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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心事 少女心事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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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润近来有心事,具体表现在他连着几日在赌坊输了钱依然表现的很平静,此等反常已经超过往常任何一次。
蛐蛐儿在院子里洒扫,一起的小童凑过来咬耳朵,询问小世子的情况,蛐蛐儿抿唇思索了片刻,摇摇头表示不知。
等蛐蛐儿忙完手里的活走进屋内,看见自家世子难得坐在书案前,神情颇为认真。蛐蛐儿拿起放在窗沿边的竹竿,将窗户撑的更开些,让日光照射进来。日头正好,拉长的光笼罩着书案前的少年,侧颜立体,鼻侧的小痣分明,朦胧的光晕,更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蛐蛐儿,你还要盯着我到何时?”少年撑着下巴,转头看过来。
眼神依旧是那股懒散劲,放在他身上却不显颓废,反倒是一股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世子生的好看,多看看养眼。”蛐蛐儿面色不改,他知道这人喜欢听什么话。
“唉,蛐蛐儿,你可真会哄我开心。”
果然,少年勾唇一笑,束高的马尾一甩,又没骨头般瘫在书案前。
蛐蛐儿收好竹竿,走近,这才看见书案上放的,是一副女子的画像。画中女子面容姣好,如芙蓉多娇,繁华簇景中拿着轻萝小扇扑蝶,景美人更美。
“这是婉卿娘子?”
“嗯……”
趴在桌上的人应了声。
谢婉卿,萧润未过门的未婚妻。婚事是祖辈定下的,约好在两人成年后便缔结姻亲,谁曾想两年前谢家出事,男丁全部流放苦寒之地,女丁收入教坊司,而谢婉卿,现下便是教坊司里一名乐妓。
小时候萧润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他去松山书院读书时,虽说男学女学在不同的院区,但书院就这么大,总有碰见的时候。他见过这位未来妻子,挺好看的,听说也很聪明,女学那边的夫子都对她赞赏有加。
那时,萧润只有一个想法,不嫁给他哥,可惜了。
日子一天天过,谢婉卿的名声越响亮,这不般配的婚事就越惹人眼红。至少,萧润是收到过好几个谢婉卿追求者的战帖,被骚扰的不耐烦了,萧润把这几人都揍了一顿。咳,当然,也不是全都赢的。比方说那个尉迟将军家的牛小子,那拳头比沙包还大,萧润挨了一拳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蛐蛐儿混乱中还帮他挡了几下,萧润带着他跑出战圈,溜到小巷中,龇牙咧嘴的同时还不忘对蛐蛐儿上下其手查看伤势。
“世子,我没事。”
蛐蛐儿跟泥鳅似的从他手臂底下一钻,退开两步距离。
“艹,老子还能吃了你不成?你细胳膊细腿的,牛小子要是把你打坏了我上哪儿说理去?!”萧润气愤,桃花眼微挑,眼光潋滟生动,煞是好看。
“世子,我皮糙肉厚不怕疼。”蛐蛐儿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的少年踹了下人家落成一堆的箩筐,“随便你!”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蛐蛐儿无奈的收拾好箩筐,提步小跑着跟上去。
当天晚上,蛐蛐儿还是收到嘴硬心软的小世子扔过来的一瓶上好药膏,瓶身上还贴着鹿城最大的医馆济世堂的字样,蛐蛐儿无声浅笑,小心的收好。
蛐蛐儿有个秘密,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不,不是他,是她。
说来有些头疼,蛐蛐儿从出生起就无人教养,在被萧润捡到以前,一直是流浪儿,营养不良导致发育不良,从小就是又矮又瘦,怎么看都不像个女孩儿。再则,她是被萧润当宠物捡回来养的,侯府中无人关心在意一个宠物的死活,有吃有喝就行,倒是一直没人发现。更别提朝夕相处的萧润,大魔王每日都想着上哪玩的事,小孩儿的世界哪有那么多需要思考的东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来了。
一直到蛐蛐儿跟着萧润启蒙读书,在侯府的几年里衣食无忧,身体逐渐开始发育,她才隐约发觉自己和世子的不同之处,但也不清楚这种不同意味着什么。就这么一直长到十四岁,某天醒来,她好像一下开了窍,明白男女有别起来,有意无意的和世子保持起距离。
萧润有时候直觉出乎寻常的敏锐,比方说蛐蛐儿刚开始和他保持距离的第三天,他就察觉到不对劲,执拗的问个不停,认为蛐蛐儿是不是背着他偷偷干坏事怕挨罚。好在,一山还有一山高,蛐蛐儿和萧润一起长大,对他性子了如指掌,不留痕迹就把话题引到了城中新开的酒楼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萧润十七岁,蛐蛐儿十六岁。萧润也习惯蛐蛐儿时不时的“抽风”一下,唉,自家小孩儿长大了,有心事了。萧润感觉自己沧桑不少,瞬间能体会到那些养儿防老的父母,偶尔就语重心长的对蛐蛐儿说一句,“你要记得我对你才是最好的,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蛐蛐儿也习惯了世子时不时的“抽风”,“是的,那当然了,世子是最好的。”
主仆相安无事,和和美美。
个屁嘞!
萧润发现了,蛐蛐儿的秘密和他哥有关!啊气死个人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天清气朗的夜晚,萧润刚从墙外熟练的翻进府,他今日手气好,赢了不少钱了。美滋滋的抛着钱袋走在花园,此处偏僻,平日是绝不会有人的,这也是萧润每次溜出去玩的“后门”。今天不仅有人,还是两个人!今天不仅有两个人,还是两个熟人!今天的两个熟人一个是他家蛐蛐儿,一个是他哥!
呵呵,有种家被偷了的感觉。
萧润猫起身体,躲在树丛里朝外看去,不远处的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蛐蛐儿低着头,他看不清表情,可是他哥那张招摇的脸在月色下分外明显,平日眼高于顶的人用一种十分肉麻的眼神看着蛐蛐儿,嘴里说了句什么,蛐蛐儿点点头,接着蛐蛐儿就离开了,片刻后,他哥也离开了。
见人都走远后萧润站起来,狠狠的拍了两下手臂,“臭蚊子,还敢咬本少爷!?”
心情不好的萧润气呼呼的回到自己的小院,一回来就见到站在廊下提着一盏灯的人,见到是他,笑容挂上嘴角,轻唤了声世子。
哼,世子世子谁知道你喊得是谁!萧哲也是世子!
“不要叫我世子!我不喜欢!”萧润叫嚷道。
“世子不叫世子,那如何称呼呢?”蛐蛐儿不解。
萧润看着他懵懂的脸,灵光一闪,脸上笑容恶劣起来,“叫润郎。”
小孩儿神情一下变得惊愕,平日视线朝下的眼睛一下抬起,“不可……!”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不叫我就生气了!”萧润脚一定,站在院中就不肯迈步。
蛐蛐儿好话说尽,说的口干舌燥都劝不动脾气上来的少年,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妥协,结结巴巴的开口,“润……润郎,可以回屋了吗?”
萧润头皮一麻,也不知为何,那感觉稍纵即逝被他抛在脑后。少年人此时只有恶作剧成功的胜利感,他哈哈笑起来,拍着蛐蛐儿的肩膀,“很乖很乖!随爷回去!”
蛐蛐儿将自己藏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无人见到的地方,白皙的耳朵泛起粉红的色泽。
萧润不是个爱旧事重提的人,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风,过了几日想起这事又不甘心,在蛐蛐儿去花楼找他时,又问了一次。
答案,仍是没有答案的。
萧润也不想知道了,他选择忘记。
仔细想来,那好像是他们离得最近,又最远的一次。
时间回到这个寻常的午后,萧润还看着画像发呆,蛐蛐儿则是好奇,“世子怎么无故翻出了婉卿娘子的画像?”
“我觉得她像一个人。”如玉指尖轻轻划过画中人的衣裳,萧润喃喃道:“我梦中总能梦见一个仙子,她气质飘渺绝尘,宛如空谷幽兰,与婉卿娘子倒是十分相似。”
“所以,世子对婉卿娘子有意,想要娶她为妻?”蛐蛐儿说完,就见他摇了摇头。
“我对她并无男女绮思。”萧润揣摩着下巴,“不过,我与她自幼婚约在身,若她应了婚约,我自会娶她。”
蛐蛐儿一愣,也认真思考起来,“婉卿娘子如今是教坊司的红人,怕是教坊司不愿放人,再者侯爷那关也不好过。”
萧润想到他爹,不免冷嘲了声,“哼,那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到这时候还不是露出面目来,整日叫我学萧哲多读圣贤书,他们父子二人倒是读了不少,都读到哪儿去了?”
“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小蛐蛐儿,你有没有什么梦中人啊?”
蛐蛐儿惊诧的看向萧润,也不知他这脑回路是如何构成,话题一下竟拐到自己身上来了。
“没有。”
她诚实的回答。
蛐蛐儿很少做梦,梦醒了也记不住事,所以没有什么梦中人。她看着噢了一声,又无趣的趴回去百无聊赖的玩桌上毛笔的萧润,慢慢的也将视线移了开去。
叫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萧润很快便遇上了他的梦中人。
在那一年的上元夜。
就在前不久,萧润还因为大闹留仙阁,将御赐红珊瑚作为聘礼求娶婉卿娘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被侯爷好一顿打后,他又为了找上元夜当晚遇见的梦中人在鹿城不惜下重金悬赏此女子的线索。
那天,满街烟火,卖花的小童逢人便问,郎君买朵花吗?
萧润在小摊前看上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拿在手上还吓唬蛐蛐儿,人没被吓到,被逗笑了。萧润气的想去给她上一顿锁喉,蛐蛐儿一见他撩胳膊的动作,脚底抹油就溜了。
“别跑!蛐蛐儿!看爷不收拾你!”萧润拿着面具在后面穷追不舍。
人很多,没一会儿他连蛐蛐儿人影都见不着了。刚才好像被挤了几下,等萧润发现,那块他从不离身看的跟命一样重要的石头就不见了。
“艹,我石头没了!”
萧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往来时的路找回去。他的视线一直朝着地面,也不知自己找了多久,等到他已经开始头昏眼花时,在角落见到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正冲过去要捡起来,一只素白的手先他一步将石头捡起。
“那是老子……”萧润猛的抬头,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先哑了火。
灯火绰约里,女子穿着锦色襦裙,梳着漂亮的发髻,额间点着时下鹿城女子十分流行的花钿,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好奇的打量看来。
“这是公子的东西吗?”她问,声音软糯糯的。
“是……是是。”巧舌如簧的萧世子此时如结巴一般,话也说不明白。
“即是公子的东西,那便物归原主。”她伸出手。
萧润魂不附体的接过,见她要走,还想挽留,“敢……敢问姑娘姓名……”
“她的名字,是你能问的吗?”
一声低沉的男声传来,萧润感觉脑袋一空人就晕了过去。
蛐蛐儿也没想到上元夜的人如此之多,她和世子走散了。
想往回走去找人时,被手里拿着甜汤的人泼了一身汤汁,衣服都湿了。
“啊,对不起!”
“蛐蛐姑娘没事吧?”
一件披风披在了蛐蛐儿身上,带着淡淡的松竹香。蛐蛐儿有些意外的看向来人,白衣胜雪,嘴角含着笑,清俊的面容,与世子相似的含情目。
蛐蛐儿低下头,“见过大公子。”
来人,是萧候府的大公子萧哲,也是享誉鹿城的天才少年。一年前,金榜题名,如今是翰林院的编修。
萧哲示意侍从上前处理,本人则是转过身,温和的说道:“蛐蛐姑娘不嫌弃的话,就随我到隔壁的成衣店换身衣裳吧?”
“不必如此……”蛐蛐儿连连摆手,“小人回府换便是,怎能劳烦大公子破费。”
“如此上元佳节,怎好错过?一来一回怕是要错过鱼龙戏了。”萧哲手中折扇轻晃,扇柄挂着的汉白玉摇晃,那是他面圣时圣上所赐,白玉无瑕赠君子,称赞这位年轻的臣子有如白玉般高洁的品性。
蛐蛐儿也有些意动,一年一次的上元夜,会有鹿城最盛大的节目,鱼龙戏。
足有百人举着巨大的灯龙穿行在鹿城的官道上,人们聚集在街道两旁,一起期盼来年的美好生活。
最后,这只巨大的灯龙会停在鹿城四街交接的花庭广场上,由司礼监的宫人公布今年的灯谜,第一个猜中者,就能得到唯一一只由圣上亲笔题字的金玉良缘灯笼,也代表着皇家对百姓的祝福。
蛐蛐儿还是没抵过诱惑,她跟着萧哲走到成衣店,再反悔也为时晚矣。
“大公子……这是女装……”蛐蛐儿脚如触电般收回。
“这是女装,你是女子,有何不可?”萧哲站在门口,笑着问道。
“不……不可……”
蛐蛐儿被成衣店的两个女娘拉了进去,几番挣扎无果,被迫换上了人生中第一件裙子,霜白莲纹襦裙,搭着一件杏黄彩绣蚕丝披帛,黑发梳做少女的髻,别着小巧雅致的簪花。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点了妆,描着花钿,柳叶眉,樱桃唇,一双如烟隔水的秋眸陌生的盯着镜子,好似不认识镜中人。
“没想到,小娘子竟生的如此国色天香,我真是看岔了!”老板娘手里还拿着胭脂,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蛐蛐儿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那宛如画中仙的容貌被赋予灵气,老板娘盯着她的眼睛,一时被吸了进去,呆呆的没有反应。
外头萧哲的侍从催促了几声,老板娘才回过神,满面堆笑的拉起蛐蛐儿,“小姑娘走出去,就是我这店的活招牌!我真是赚大了!”
“来了来了!公子,快看看,小姑娘是不是美的很!”
蛐蛐被推了出来,她脸上惊讶的表情还未收起,便直直与萧哲看过来的视线对了正着,清风霁月的青年神情怔楞,亦是愣在当场。
“蛐蛐姑娘,我真是……”萧哲轻声叹息,“真是十分意外,叫姑娘见笑了。”
“大公子……折煞小人了。”蛐蛐儿下意识行礼,脚一歪,差点踩着自己的裙摆,惹得对面人轻轻发笑。
萧润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巷子里,脖子有点痛,脑袋空空的。他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石头,有些纳闷。
奇怪,他刚才找石头找晕了?
等萧润揉着脖子走到街上,就看见长长的灯龙穿行在路上,人们欢呼雀跃,鱼龙戏都开始了,他晕了得好一会儿吧?!
“蛐蛐儿哪儿去了?”
萧润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无意识的跟着人群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花庭广场上。鹿城的人们里外将这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想往外走都不行。萧润头疼,只好百无聊赖的看这每年一出的节目。
司礼监的宫人拿出今年的御赐灯笼时,人们的欢呼声达到了高潮。
“今夜,这盏灯会花落谁家呢?请各位看灯谜……”
“蛐蛐姑娘想要吗?”
萧润耳朵尖,他听见这名字时,下意识还想,哪家姑娘取这名,这不是搞笑吗?闻声望去,人群中一眼就看见那白裙黄披帛的少女,她生的极美,五官明艳夺目,毫不收敛。就像花中之王的牡丹,生来就该傲视百花,要逼得人不敢直视才好。
一双眼狭长妩媚,尤其笑起来时,像一把钩人的钩子,嘴角含笑,看向身旁的人。
周围许多人都在看她,包括萧润。
司礼监的宫人展开手中的灯谜字条,谜题脱口而出,“双峰清瘦出云来,打一个字。”
萧润听见那个在她旁边的人说,“谜题的答案是……”
“曲。曲水流觞的曲。”
少年的声音划破喧嚣的上元夜,直直的传入她的耳中,她一瞬回头,便对上那双盯着她的,始终不曾挪开的目光,目光里,是他们当时都看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恭喜这位小公子!这盏灯笼花落小公子手中!”
司礼监的宫人笑容满面的提着灯笼过来,萧润还是看着她,半晌,他勾唇一笑,“我不要,给她。”
他指着她,旁观的人们也纷纷望去。
随着司礼监的人朝那倾国倾城的少女走去时,注意到她的人也纷纷发出惊为天人的感叹,她就站在那,羽衣翩飞,就好似遥遥天宫上的仙子下凡。
少年站在这头,她在那头,人群如摩西分海,随着灯笼走近,隔出一条鹊桥。
他们对望,又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