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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年(一) 我做过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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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折睁开眼,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陌生。
映入眼帘的是当下她正躺着的一张床、几只椅子、一个木柜以及一窗秋色。
窗外桂花开得正盛。也不知是被谁摘了几朵,木柜上有一捧新鲜的桂花:似乎是新摘的,花瓣上还点缀着几颗我见犹怜的“泪珠”。
我这是在哪儿?一时之间,宫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扭动门把手的声音。
糟糕,有人来了!宫折迅速躺下,装出一副自己还未醒的样子。
来人进来、带上了门,笑道:“你醒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一锤定音的肯定句。
见被人戳穿了自己的小心思,宫折坐起来、没好气道:“步迟,怎么又是你?”
步迟笑了笑,并未作答。
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捆编成圈的树枝,眼下正一朵又一朵地往上别桂花。待把柜上的桂花都掺进了树枝里,便作势要将这顶“王冠”往宫折头上戴。
宫折扭过头,做呕吐状,避开了步迟的动作。可随后,步迟又不甘示弱地重新给宫折戴上。
大姨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个场面:两人在床上打闹着。许是看见了她进来,宫折的动作顿了顿,睁大了眼,手上动作自然落下,步迟做的“王冠”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宫折头上。
“步!迟!”宫折大声道。
步迟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打开门,消失在宫折视野中。
大姨走了进来,将三个保温桶放在柜子上,自己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小折,你又跟小迟吵啦?”
“是他单方面欺负我!”她说着就要去扯头上的“王冠”,被大姨制止了。
“小折,你是怎么进医院的?你还记得吗?”大姨掀开眼帘。
宫折彻底不做声了。
她是因为坠台导致全身多处骨折才进的医院。
歌谣大战对举办场馆的布置并不完善,楼梯处的打光很弱。这间接导致宫折在下台时多走了一步,随后便如同被夺走了翅膀的鸟类一般,径直从台上摔了下来。
骨折的感觉并不好受。宫折全身上下都是一股钻心的痛。四肢就跟散架了似的,宫折压根找不到支撑点来让自己站起来。
好在她被发现得及时。
步迟在下台后便一直想去找宫折聊天。在回望后方发现没人后,他便产生了危机感,转头便去台下周围寻找宫折。随后便发现了坠台的宫折。
宫折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步迟发现她时的样子:一双本该水光潋滟的眼睛充斥着红血丝,看上去可怖至极。
“我没事。”步迟背起宫折,朝出口跑去,另一只手也不忘腾出来拨打120。宫折试探性地拍了拍步迟的背,安慰他自己没事。
“没事?你试试从我背上起来啊。”步迟转过头,眼中血红一片——至少宫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宫折彻底无言,只能听话地伏在步迟背上,等着救护车来。
……
“你该给小迟道句谢的。”大姨诚恳道。
宫折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柔荑搅弄着被单。
“好啦,时间不早了,也该吃中饭了。大姨给你带了菜。”说着,大姨便把三个保温桶逐次打开。
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诱得宫折食指大动。
“桂花糯米藕、白斩鸡、糖醋排骨。都是你爱吃的。”大姨把那三个保温桶推至宫折跟前。
宫折矜持地拿起筷子,把桂花糯米藕扒开,露出了下面的白米饭。随后用勺子挖了半片藕和饭,一齐送到嘴中。
大姨和母亲的厨艺都习自外婆,都是地道的杭帮菜。熟悉的口感,给宫折一种自己母亲就在身边的错觉。
“好吃吗?”大姨微笑道。
“好……好吃!”宫折吃饭的动作不复先前的矜持,转而狼吞虎咽,嘴巴那儿明显鼓鼓一团,看得大姨直乐。
“桂花糯米藕的桂花是小迟在医院里采的。他也是有心,知道你爱吃,就专门采了一些样貌好的,托我做桂花糯米藕给你吃。”
“咳……咳!”宫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哦,忘了说了。你柜子上原先放的桂花也是他采的。这孩子人是真的好。我得知你坠台后,那叫一个心急如焚。想去看你却不知怎么去。最后还是他把我接来的。”
“咳咳!”宫折咳地更厉害了。
大姨只当她是吃饭呛着了。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吃完,便安慰几句、然后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12月的时候,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宫折坠台的事很快传播开来。
愤怒的宫折粉丝在社交平台上控诉歌谣大战官方在场地布置上的失职。舆论很快发酵起来,歌谣大战官方迫于舆论的压力,公开发布了一段向宫折道歉的视频,并支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赔偿金。
宫折的粉丝也懂见好就收。虽然嘴上仍骂骂咧咧,却不再生事了。
宫折打小就不缺钱。这笔赔偿金她很快就拿去给昌浦一高盖了所新的图书馆——她的表妹执意在国外读书。宫折想来,K国的高中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既保留了一些亚洲学校的保守性,又含有西方国家所提倡的开放型。确实再合适不过。
“小折,春节你回去吗?”大姨守在病床旁,细细削着一个苹果。
“当然。尹殊呢?”她理所当然地接过削好的苹果,轻轻咬了一口,苹果沁甜的味道很快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啊——”,大姨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表妹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说什么也不肯回C国了。我问她,她又不说。这孩子可真是稀奇。”
宫折闻言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细问,转而问道:“大姨,这一个半月以来,步迟有没有来过啊?”
她平日里忙惯了,几乎整天都在为工作奔波。这一次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去休息,自然是充分利用时间,几乎每天都睡死过去。这一睡,倒是彻底忘了大明湖畔的夏步迟。
“小迟——倒是没来。他好像有事。”大姨如实道。
宫折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点开步迟这几月发的动态:只有一张黑色的照片。没有配文,发表时间就在近几天。
她想问问步迟这几天在干嘛。可转念一想,她好像又没有这个立场。
无从撒气的宫折将发泄目标定为了手中的苹果。她将眼下她正吃的苹果当成步迟,狠狠地咬了一口,就好像那个大坏蛋步迟被她咬了一样。
“哎呦,小折,别这么大口吃,会噎着的。”大姨关切道 。
“大姨,我爷爷他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紧?”
“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呢。自从你哥接手了宫家的产业,老爷子就乐得自在,遛狗、逗鸟,什么都干。”
宫折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闷声道:“那我哥呢?”
涉及他们兄妹俩的事,整个宫家都是知趣地避而不谈。大姨自然是不会由着宫折问她就答,那不是径自往枪口上撞嘛?
她打了个哈哈:“你哥?宫家最近什么都好,你不用操心了。”
宫折早就料到了大姨会岔开话题,倒没说什么,倒头就睡。
大姨见宫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轻掩了门,离开了。
宫折是南方小年夜到的H市。
在K国务工的H市艺人很多。即使走的是VIP通道,也阻挡不了粉丝的追星热情。粉丝呐喊着自己偶像的名字,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样,一声更比一声高,其中以步迟和宫折尤甚。
“步迟是打了鸡血吗?四更天的飞机,落地也是凌晨了。到现在竟然还有精神跟粉丝打招呼?”一旁的姜漱月不可置信道。
宫折和姜漱月的感情是在宫折住院期间急速升温的。
宫折坠台之后,姜漱月有以K国务工群群主的身份来医院看望过她。在交流中,宫折发现,自己与姜漱月的老家竟都在H市市中心,且兴趣爱好也有多处重合。在步迟不在的日子里,姜漱月的出现,填补了宫折许多因步迟不在、生活上的空白。
今天也一样。因为担心宫折骨折还未完全恢复,她一路上都与宫折形影不离。生怕出现意外。
步迟什么的,我还真不稀罕!宫折在心里道。
听了姜漱月的这句话,宫折的目光随之聚焦到走在队伍前面的步迟身上。
年前的工作十分繁忙。要录制给各国粉丝的新年祝福,还有New Power——K国大部分知名艺人都接到的音乐创作企划。以反映社会问题为主题的音乐盛宴。
按理来说,经历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步迟应该累了才对,我怎么会这么精神充沛呢?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步迟的面部表情。发现此时此刻的步迟逐渐与多年前、他们还尚处高中时的步迟交汇。
明明是笑的,眼中所含的却是一片冰天雪地。像极了当年那个八面玲珑、常以假笑示人的步迟。
思绪逐渐飘远。姜漱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宫折这才回神,朝她抱歉地笑笑:“想起了一些事。对不起啊。”
姜漱月大度地摇了摇手,突然眯了眯眼睛,像只狐狸一样凑到宫折耳边轻道:“哎,宫折,我发小给我发了段视频,可以当作New Power的素材。你要不要看看?”
宫折刚想答应,就见姜漱月对她挤眉弄眼,一只手指了指手机,示意她手机上聊。
宫折了然地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随着人流走出机场,登上了有宫氏标识的轿车。
司机王叔叔是从小看着宫折长大的。因为膝下没有子嗣,他已习惯性地将宫折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这会儿见宫折面色不虞,笑道:“小折,谁又惹你生气啦?”
宫折惊讶于王叔叔对自己性情的了解,不过还是老实道:“是有这么一个人。”
“也是。你现在的脾气已经收敛很多啦,生气也不会嘴上骂出来。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高中时候的样子。那么敢爱敢恨、性情直率的人,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圆滑……”
宫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尴尬道:“王叔叔,没办法的。公司要求我做的,我已经习惯了。”
是啊,已经习惯到改变自己原有的性格了。
“你那个公司也真是的,干的事这么不人道。干脆让你哥把它收购了,那还不是由着你玩。”王叔叔气愤道。
“也不必这么大张旗鼓……”
……
两人聊着聊着,汽车驶进了宫氏的私家车库。
宫家说大也不大——市中心的宅子里只住了宫折一家五口人,说小也不小——其亲系遍布祖国五湖四海。
在宫折还小的时候,一位亲系送了老爷子一株梅树。据那位亲系所言,这株梅树已有百年历史,枝干遒劲,是不可多得的上品。老爷子很喜欢这株树,二话不说便把这株梅树移栽进了花园里。
此时宫折站在花园前,看到的便是梅树花开荼靡成海、雨雪纷飞飘扬似絮的场景。
老爷子正站在梅树前挑拣着梅花。择好的梅花被放在箩筐里,浸了水陈放着。
老爷子老早便看见了愣在原地的宫折,当即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宫折这才如梦方醒,打开门插关,走进前来。
“这个拿着。回头儿给你妈,让她做梅花糕。”老爷子将箩筐里的水过滤掉,递给宫折。
仔细想起来,宫折已经很久没尝到过梅花糕的滋味了。她不禁咽了口口水。推开后门,进了屋内。
“宫昀!谁让你从后门进来的?还不快把鞋子脱掉!脏都脏死了!待会儿你洗……诶?”裴女士还以为进来的是宫折她爸,想都不想就是一阵数落。可谁知进来的却是自己许久不见的宝贝女儿。
宫昀本质就是一个妻奴。听见媳妇在喊自己,当即一路小跑过来,谄媚至极道:“我刚才在里屋看电视。老婆你叫我?”
“咦?小折?”宫昀也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女儿。
“妈,爷爷叫你去做梅花糕。”宫折将箩筐转交给裴女士,自己脚底抹油就要溜。
可最终还是被宫昀叫住了:“小折!哥哥还没见吧!他在二楼书房!”
宫折心不甘情不愿地掉头往楼梯间走,脸上显然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宫折对自己哥哥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哥哥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容貌英俊,出身豪门。随便写篇征文就是全国一等奖,音乐大师和美术大师争着收宫缺当徒弟。就连高考,也是当时的理科状元……
她因有这样优秀的哥哥而引以为豪。小时候,在与同学交流的时候,她总是会状似无意的提到宫缺,然后以宫缺亲妹妹的身份狠刷一顿存在感。
曾几何时,她觉得像哥哥这样的人,全世界压根就找不出一个能够与他相配的人。直至她认识了元初。
元初是她哥哥那届的文科状元,同时也是与宫家势均力敌的元氏独生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也是上乘。
他们是在高中的时候在一起的。就连宫折自己也觉得,自家哥哥与元家姐姐是天作之合。
元姐姐人很好。每次来宫家,都会带上小宫折心心念念的乐高积木。她有时候也会带宫折出去玩,游乐园什么的自然是家常便饭,无需多说。
有一回,元初与朋友聚会的时候带上了宫折。
酒桌上的游戏很多,元初又是一个一杯倒,一瓶下去便开始晕晕乎乎了。一旁的人起兴问了句“元初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是什么”,元初想都不想,直接道:“认识宫缺的那一天。”众人便开始起哄,元初听完害羞地想要逃到桌底下去。
然而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最后却跳楼自杀了。而促成元初跳楼的人,正是宫缺。
元家是做文具生意的。他们的圆珠笔掌握有一项专利,而且就是这项专利技术使元家得以立足于名利场里。
出于信任宫缺,元初将这项专利技术说给了宫缺听。可谁知,宫缺转头就将录音转给了宫氏旗下的一家文具公司老总。
宫家家大业大,并且有很多传播途径。专利解密后,在激烈的竞争中,元家逐渐势微,并最终宣告破产。
作为元氏破产的罪魁祸首,元初自然是被族里人口诛笔伐。最后,万念俱灰的元初选择以跳楼结束这场闹剧。
元初遗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宫缺。
目睹了这一闹剧的宫折也是极为心寒。她实在没想到,自己哥哥为了家族利益竟然不择手段到了这种地步!
老爷子这一批不认识元初的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干翻一个竞争对手可是好事!
过了没几年,老爷子就将自己的位置留给了宫缺,宫缺也从此成为宫家最具话语权的人。
宫折走至书房前,想握门把手的手始终因为犹豫没落下去。宫缺像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道:“进来!”
宫折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闭着眼睛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