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野史》莲池绛色

23、第二十三章 本来就不该你们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成砚下意识握住那只用了狠劲的手腕，空出的那只手则一把拽掉了红盖头，他以为自己是“木缃”，那么眼前应该是元祢和李雀宜的脸，可——
　　“伏矜？”

　　好心鬼的面容笼罩在一片灰雾之中，无法看清。但是左边的人他化成灰了都认得——刚才一直跟他拜堂的居然是伏矜？

　　伏矜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成砚从未有一刻如此茫然。

　　注意到好心鬼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成砚握住伏矜的手腕往外拉：“松手！”

　　伏矜从他掀开盖头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漆黑的眼珠一瞬不错，也不耽误他手上用力，眼看好心鬼的手腕离彻底断了也不远了，成砚不由沉了脸色：“你先松手。”

　　伏矜冷着脸咬牙道：“哥哥为什么不让他先松开？”

　　“来不及了，”好心鬼见情势不对，当即断腕，另一只手拉住成砚，将他往门口推：“快走！”

　　山海界居然真的有这么好心的鬼吗？宁可断腕也要救人一命？

　　成砚没时间跟太子殿下掰扯谁先松开的问题，反手拽住伏矜的胳膊就要往着火处跑，可伏矜像个千斤坠，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成砚回头瞪他：“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伏矜微微一笑，并没有逃命的自觉：“哥哥，我们还没有夫妻对拜。”

　　成砚如遭雷击，突然理解了凡间揍小孩的时候为何第一反应是脱鞋，无论怎么看，此情此景都不方便脱鞋，他只好诚恳道：“你疯了吗？”

　　好心鬼似乎等不及了，他插话道：“再不走，你们就是真疯了。”

　　成砚顺势摇了摇伏矜的胳膊，企图拉回对方的神智：“你听到没？”

　　伏矜仍旧盯着他，着火了还是走水了，发疯了还是死在这，看上去都跟他没关系，他固执地重复：“哥哥，我们还没有夫妻对拜。”

　　成砚气道：“我们本来就不用夫妻对拜！”

　　“本来就不该你们夫妻对拜！”

　　一道黑影遮住了门口的日光，逆光看不真切，但对方语气里的愤怒不似作假。身侧好像传来克制的呼吸声，气氛陡然压抑起来。

　　成砚转头去看，受不了了：“你又是谁？”

　　黑影冷笑一声，前厅的日光霎时褪去了颜色，纸糊的宾客化为飞烟，想救他的好心鬼也不见踪迹。喜烛的焰芯颤巍巍缩成一点昏黄，将周遭的木柱、案几投出歪斜的暗影，落在青灰的石砖上，像结了层化不开的寒翳，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因此冷了几分。

　　冰冷的寂静之中，成砚看清了他的脸。

　　初看似乎与常人别无二致，但那绝不是人的脸。

　　瓷□□致的面庞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在摇曳的光影里泛着淡淡的、类似木料上漆后的冷光，唯有一片平整的冷硬，眉骨与下颌的线条过分规整，棱角处带着人工雕琢的刻意，在暗影里勾勒出一道略显僵硬的轮廓，尤其是耳际的轮廓边缘，有明显的拼接缝隙，似乎被用淡色的漆料浅浅遮掩，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前厅里，被那一点昏黄烛火映得格外刺目，看不出活人的生气。

　　成砚猜测道：“...元祢？”

　　黑影似乎没有想到，愣然道：“吾许久没有听过有人唤起这个名字了。”

　　他抬手，指尖轻擦过唇角，那动作慢得诡异，指节弯曲的角度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直：“按照礼数，我们应当喝一杯。但是你们破坏了吾的婚礼，让吾非常生气。”

　　成砚：“这是你的幻境造物？你是三生兽？”

　　元祢似乎想要大笑，但身体的限制让他无法做出类人的表情，最后扯出的笑容看上去极其怪异：“成仙师不算愚笨，问出的问题却惹人怜爱。”

　　他话音刚落，一直默不作声的伏矜突然率先发难，凝出灵力化剑直朝元祢命门而去。

　　顾不上灵力波动会不会引出三生兽的攻击，成砚祭出五火七禽扇，紧跟着缠斗上去，三人你来我往，这还是头一回与太子殿下联手一致对外，成砚略感欣慰。

　　只见三道红光在不同角落闪现，灵力波动震碎了前厅内所有的家具，好好一个前厅变得一片狼藉，蒲团更是不知何时回归了碎布和棉花的本体。

　　三生劫内灵力打了对折，成砚与伏矜联手才堪堪能与全盛的元祢一战，这种憋屈的感觉让成砚有点难受，灵力攻击对元祢这个劫境主人来说仿佛泥牛入海，他半点没有受伤，成砚喊了一声伏矜，对方会意地后退一步将灵力化阶，成砚连踏几阶凝出数道影子，从四面八方飞踢上前，每个角度盯的都是元祢的关节连接处，下的是死力气，就算元祢有三头六臂，至少也要断一处。

　　“咯”的一声，元祢直立的身体明显有了弯曲，他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没防住，学着人类挤出一个阴狠的笑容：“成仙师也是道貌岸然，手段竟然如此恶毒。”

　　成砚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除恶务尽。”

　　没等元祢反扑，伏矜已经干脆利落地将他没袭击成功的地方都贴心细致地补了刀，元祢显然没想到还有人更恶毒，他被按在地上，眼球诡异地转到了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死死盯着头上的伏矜。

　　成砚觉得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便隔空用术法将他的头按到了地上。

　　伏矜抬眸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成砚怕他又要提起什么夫妻对拜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拉着他夺门而出，伏矜尚来不及开口，只好使了力气调转二人方向，先成砚一步碰到门口的禁制，在摔到地上前将人紧紧护在怀里。

　　成砚茫然地从他怀里探出头，去看分明空无一物的门口，太子殿下低哑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这里与劫主心意相通，被他潜意识影响，我们出不去这个门。”

　　没由来觉得头顶痒痒。

　　成砚挣开他的怀抱，觉得两个人这个衣着再加上这个姿势真是不成体统，太子殿下半躺在地上，十分自然地帮他拍掉婚服上灰尘和木屑，紧跟着起身。

　　元祢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原本不似真人的眼睛好像真的染上了恨意，竟然显得生动起来。

　　成砚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好像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了。”

　　元祢将头扬起了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仍旧没有说话。

　　伏矜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后面，一脚下去，元祢的后背紧紧贴了地，脖子也垂下去，只能偏着脸。

　　成砚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地一展五火七禽扇，转身不露痕迹地环视周围，温和道：“我没猜错的话，是他给了你生命。”

　　没有点名“他”是谁，但对于那个名字，彼此心知肚明。

　　元祢的神色出现了罕见的波动，那种痛恨和不甘...居然让他一瞬间像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

　　看着偶人发出癫狂的笑声，成砚还是没忍住打了寒噤，太子殿下又往他背上踹了一脚，笑声被打断，元祢被飞扬的木屑和灰尘激起一阵呛咳。

　　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地，喃喃道：“你写对了婚书，你居然写对了婚书...你为什么会写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伏矜说：“你连自己的潜意识都不敢面对，还有脸说别人道貌岸然？”

　　看伏矜快把对方脑袋踹掉了，成砚适时拦住了他，委婉道：“出去要紧。”

　　即使被人踩着脑袋，元祢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知道是在表演优雅还是真的淡然，只有提到李雀宜才能让他表露出能够为人捕捉的情绪，试探验证了心中所想之后，再提起一次显然是对李雀宜的侮辱。

　　李雀宜何错之有？

　　元祢冷笑道：“你以为你们出得去吗？成仙师就留在这里给我陪葬吧，多死一个虚伪的神，凡人的香火也能更纯粹，哈哈哈哈哈哈——”

　　跟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成砚并未再分给祂一个眼神，既然去不到着火处，那就试着把劫火引到这里来，他并指驱动焚诀，作为仅次于万世火源正阳火的焚火，同样拥有对世间其余恶火的绝对支配。

　　可门外的火势丝毫没有蔓延的趋势。

　　地上又响起元祢阴冷的声音：“成仙师，与其多费力气，不如先看看你身边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

　　一道灵力暴击，元祢的脖子彻底与身体分离，那个阴冷的笑容滚远了一米，换为后脑勺对着成砚的方向。

　　伏矜冷淡道：“说够了？”

　　他走到成砚身边，不小心扭到了脚，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成砚及时地伸手拉住他，余光一瞥，看见他右手手心不知何时已有了凝固的血，也不管曲水宴一见至今两人对于保持距离的互相默认，当即撸起太子殿下的袖子，才发现一道长长的伤痕从手心延伸到小臂，血肉外翻，鲜红的血凝成深红，十分可怖。

　　成砚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伏矜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然后移开了视线。

　　生气了？又生什么气？

　　成砚迷茫地叹了口气，右手轻轻在伤痕停留片刻，那道伤痕转瞬间消失不见。

　　轻柔的触碰宛若羽毛划过，察觉到伏矜的小臂正在轻微颤抖，成砚以为他要挣脱，便先松开了手，他与伏矜是在木屋相遇，只能是之前受的伤，但幻境里他并没有看到有人对伏矜出手，皇宫还是通都观？伏矜不肯说，怎么问也没用。

　　左右与元祢脱不了关系，偶人育出精魂、修为人形本是难得，生取造物之人凝于所造之物的情，对于已经修成人形的物来说未免冷血，但元祢残忍杀害自己的造物主，破坏其尘缘，又以怨气久踞三生劫，为三生兽提供养料，不知祸害了多少误入的无辜之人，不管是按照白玉京的规矩，还是天地间的法则，此妖物于情于理都应该被抹杀。

　　灵力渐渐凝聚成一片灰蓝色的雾气，将地上头身分离的元祢包裹在其中，分明败局已定，他嘴里却不知道在呢喃些什么，露出痴痴的、兴奋到近乎癫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