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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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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瑕与常琢确实不太熟悉,她们在高中两年都没有多少交际。
课间,俞瑕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大家打闹,仿佛事不关己。与俞瑕相反,常琢往往是人群中最活跃的身影,常琢偶尔在笑闹的缝隙里与俞瑕对视,她总是饶有兴致却又冷静地观看他人的活动,有种游客赏猴的冷漠。这种冷漠就像一把冷水浇到常琢身上,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常琢的好奇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什么俞瑕这么冷静呢?
此后二人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老师在班级上开展学习小组时,拿俞瑕和常琢来开玩笑。
“玉不琢,不成器。所以要常琢这块暇玉啊。”老师这么说道,把她们二人分到一个学习小组里。
班级同学开始哄笑,常琢好奇地望向坐在她斜前方的俞瑕,俞瑕也跟着笑,嘴角微微扬起,看似合群,其实眼睛瞥着窗外路过的同学,完全没注意刚刚班主任的话。常琢明白,俞瑕压根不在意她,不在意这个班级,她总是选择流离在集体之外,就像是一个人孤立了一个班级一样。但俞瑕越是这样,常琢就越好奇,好奇俞瑕为什么违背了群居动物的天性,离群索居。常琢在暗中观察了俞瑕很久,俞瑕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爱好,甚至住校期间与父母都不常联系。
常琢很想知道,俞瑕在看着她们打闹时在想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她如此孤僻;想知道俞瑕到底在意什么。
只是在组成学习小组、当了同桌之后,二人的交际也并没有变深。俞瑕一般只是低着头写作业、看书,或者在课间撑着脸观察其他同学。前后左右的同学们一起聊天时,俞瑕经常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毫无犹豫地将自己置于边缘位置。
“快到站了。”俞瑕起身拿行李,先走到车厢门旁等待下车,她们先乘高铁到另一个城市,再由此地的飞机场起飞,经由一地中转,才能到达西藏。
常琢等到车厢停稳之后,才起身,推着行李箱刚走出车厢时,就看到俞瑕转身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否跟上,不过目光又绕了一圈,在她头顶上盘旋一阵后才收回目光。
常琢不得其解,摸了摸头顶,头发没乱,好好地束在头上。
历经一番周折,二人才到达拉萨。
抵达旅馆时已是傍晚,一路奔波,俞瑕一进房间便累得躺在床上休息。常琢之前经常与亲朋好友一起旅游,轻车熟路地进浴室开始检查镜子是否是单面镜,烧开水烫马桶坐垫来消毒,一边检查电视机下是否有隐藏摄像头,一边开了电视来投影综艺。
俞瑕躺在床上,看着常琢在房间里来回忙碌,妥善安排好事情,回想也是常琢安排的旅游行程,俞瑕只需要回答想不想去。对于俞瑕而言,这确实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俞瑕之前都是一个人,在学校一个人去吃饭,外出时一个人逛街,旅行时一个人游玩。因而她需要考虑得只有自己,随意至极,被他人照顾以及将他人加入到自己的计划当中,俞瑕感受了下内心,并不感到为此感到烦躁,甚至是雀跃的。
第二天出门时,俞瑕也回头望了常琢头顶一眼,上面依旧空空如也。常琢关门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早餐,常琢带着俞瑕来到包子店,青稞面揉成的藏面扎实又筋道,汤底是浓厚的牛肉汤,一碗下肚,驱走了早起带来的困懒与清晨的寒气。下一个目的地是甜茶馆,牦牛奶配上现煮红茶,馆里乌泱泱一片人,大多是游客,不同口音的普通话或是方言在馆内来回碰撞,俞瑕还挺喜欢甜茶,常琢刚刚在包子店又要了炸牛肉饼泡在面汤里,几口吃完,现在撑的不行,甜茶倒是没喝几口,看着俞瑕几口喝完,便端起自己杯子递给俞瑕示意:“你还要喝吗?”
俞瑕愣了一下,犹豫一瞬还是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常琢伸出手后顿觉不妥,也不知道俞瑕是否有洁癖,只是俞瑕神色照常地接过茶杯,常琢看了几眼确定俞瑕没有生气才收回手。
“刚刚吃太多了吧?那个牛肉饼挺大块的。”俞瑕喝完奶茶,起身离座后问了句。
常琢跟在俞瑕身后走,游客多起来,店里过道也变得狭窄,她笑了下说:“我以为一人一半刚刚好,没想到你不吃了。”
“我看计划里还要来甜茶馆,就没吃太多。”俞瑕等着常琢走出店铺,环顾了一周游客们的头顶,数字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只有常琢头上依旧没有数字。
吃饱喝足后,二人沿着墙慢慢走,俞瑕一只手划过墙边一列的滚经筒,滚经筒滚一圈,便是诵读一遍经。
路旁有朝圣的信徒,黝黑脸庞上满是执着与虔诚,专注看着眼前的道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诵读经文,而后扑地长跪。他们如此一步一跪地完成到达佛地的旅途。
“你相信神灵的存在吗?”
俞瑕看着虔诚的信徒低头礼圣的模样,突然开口问常琢,她们一路走来遇到很多这样的身影:一步一长跪、到布达拉宫朝圣、在墙边缓缓转动滚经筒、跪在堂前祷告……
“我相信。”不等常琢说话,俞瑕自己先回答了,她看着信徒头上剩余的数字,说道。她能够看到与其他人剩余的相逢次数,已经超越常理与想象。“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有个信仰也是很好的事情。”常琢没有说出自己关于神明的看法,避开了重点,只是谈眼前看到的朝圣者。“对于他们而言,朝圣意义重大。”
“你觉得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俞瑕反问道,她其实想问的不是朝圣,不是信徒与他们的信仰。
俞瑕相信神灵或许存在,但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能把自己全部身心都付诸于‘信仰神灵’这件事情。俞瑕觉得趋利避害是人类本性,信仰一位神灵、在心里为这位神灵供奉神龛,对俞瑕而言,就像是一场风险巨大而收益甚微的投资。
那些朝圣的信徒,费尽千辛万苦、耗尽钱财,只为在此地停留些许时日,瞻仰神像圣地,而后回到自己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去;也许在日常生活中,也要时不时被繁琐的仪式所累,逢年过节,耗钱耗时耗力地举办活动、念经吃素、斋戒供僧。
而神明会回报什么给他们?
常琢皱眉,无从回答,她隐约察觉俞瑕所要问的不止于此,只是借题发挥而已。俞瑕也沉默了,那些情绪在胸膛翻涌,俞瑕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汹涌的情绪,只是她想起自己以往一直坚持的原则:不可结缘,徒留寂寞。
结缘、相遇而后分离,人的一生往往要经历无数次这样的时刻,俞瑕退在自己塑造出的安全茧房,总觉得只要不去触碰,心就不会被反复的离别磨损。
但这是一种自我拉扯的痛苦行为,朋友递来的善意,自己却因为知晓分离的结局而视若无睹;羡慕朋友家庭的美满,因为觉得父母迟早会分开,而未曾尝试修复父母关系;虽然对于告白的对象有过心动,但是不能长久,为了避免悲剧的结局也就避免了喜剧的开场。
她此时想问的是那些人如果知道离别在所难免,之前的相处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人会后悔曾经遇见吗?但是她内心却告诉她,她后悔不遇见。
常琢在沉默之中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好像一直在看我的头顶?”
俞瑕转头去望她,然后说:“我可以看见我与其他人,剩余的相处次数。”
“就在头顶上吗?”常琢明知这个事情简直不可理喻,比起神明是否存在更让人难以捉摸,但是她内心的纠纠绕绕如毛线团缠起来的无数疑问突然寻到毛线头一般解开了。
“……对”,俞瑕抬头望,常琢的头顶依旧没有数字出现,抬头只有一大片蓝得澄澈的天与慢悠悠飘荡的白云。
等到俞瑕讲完她的能力以及这个能力对她的影响之后,常琢才明白俞瑕为何对待他人总是如此冷漠,为了避免结束,她避免了开始,就像为了避免一朵花的枯萎,就拒绝栽下这朵花。
“俞瑕,一些事情的意义不在于结果,在于过程。”常琢蹲在路边,指着地上的花花草草说道,“就像一朵花的意义也不在于枯萎一样。”
午间阳光称得上明亮,常琢就在这样的阳光下蹲在俞瑕面前,白色衬衫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常琢身后的广袤大地与天空,风卷起常琢脸颊侧的鬓发,糊了常琢一脸,但她笑得开心。
俞瑕小声说了句话,只是风吹过,常琢抬起头时只看到俞瑕望着远处,眉心微蹙。
高考成绩就在旅途中揭晓,二人成绩相差不大,于是一起查找合适的大学,只是二人的想法却相反,俞瑕综合考虑之后选择离家近的南方学府,常琢则偏向于去更远的城市看看。
一南一北,大相径庭。相见时难别亦难。
旅途接近尾声,二人回到家乡的高铁站。常琢父母来得早,于是常琢先走一步。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边回头,一手朝俞瑕挥手道别。
俞瑕看着常琢,长发高束、单肩背个旅行包,道别后一转头,发尾一甩,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头顶依旧没有出现数字,俞瑕突然动了动脚,想要追上去,只要看看与常琢父母相处的剩余次数,便能推断出见到常琢的次数了吧?
但是俞瑕还是没有追上去。知道了又怎么样?俞瑕问自己,不过是清醒又痛苦地面对永别吧。
常琢离别的身影在俞瑕脑中一晃而过,是俞瑕很喜欢的洒脱自由的样子。
俞瑕还记得,高中时,常琢的同桌因为生病而退学离开,也因此俞瑕当了一阵常琢的同桌。
那天班主任来到常琢旁边,只说:“把你同桌的书收拾一下吧,他应该永远不会回来了。”俞瑕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刚见面时便明白自己的后桌会离开,因为后桌头顶上的数字远比其他同学少。
同学们听闻消息后难过了许久,那天班级里许多同学都哭了,她们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肠胃炎,过几天又能在一起打闹,不曾想……
死神的阴影第一次降临到这群高中生头上,就以如此恶劣的方式举起离别的镰刀。
常琢没什么反应,帮同桌把书搬走,然后一天都没回来,晚自习时才施施然回到位置上。班主任赶来训了常琢一顿,俞瑕才明白常琢送书直接送去了医院,送别同桌后又赶回来。
俞瑕明白常琢不痛苦,因为她已经放下,对她而言,她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逃课出校去医院见了同桌最后一面,纵使之后不复相见,但已经认真告别,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