的,如此国色天香的女子,我一定记得……”
萧润松了手劲,戏班老板哎哟一声摔到地上。
蛐蛐儿的确没有回侯府,不是她不想回,是她不能回。
可能是她今日没看黄历就出门,不然怎能抄个近路回府就能碰到杀人现场……
只见那素衣女子手掐住一名男子的咽喉,一股黑气从男子的七窍涌出,不多时,那男子便面目狰狞的死去。素衣女子松手,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蛐蛐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
被发现了!
蛐蛐儿转身想跑,忽然感觉身体被什么击中,剧痛中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素衣女子身旁出现了一名青衫男子,他墨发半挽,青丝中掺杂着几缕白,面无血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主上。”
男子慢慢走近,翻过倒在地上的女子,熟悉的面容叫他有些惊讶,“丹音?”
萧润找了很久,找到有些绝望时,那抹红就突兀的出现在眼底。
他只呆立了很短的瞬间,或许不过眨眼,就立马向那奔去。
月光照在青石板道上,她层叠的长裙如绽开的牡丹花,花中少女平静的闭着双眼,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萧润听过许多戏台上唱的生离死别阴阳相隔,那时尚且有闲情逸致点评这戏子的身段唱腔如何如何,这故事如何如何,可真当亲近之人生死不知的躺在那里时,他只觉手脚发软,脑袋发热。
“蛐蛐……蛐蛐儿……醒醒,你醒醒。”
她歪着头,轻轻靠在他怀中,好像没有重量。
那是萧润第一次明白,世上最无能为力的分别,就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