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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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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琢此前一直以为,二人在车站告别的那一日,俞瑕表现得如此平静又从容,是因为她能从剩余的数字中察觉到她们此后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相处。
但事与愿违,大学四年来二人一直未曾见过面,常琢在四年里每次想起俞瑕以及她的神奇能力时又忍不住怀疑,是否离别对于她而言太过司空见惯,所以俞瑕并不在意这一次的离别是不是她们之间的永别。
常琢心想,这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见面的机会呢?俞瑕一转身就离开,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时间里念着俞瑕,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俞瑕,关于那些超能力,关于那次旅行,关于那天俞瑕在风中没有说完的话……
常琢不止一次想点开微信,问俞瑕,我们到底能不能再见呢?
但终究没能将那条消息发送过去,屏幕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节日问候,好似就是她们的关系。
只是不远不近的高中毕业后一起旅行过的高中同学,何必在意呢?
常琢好像掐着自己的咽喉一般才让自己忘记掉俞瑕,和那天吹过俞瑕发丝的风。
大学四年转瞬即逝,比风还快。毕业后,几个高中同学又组织高中的同学们出来聚聚,常琢和俞瑕在这次的聚会上才见了高中毕业后的第一面。
常琢又想,应该是前一种可能性吧,是还能再见的那个可能性吧。俞瑕早知道她们总会再见面的。只是这样一想,内心却又忿忿,俞瑕自己知晓日后还能见面,淡然平静得很,只有她时不时想起俞瑕就因为不确定未来能否相见而惴惴不安,而后常琢以为她们不能再见面,所体会到一种如空气被人抽走般无法言说无法呐喊的孤独。
常琢看着昏暗灯光下的俞瑕,心想,你也有体会到吗,好像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难过。
相别四年,两个人都变了许多。
五六个较要好的同学们约出来聚会,多年未见,大家很是兴奋,都有说不完的话。常琢在这次聚会中才发现俞瑕确实变了,她现在更喜欢将自己处于中心位置,而不是如以前一样作壁上观。她关注谈话中每一个人的言语,能够做到很好地把握聊天的氛围与节奏,确保每一个人都有被照料到。
多个人一起说话时,俞瑕往往环视一周,与每个人对视,在昏黄的灯光下,俞瑕的皮肤如她的名字一般如瓷玉一样闪着光,琥珀色眼睛静静地、带着笑意地望着你。
常琢与俞瑕对视的那一瞬间,脑海一空,无端紧张,只等俞瑕先移开视线后,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僵硬的身体才能动弹几分。
众人说话时乱糟糟的,总有人先放弃叙述,只有一个人能够继续讲述自己的话,有时还不等这人讲完,其他人又要插嘴。
七嘴八舌的情况下,总会有人觉得被忽视与孤立,却又没人能讲完自己的话。
俞瑕却神奇得总能记住每个人当时的话头,恰到好处地问上一句,让人能接着她的话继续谈论。
“你刚刚说的热红酒是怎么做的呀?”
“你参加的大学社团后面怎么样了?”
在对话时,俞瑕也只是安静地倾听,虽说仍然不爱表露自己,但如此妥帖照顾他人心情,完满地不像那个高中毕业暑假时,站在蓝天下固执的、混不在乎他人的、倔强又沮丧的俞瑕。
常琢正在神游,俞瑕却也注意到她的默不作声,待上个同学的话题结束,俞瑕话锋一转就照顾到她了,问道:“常琢,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俞瑕问得突然,常琢刚刚正想到高考结束那个暑假,18岁的俞瑕站在拉萨透彻的蔚蓝天空下,眼神遥遥落在远方,她的声音都要被风声淹没,她说:“我不想做没意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她拒绝社交,既然最后都不会再相见,不再是朋友,何必投入心思经营一段关系?
那个偏执的俞瑕的身影散去,与眼前的俞瑕身影重叠,常琢又燃起一种高中时期、大学初始对于余暇的好奇心。
高中时她好奇俞瑕的安静、大学时她好奇俞瑕的能力,而现在,常琢好奇俞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她未曾参与的四年,俞瑕又经历了什么样的风、遇见了什么样的人、走过什么样的地方,才会变成这样的呢?
以及俞瑕那个神奇的能力还在吗?
每想到一个问题,常琢的心脏就好像被羽毛尖挠了一下,带来一些让人无法抓住又无法忽视的痒意。常琢微微侧过头,看向俞瑕,俞瑕头顶的灯光洒在她的发顶,在及肩黑发上照出一圈光泽,而灯光下俞瑕看向她的眼睛依旧清澈透亮,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静静等她回答问题,常琢的心又莫名快跳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开口说道:“我想来一次毕业旅行,就像高中毕业那样。”
然后常琢就看到俞瑕轻轻笑了,仿佛早知道这是一个邀请或者一个重启什么宝箱的钥匙。
在俞瑕的笑里,常琢忽然觉得她看不清俞瑕了,不能再像刚刚一样,就那么静静地观察她或者评价她的变化。
因为她现在身在俞瑕的变化之中。
无法逃离的漩涡一般,被吸入。
这次旅行,二人选择了内蒙古。
四年时间不见,俞瑕不复高中那时喜爱留着一头及腰长发,剪了短发,因许久未剪,长至肩膀处,被常琢揉乱头发也不生气,简单用手向后一梳,刘海被梳开,拿下被头发缠绕住的框架眼镜,没了眼镜的缓冲与刘海带来的乖巧气质,常琢看到俞瑕浅色瞳孔在窗外阳光照射下呈现出的琉璃透明样,眉眼微垂,依旧是那个冷漠的俞瑕。
那么聚会上那个温柔的、体贴的俞瑕呢?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俞瑕?
常琢内心又有那种好奇的悸动,对于俞瑕她总是有无尽的好奇心。
到达内蒙古时也凑巧,第二天牧民们正好要去祭敖包。
常琢依旧妥善安排好旅行的各项活动,她们来到草原上的蒙古包前,为了欢迎客人,牧民们很是热情,加上祭敖包的大事,宰了一头小羊,在空地上架起锅,羊肉在锅里上下浮动,牧民加入各色食材,小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常琢好奇地凑近看,俞瑕不太喜欢羊肉的膻味,远离了羊肉锅,四处转转后转身走进蒙古包,女主人正在包排骨饺子,看到俞瑕走进蒙古包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把她迎进,又拿起在小火炉上煨着的茶壶,给俞瑕倒上一杯蒙古奶茶。
蒙古包里挂着几幅神像图,图已经微微泛黄,却不掩神性。俞瑕在接过杯子前低头,双手合十以示尊敬。
内蒙古的奶茶,让俞瑕想起当初去西藏时喝的甜奶茶。蒙古族奶茶惯是咸口,衬出醇厚奶茶后味里的甘甜。
牧民们在远处搭了一个简易的敖包,垒起土堆,堆在小树苗旁,围成一圈,垒实了再牵绳,绳子上挂满了写着经文的幡布,以小树苗为圆心,幡起布绳。
雨来得不巧,幸而不大。牧民们就站在雨中,向着敖包方向肃穆地站着,静静地诵祷。女主人也走到蒙古包门口,朝着敖包方向眺望。
俞瑕走出门,为了避雨戴着一顶圆型草帽,雨顺着帽檐流下,串串珠珠。俞瑕稍微垂下了头,向着这个简陋的敖包祷告。常琢帮着给羊肉锅挡雨,站在原地看着俞瑕垂下头,露出一段光洁的脖子与突起的脊椎骨。常琢可以清楚看到俞瑕脖颈上的一串红绳,串着玉观音。
四年前俞瑕不会参与到教徒的仪式中,她觉得那毫无意义。
总归还是变了些。也许是好事吧。
常琢学着俞瑕低下头,但她对着俞瑕的玉观音的方向。
常琢想,观音也在看着他们,也在看到另一个神明的敖包吗?
夜里回到酒店,常琢问俞瑕白天许的什么愿望。
“我希望……每一次别离都有意义。”
离别有意义吗?常琢思考着,忽而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俞瑕开始接受每一段相遇,不管结局是否是离别。
酒店电视里放着本地的电视剧,女主角哭着说:“你遇到的人就像草原里的草、天上的云那么多,你转眼就会把我还给人群的。”
常琢突然很想知道她们之间还剩多少次数呢,她们分开的那一刻,在什么时候到来?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我其实一直看不见你头顶的数字。”俞瑕想了一下,告诉她,“这是好事,也许。”
常琢没有想到回答会是这样,于是沉默片刻。
只是在最后握住了俞瑕的手。
“常琢。”俞瑕小声唤她,“你觉得我们最后还能见面吗?”
最后是什么时候?俞瑕不说,常琢也没回答。
又到了分别的时刻,俞瑕要直接前往工作的城市准备入职,常琢则是打算回到家乡城市,而后收拾行李,准备研究生入学。
如同四年前的夏天,两人做出不同的选择一样,今年她们依旧如此,分道扬镳。
俞瑕的动车早发车,常琢送她到闸口,旅客脚步匆忙、来来往往,工作人员的喇叭与电子通知声在候车大厅里回荡,常琢只是笑,不说话。
“那我就先走了。”
俞瑕说完后,正打算验证、通过闸口,常琢却拉住她拖着行李的那只手。
短暂的拥抱,脖颈相交,俞瑕能感受到常琢的耳朵蹭过她脸侧。
行李箱“啪”地一声倒地,俞瑕拥住常琢,告别仪式的持续时间不算太长。
“常琢,下次见。”俞瑕笑了一下。
“好,下次见,俞瑕。”常琢挥挥手,转身前往自己的检票口。
俞瑕看着常琢头顶剩余的数字“1”,拖着行李箱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