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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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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科的铃声敲响,高考结束了。
俞瑕出考场后,回到自己的班级门口,坐在教室走廊的桌子上,仰头看斜阳落下,一切都被笼罩上怀旧的滤镜一般昏黄既让人安心,又让人怀念。
俞瑕明白她的高中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与大喊,或是在操场上奔跑,或是与同学们一同大哭,只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怀萦绕着她,她伸出食指,绕着夕阳的光晕画了一个圈,就像刻录光碟一般,将这段正在进行的回忆收入脑海中的放映室。
教室里的同学们正在大声欢呼,高中生们终于结束了堪称人生最刻苦的时段,终于要迎来自由的人生的开端。
俞瑕却已经开始悲伤了,不为自己的考试成绩,只是为了与同学们的一场场别离。这也许是同学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但许多人总是未曾注意到,永别时刻就在那句“下次见”时来临。
班主任注意到独自坐在教室门口的俞瑕,走上前来询问俞瑕:“怎么不进去一起吃点东西?”
她担心俞瑕是因为考试不理想而兀自难过,正准备对她说些人生哲理。
俞瑕回过头来,看到落日余晖洒在班主任的身上,以及班主任头上的那个鲜明数字“3”。
还有三次见面机会啊……俞瑕这么想着,面上不露声色,很乖巧地应下,说:“老师,我马上进去。”
三次机会,除去明天的毕业典礼以及填报志愿的分享会,还有一次见面机会是什么时候?俞瑕边想边推开教室的门,热闹的喧哗声扑面迎来,让俞瑕想起夏天的热浪。
同学们或对着答案,或低头玩手机,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高声谈笑、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俞瑕从后门进入,她的座位在前门,短短几步路,十几个数字掠过她的视线。
“2”、“4”、“9”、“2”、“2”、“2”、“3”……
一个本子从侧面拦住她的去路。本子的主人说:“唉,俞瑕,来得正好,能不能写下同学录?”
俞瑕低头接过本子,抬头看,是一个平时不怎么熟悉的同学,常琢,她的头顶没有数字。
因为这一点,俞瑕对于常琢很好奇,她的能力仅对常琢失效。俞瑕找了个座位坐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下老套的祝福语与自己的联系方式。因为自己的超能力,俞瑕从小就能知晓何时是和对方的最后一次见面。这个能力看似鸡肋,但俞瑕逐渐掌握规律后,总能从命运水面细小的波动里窥见命运运行的些许痕迹。
自己的转学、父母的离婚、短暂的恋情……俞瑕渐渐明白这个能力的作用,如果知道自己和对方不会长久相处,那么就可以提前避免投入过多精力和感情。
俞瑕因为知道自己会转学,所以对当时的同学不关注、不在意,不用想着怎么融入集体、不用想着怎么交新朋友;因为知道父母即将离婚,所以对于维系家庭不在意,只需要考虑下跟着哪个家长生活;因为知道这段恋情实现后也不可能长久,所以即使自己心有好感,但在对方表达心意时还是选择直接拒绝。
俞瑕得心应手地使用着这个能力,她如同一个苛刻而荒诞的园丁,为了避免花谢,就不让花开。
为了避免一切结束,她避免了一切开始。
只有常琢,她的头顶没有数字,俞瑕无法知晓二人日后的走向。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见面都如此珍贵,仿佛最后一次见面一般。
俞瑕想到这里,在留言处补上一句话:“期待之后与你的每次见面。”
所言非虚,俞瑕笑着把本子递回给常琢,常琢为表尊重并没有马上翻开本子,一手按在本子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俞瑕聊天:“终于考完了……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俞瑕看着常琢,瞥了眼她依旧空空的头顶,说:“可能去旅游,地方还没想好,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我想去西藏看看,也许之后我们可以结个伴。”常琢笑着说了句,肆意的笑正是这个年岁的最好诠释。班主任匆匆喊常琢出去,常琢便离开了,走前不忘将同学录给其他同学。
俞瑕在原地沉思片刻,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轻轻打开自己的笔盒,笔盒顶端放了张明信片,是西藏的布达拉宫。这是她中考结束后的暑假,一位朋友从西藏寄来的。
初中毕业典礼时,为了些电视采访的噱头,年段分给每个同学一封信,每封信都是孩子家长写给孩子的真心话。同学们在现场哭得越伤心,摄像头就拍得越起劲,俞瑕和朋友倒是看着现场诸多同学的鬼哭狼嚎在一旁乐不可支。班主任走来,让她们把脸遮住,不要影响拍摄。
两个人就打开一把扇风的纸扇,躲在扇子后面悄悄说话。那位朋友热情邀请俞瑕与自己一同前往西藏旅游,俞瑕本可以应允,毕竟她难得有交往颇深的朋友。
但是俞瑕不得不重视的是,她与那位朋友的相逢次数只剩下一次了。
那个数字“1”就这样明晃晃地悬挂在朋友的脑袋上,随着朋友说话时的晃动而晃动,仿佛在嘲讽俞瑕。
命运好像发来一场邀请函,要不要试一试。
看着朋友头顶的数字“1”,俞瑕最后还是拒绝了朋友的邀请。俞瑕猜想,若是她答应了朋友的邀约,下一次见面应当就是出发去旅游那天,那么本当结伴同行的二人在旅途中如果不复相见,应当是很坏的结果,无论是哪一方的死亡还是失踪,抑或是二人的绝交。
哪一个结果都不是俞瑕想要的,她更愿意接受两人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疏远而相忘于江湖。
俞瑕的朋友也不生气,之后还从西藏寄来明信片给她。俞瑕从此都没能见到那位朋友,但俞瑕并不后悔暑假拒绝朋友的邀请。
她们之间只剩下一次相遇机会了。俞瑕只要想到这一点,就时常看着明信片出神,想象下一次见面时是什么时候,二人是什么模样,见面之后会说什么,该不该告诉朋友下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见面……俞瑕其实是很容易感伤的人,与其在初中暑假面对与朋友的永别,不如像现在这般,保留一丝希望与幻想,让她能一直想象与朋友的最后一次见面,这样她与朋友就在幻想中见了无数次,告别无数次。
翻过明信片,上面是俞瑕的朋友所写的一句话:“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俞瑕曾看过一个小故事,一位画家许诺要送给朋友一幅画,但迟迟未动笔。朋友也并不恼怒,而是在家里挂上一个空的画框。朋友说,这是他收到最好的一幅画,因为是空白的,所以他每次看着这个画框,都可以随意想象画家到底想画一幅怎样的画送给自己。这是一幅无穷无尽的礼物。
对于俞瑕而言,这个明信片就像是一张门票,俞瑕用它开启一场又一场带有愁绪的梦中别离。
俞瑕又看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布达拉宫,默念道:“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也许15岁没能与朋友一同去的地方,18岁想要弥补遗憾;也许这次,因为与常琢剩余的相处次数无法看到、可见还有太多,俞瑕不会再恐惧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别离;也许是俞瑕想要见证与常琢的剩余数字还剩多少……
总之,俞瑕想要邀请常琢与自己一同前往西藏旅游。
本想当面邀请,没想到班主任找常琢解决的是个棘手的问题。
一个同学突然想起自己的选择题没涂,在办公室里嚎啕大哭,几位老师轮流劝慰,都没能劝住那个同学的泪珠,眼看着同学就要哭到干呕、抽搐与晕厥,班主任连忙找了常琢过去。
常琢与大家的关系一向很好,俞瑕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在常琢安慰下逐渐缓过情绪的女生,还是没走进去。俞瑕垂下眼睛,转身离开,她还是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
几天后,俞瑕才给常琢发去消息,邀请她与自己一同前去西藏旅行。
常琢最初看到消息时只是觉得凑巧,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俞瑕也想要去西藏旅行。
想起俞瑕在同学录上留下的话,常琢想了想,按下按键回复道:“期待之后与你的每次见面。”
动车缓缓启动,常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俞瑕映在玻璃上的侧影。
俞瑕虽然邀请了常琢,但此时带上耳机低头看手机,并未试图与常琢攀谈。
常琢想,俞瑕好像总是如此,如此冷漠又安静。
其实她很早就注意到俞瑕了,她对俞瑕可以称得上“很有兴趣”,只是俞瑕太冷漠,长相看似和和气气,其实拒人千里。俞瑕不参与班级集体活动,不欲与人交好,边界感极强。
也许正因为无法从接触与他人评价中获得任何有关于俞瑕的信息,常琢对她是好奇的。
就像想要填补上游戏图鉴的空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