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蟾宫》十六莞

4、小年（二） 你还是没刘

　　宫折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宫缺在见到她时会说的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两人相见时，宫缺脱口而出的却是：“刘海。”
　　宫折愣了下，随后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刘海：在K国新做的、号称斩男杀的甜妹必备空气刘海。
　　公司给宫折的人设是甜美少女。而宫折太过英气的容貌显然与此相悖。于是公司就想出了一个妙招——给宫折剪刘海。而事实证明，公司显然赌对了——宫折凭借着邻家妹妹的形象博得了无数男粉的喜爱。
　　可宫折在出道之前从来都没有留刘海的习惯。宫缺作为从小看着宫折长大的人，此时此刻看到她突兀的刘海，有些看不惯也是正常。
　　“啊！你说刘海啊！公司让剪的。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没少因容貌的缘故被骂“男人婆”。剪个刘海能显得更女孩子气一点。”宫折一拍脑袋道。
　　宫缺闻言皱了皱眉：“你还是没刘海好看。”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你说不好看也是正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我看你以前可不这样。”宫缺挥了挥手，让宫折坐下。
　　宫折拖来一个贵妃椅，又在上面盖了垫子，毫不客气地坐下道：“有些时候啊，人设演着演着就成真了。我看你以前还很好说话的，怎么元姐姐一走，就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了？”
　　空气沉滞片刻，最终还是宫缺笑道：“小折，你还在因元初的事恨我。”
　　“恨你难道不正常？你见哪个男朋友把自己女朋友往火坑里推的？尤其这个男朋友还是我哥哥。”宫折挑眉。
　　“小折啊。有些大人的事你可能不懂。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好男友，但我会尝试着去做一个好哥哥。”
　　“我已经不小了。23岁。也是一个尝尽世事冷暖的人了。你说你要当个好哥哥，我不信。”宫折站了起来，走至门前，没看见宫缺后面的苦笑便离开了书房。
　　“呦！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跟你哥聊了些啥？”宫折推门出来，正好看见来送水果的宫昀。
　　“没聊什么。他说我新做的刘海好看。”宫折睁着眼说瞎话。
　　“这破刘海有什么好看的？快些剪掉好。小缺最近一直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我远远地看见过几眼。是个女孩子，估计是小缺的心上人，不然不至于他翻看那么多次。也留着刘海。小缺应该是爱屋及乌，才觉得你刘海好看。”宫昀以唱Rap的速度大声道。
　　留刘海的女生？
　　宫折在脑中思虑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很可怖的可能。
　　元初姐，好像也有刘海来着？

　　宫折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宫折喜欢蓝色，当初在设计她的卧室时，宫昀便遵从裴女士的建议，全都设成了蓝色系。宫折置身其间，就像在蓝色的海洋里徜徉。
　　一时之间也没想到什么事情好做，她便打开聊天软件，给姜漱月发消息：你上次说的、能用来做New Power的素材是什么来着？
　　姜漱月恐怕也是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很快便发过来一条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半出头。是一群夜店保安围着一个青年男子殴打的视频。
　　宫折：你就给我看这个？这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姜漱月：你看一下背景
　　宫折随之又将视频看了一遍，这才看见人群背后高高挂着的Round Beauty标识。
　　宫折：这个Round Beauty……是周演生名下的夜店吗？
　　周演生是K国知名艺人，代表作很多，享有很大国民度。自己名下有Round Beauty这一连锁夜店。
　　姜漱月：对哒。等等，我甩个链接给你
　　过了几分钟，姜漱月又发来一条新闻。宫折点开，发现新闻主角是视频中被围殴的青年。
　　青年涕泪交下地陈述了一遍自己被暴打的事实。同时声称，自己是见店内一女性被性骚扰，他向前制止，随后便被保安集体殴打的。他自己完全是无辜的，希望广大民众能支持他，让Round Beauty给他一个交代。
　　宫折：所以这是周演生的锅？
　　姜漱月：毕竟是自己名下夜店出事，周演生这段时间难免会有些难过。
　　宫折：周演生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不过这跟New Power沾边吗？
　　姜漱月：沾边是有点。不过你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那我们就当一笑话看好啦哈哈哈。
　　话题结束，宫折退出软件，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外面走走。

　　宫折所在的市中心一带有W湖这一热门景点，是徒步的好去处。宫折离开家后，便直奔W湖。
　　同以往不同，如今的宫折已经是位在娱乐圈举足轻重的存在了。她出门前就戴上了口罩，还欲盖弥彰地从家中随手抄了副有色眼镜架在脸上。
　　H市属于南方城市。所以尽管是在1月，W湖也并没有银装素裹的美景，断桥残雪什么的自然是痴人说梦。树干光秃秃的，给人一种冷漠萧条的感觉。
　　宫折百无聊赖地走着，时不时看看手机，完全忘了出来的初衷。想着肚子饿了、还没吃午饭，便开始在附近搜寻起餐馆来。
　　春节将至，大多数餐店都关门歇业。肯德基和麦当劳之类的快餐店倒是有，但是宫折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步迟在K国给她做的那碗小馄饨，便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任性一回。
　　几番寻找之下，宫折还是看见了一家馄饨店。
　　走进店里后，宫折意外地遇到了熟人——她的两位高中同班同学。两个人显然是在一起了。男生从碗里舀起一个馄饨，仔细地吹了吹，随后喂给女生。而女生也配合地张开嘴。
　　宫折摘下眼镜，对他们莞尔一笑道：“你们在一起了？”
　　宫折这话很突然，女生显然受了惊，一不小心呛住了。而男生立刻拍了拍自己对象的背，眼光扫到宫折充满抱歉的目光，温和地摆手示意没事。
　　“我们啊——前年刚领的证，现在正积极备战生娃。倒是你，在K国发展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你有男朋友。”
　　宫折笑得脸都僵了。大哥，我要是现在谈恋爱，瘫痪的不仅是C网和K网，还有全世界的网好吧！
　　至于她高中和步迟谈的那段恋爱……算了，压根就没几个人知道。
　　馄饨端上来后，宫折又和小对象聊了几句。高中时压根没与之交流过的老同学，此刻竟有很多话要与她讲。
　　“要加油啊！宫折！我们班还单着就剩你和步迟了！”
　　“我知道。”宫折假笑。
　　“实在不行，你可以跟步迟凑合一下。”女生托着下巴突发奇想，“这么一想确实诶！你们两个人都是神颜。以后的孩子肯定好看……”
　　宫折终于笑不出来了，她伸出手制止道：“打住打住！我没这个想法!”
　　两人一齐笑道：“说着玩玩的，你这么激动干嘛！”
　　宫折讪讪地笑了笑，埋头吃馄饨。小夫妻俩见打趣得差不多了，便识趣地结账离开。
　　宫折的眼睛闪了闪，似乎想到了新去处。

　　宫折的母校是南安中学。
　　旁人可能会觉得南安中学的位置得天独厚——左傍著名园林景归园，右邻H市十景之一“快雪时晴”。在一片修竹掩映中，南安中学就像林间新生的一丛蘑菇，看上去饶有趣味。
　　可对学生及学生家长来说，南安中学的位置则是一个令他们苦不堪言的存在了——每逢休息日，南安中学周围的道路都被堵的水泄不通就连供行人行走的人行道也是人满为患。
　　可尽管如此，全国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学生挤破了脑袋想考进这里。无他，谁让南安中学因升学率高而享誉全国呢。
　　宫折和步迟是一类人，既是自带热度的娱乐新星，又是被表白的常客。
　　步迟小时候便是个参演过多部影视剧的小戏骨了。出众的外貌令他不过十几岁的年龄，便收割了大批女友粉。
　　而宫折从小习舞。初三时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并在其中一直以第一名的票数断层领先。无奈后来中考将近，宫折选择了退赛中考，第一名这才拱手让人（说来也巧，后来的第一名赖馨悦与宫折在C国一起成团出道了）。
　　因为那档选秀综艺在当时很火。之后几年，尽管宫折一直很低调地边练习边读书，但但凡有她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人小声议论。
　　在学校里，宫折比起步迟也是不遑多让，时长收到来自爱慕者的情书。
　　两人在初中都是各自学校遥遥领先的年级第一。许是不信艺人成绩都不好这个邪，两人都报考了南安中学，最终也如愿被南安中学录取了。
　　可世事难料。步迟和宫折都经常请假离校。步迟是拍摄影视剧，而宫折则是在公司练习。没有长时间的学习，两人的成绩放在南安中学的一众学霸里显然是不够看了。最终，步迟沦为倒二，宫折则是铁打不换的倒一。
　　唉，往事不堪回首。宫折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出租车上叹了一口气。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出租车便到了南安中学门口。

　　“叔叔，还认识我吗？”宫折经过校安处时，故意探出头道。
　　她特地将口罩摘去了，露出一整张姣好的脸来。也难为方才一对小夫妻隔着一只口罩也能认出她。
　　校安处的几个保安眯着眼睛也没认出个所以来。
　　宫折笑了：“呀！我就是那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家伙啊！”
　　宫折在南安中学就读期间经常染发。尽管由于个人原因、向校方解释过，但是仍不妨碍有些恪守校规的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她。
　　每次经过校安处，都能听到几个保安嘀咕：“怎么又染了个新颜色？”
　　“原来是你啊！你变了好多啊！”保安们这才认出她来，“你以前都不怎么说话的，整天都板着张脸，笑都不笑。现在变得开朗好多。”
　　“是呀，这还得归功于我公司呢。”宫折捂嘴笑道，“叔叔，你们还记得步迟吗？他现在也开始染发了。”
　　“步迟？我看他这么乖一孩子，怎么会染发？”一位保安不解道。
　　“他去K国当爱豆了。爱豆嘛，为了保持新鲜感，经常需要染发。”
　　“他什么时候去的K国？”
　　“高二下他不是退学了嘛，他就是那时候去的K国。”不知怎的，宫折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抽痛起来。
　　是因为步迟吗？为什么直到今天，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她眼睫微颤。
　　“可惜了。他的退学就是一场悲剧啊！这孩子一生未免也太苦了！”一名保安叹道。
　　“悲剧？为什么这么说？”宫折不解。
　　一位保安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啊？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不想想就知道了嘛！”
　　另一位保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们国家不是一直打压像步迟这样的……额……怎么说？娘炮？他如果继续待在我国娱乐圈，那就永无出头之日。这样一想，K国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宫折脸瞬间一白：“真是这样？”
　　“难不成我们还骗你不成？”
　　所以，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步迟？他为什么不说？
　　她甩了甩头，将这想法赶出自己脑海，迈向教学楼的脚步又加快了些。

　　宫折生的好，入学那年正好赶上教育改革。原本的文理分科制改为了选科制。
　　选科制给了学生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可由于宫折忙着准备出道事宜，无心关注学习，高二下选科的时候，尽管宫折热爱理科，可最终还是认命地选了政史地。
　　有人问过宫折，她选择政史地意义何在？完全浪费了选科制的天然优势。而当时盛气凌人的宫折只是回给问者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切都在不言中。
　　现在的宫折脾气变好了。可能还会耐心地跟他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选择了梦想，自然会抛下现实。我只是觉得，为一个梦想去拼搏，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也是宫折直到如今都不理解步迟的地方。毕竟步迟便是那种为了现实抛弃梦想的人。
　　高一时，宫折在1班，步迟在8班。两人甚至都不在同一楼。可由于她与步迟是学校唯二两个娱乐明星。选科时，宫折还特意托人去打听消息。在得知步迟也选了政史地后，宫折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棒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选科名单公布的那一天。尽管宫折做好了“与步迟同一班”的思想建设。可在看到“高二七班”名单下并列的“宫折”和“步迟”名字时，宫折还是受到了一定的震撼。
　　其他高二七班的同学也是同一心理。
　　好家伙，这两个“颜霸”在同一班，这个班级以后肯定是情书乱飞。
　　现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被表白的对象总是不在校罢了。

　　也挺凑巧的。今年这届高二所在的教学楼与宫折那届是同一幢。
　　高二七班在4楼。换作平常学生，爬到4楼早已是气喘吁吁。可宫折不然。
　　她一天的练习量远比这大的多。对她来说，爬个4楼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一路走进教室，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靠窗那列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个座位——她和步迟上学时所坐的座位。
　　开学那天宫折没来，但是步迟来了。
　　188的身高，无论是在哪所学校都是铁打的最后一排。可由于宫折的缺席，步迟竟捞到了便宜、坐到了靠窗那列的第6排上——日漫中自命不凡的男主的固定座位。
　　隔了一个多月，宫折才姗姗来迟。
　　由于实在没有多余的座位，她只能坐在靠窗那列的第七排、步迟后面的那个座位。
　　宫折本人眼馋步迟的座位很久了。因为她平常酷爱动漫，且处于中二病中晚期，这个“日漫男主之座”，对她而言显然诱惑力极大。她屡次三番向步迟发出“换位邀请”，可步迟总是回她一个吊儿郎当的笑：“你叫我声“哥哥”我就把这个位置给你。”然后换得宫折一个无语至极的白眼。
　　宫折走到自己当年那个座位坐下，然后习惯性地向里一掏——好家伙，还有张皱巴巴的试卷。
　　她将试卷一点点展开，第一行大写加粗的“历史”二字映入眼帘。
　　呦！历史卷？这不我选科嘛！
　　她挑了挑眉，继续看：1、《医典》是一部医学百科全书，传入欧洲后被翻译成拉丁语，长期用作医学的标准教科书。请问《医典》的作者是谁？
　　A、伊本?穆萨 B、伊本·穆格法 C、伊本?西那 D、伊本·赫勒敦
　　宫折笑容瞬间僵住。

　　高二下的期中考很快就如约而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宫折才恍惚间察觉到，如今这季节，还真是冬去复春朝。
　　宫折的知识储备量并不多。一张试卷自然不可能写的满满当当，往往是答了几十分钟便倒头就睡。
　　宫折打着哈欠走出最后一门考试——历史的考场。只觉得这次又得被“卡哇伊酱”好一顿教育。
　　“卡哇伊酱”是高二七班的历史老师。因其名字柯艾谐音“可爱”，便被取绰号一流的学生们叫成充满了霓虹气息的“卡哇伊酱”。这个绰号显然与柯艾的猛男形象有所出入，也正是如此，才促使这个绰号在高二年级里广为流传。
　　宫折所料不错。出完成绩后的第一节历史课上，她就被“卡哇伊酱”找麻烦了。
　　“宫折！”“卡哇伊酱”大声道。
　　宫折纹丝不动。
　　“宫折！站起来！”“卡哇伊酱”加大了音量。
　　宫折这才扶着椅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你这道题写了什么？”“卡哇伊酱”指着PPT上的一道题：《医典》的作者是？
　　这道题宫折直接空了。本就是书上零碎的知识点，宫折翻书又翻得不勤，自然不会。
　　宫折老练地拿起试卷，去教室外站着。留在教室里，只会让“卡哇伊酱”在本就气急攻心的基础上火上浇油。
　　“步迟！这道题你写了什么？”“卡哇伊酱”转换对象，对准宫折前座的步迟展开输出。
　　“伊本?正经。”步迟站了起来，字正腔圆道。
　　“伊本?正经？你当这是语文啊！怎么不直接把“一本正经”写上去啊！”“卡哇伊酱”气笑了，“给我出去站着！”
　　全班很快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许多人笑得肚子痛，用一致的掌声欢送步迟这位“斗战胜佛”去外站着。
　　步迟拎着试卷、耷拉着脑袋走出班级，看见对面的宫折倚在墙上、掀开眼帘，一双促狭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高中的宫折确是这样。话很少，脸上表情也不多，但一双澄澈的眼中却饱含人间喜怒哀乐。
　　步迟见宫折笑他，倒也不恼：“以后多笑点。你笑起来很好看。”
　　宫折立刻把笑收起来：“你管我。”
　　步迟讪笑一声，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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