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野史》莲池绛色

22、第二十二章 造化劫（二）

　　成砚是被人推搡醒的。

　　没有人能形容那种一睁开眼发现眼前罩了一块红布的茫然感，除了当事人。

　　成砚觉得嘴唇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腻的感觉十分不舒服，他想伸手擦，却被人一把拉下手腕，耳边乍响起一道苍老的厉声：“新娘子别乱动，补妆的丫鬟被拉下去上了饭桌，妆若是花了，可没办法再找个什么东西给你补。”

　　这句话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成砚想过自己可能一醒就变成李雀宜了，再不济变成丫鬟之类的，没想过一醒成了木缃，女子的喜服套在他身上，大小竟意外得合身，圣微神君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重返白玉京后自己有些疏于锻炼了。

　　他任由人替他整理衣袖，茫然中想到：难道李雀宜的不甘就是没能成婚？如果只需要成婚就能破解幻境，那么百年来困在这里的人，缘何殒命于此？

　　突然识海中传来伏矜的声音：“别让它给你穿袜子。”

　　下一刻成砚就感受到脚腕一阵冰凉，像是被冷铁钳住了，冰得他下意识地一颤，条件反射地弯腰捏住了对方的手腕，触及坑坑洼洼的皮肤，他又立刻松开手道：“…我自己来。”

　　声音略显嘶哑，仿佛久睡之人刚起床，难听得成砚马上闭了嘴。

　　那人倒是没继续了，成砚听到门开了，接着风吹进来，在他感觉到冷的时候，风又被隔绝在了外面。

　　成砚在心里道：“伏矜，你在吗？我总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你那边都正常吗？”

　　方才还提醒他自己穿袜子的人突然沉默了，成砚又喊了一遍，太子殿下那边才有声音传来：“一切正常。”

　　成砚掀开盖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果然不是昨日他睡下的那间，木质的花窗隐隐透进来外面的树影，一看便是地道的江南民居，中间的雕花桌上摆了两根喜烛，盘子里放的却不是发簪、香囊、玉镯之类的定情信物，成砚上前细看，原来是一些制偶工具，他在李雀宜的箱子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但是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显得不伦不类。

　　这屋里居然连镜子都没有。

　　转了一圈都没有什么发现，成砚想出去看看，果然推不开门，只好又坐回去。

　　百无聊赖之际，他便想找个人说说话，考虑到眼下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太子殿下，成砚又没那么想说话了。

　　没想到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太子殿下。

　　伏矜低低的声音从识海里传来：“我没有杀伏元琅。”

　　他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不愿坦白，但又非说不可，听上去还很委屈。

　　成砚怔了一瞬，淡淡地笑了：“...我知道。”

　　伏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古怪：“你去看过他？”

　　才十八天，忙得不可开交，就算要去看也没有时间啊！有时间的话他早就去天运府销账了，哪里等到天运笔收回被迫让太子殿下抓个正着。
　　成砚听出他情绪又不对了，立刻如实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做。”

　　“在你眼里伏元琅乖巧讨喜、待人亲热，从不与人为敌，是转世轮回都要排前边好早点去下辈子享福的好弟弟，”伏矜冷淡的声音好像有所缓和，但说出口的话依旧不那么好听，“我就算想杀了他，也师出无名，对吧。哥、哥？”

　　他一字一顿，叫得成砚瘆得慌，只觉得那头的伏矜怎么比这头的中式婚礼还恐怖。

　　元琅确实是个活泼的好孩子，他不好为了安抚太子殿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元琅的坏话，只好折中道：“没有啊，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好孩子。”

　　太子殿下冷哼一声，漠然道：“...谁稀罕。”

　　谁稀罕跟他一样。

　　成砚的心情尤其复杂，白玉京刚见面的时候，太子殿下看上去心智显然很成年人，怎么进了三生劫处处要比较，比五岁小孩还幼稚？

　　这么幼稚还能做运道神吗？命轮转得明白吗？

　　这个问题成砚还没来得及为天运府上下担心，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他迅速把盖头罩回去，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床边。

　　一窝蜂进来好多人，围在成砚周围，虽然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幻境造物，但存在感很强，强到成砚都有些别扭。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一瞬间都消失了。

　　成砚试探着掀开盖头的一角，却发现花窗外的天已然黑透了——今天就这么过去了？

　　似乎感受到了成砚的愕然，那边的伏矜道：“这个婚结不成。”

　　成砚也有这个预感，如果李雀宜的遗憾是成婚，那么现在婚礼已经开始，新娘...“新娘”也准备好了，新郎不来，这合适吗？

　　他将盖头一把掀开，踢了靴子就往床上躺，将自己不成文的猜测和盘托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太子殿下，还要辛苦你把婚书上李雀宜的名字改成元祢。”

　　这里极有可能不是李雀宜的幻境，真正被困住的劫主，或许是元祢！

　　伏矜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我也有个大胆的想法。”

　　成砚用手肘撑着头，聊天似的松弛，“哦”了一声，表示愿闻其详。

　　“睡吧，哥哥，”伏矜轻声说，“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成砚的眼皮忽然变得很重，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天色尚亮起，门外就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得人一个头两个大，成砚又不出意外地被人推搡着醒了。

　　仍是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叮嘱成砚不要乱动。成砚任由这群人将他扶起来梳洗打扮，最后盖上盖头牵着出门。

　　这次的距离远许多，应当是去了前厅。

　　成砚被人拉去了正中央站着，转了个身，蒲团就在身前。

　　余光看见有人将牵巾上的红绳递给他，那是一只极其苍白的手，上面青紫交加，像是冬天的冻疮落下了病根，此后再没有好过，食指和虎口有明显的茧，遍布细碎的小伤口，不会流血太多，但受风沾水的时候应该会很疼。

　　对方的手腕好像发力有困难，成砚注意到这只手有点颤抖，便接过红绳，握在了手心里。

　　红绳的那一头被轻轻拽了一下，成砚识趣地顺着力道跟着踏出了门槛。

　　一声高亢、仿佛裂帛般难听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一拜天地！”

　　还真就进行了？

　　他虽然有预感，盘子里的制偶工具肯定与元祢有关系，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元祢居然喜欢木缃？李雀宜已经很惨了，没想到居然这么惨。

　　之前死在三生劫里的人，莫非要么死于自己的幻境，要么好不容易来到了劫主的劫境，却猜错了劫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与太子殿下还真是幸运，运道神果然有运道神的运道。

　　他心里想着这些，稀里糊涂地就跟对方一拜了天地。

　　“——二敬高堂！”

　　红绳被拽了拽，先前给他递红绳的人走过来扶着他的右臂，帮他引路。

　　方才他们并没有离得这么近，白天分明是阳光灼人的，可他的右手却好像被冰块淹没，寒气无孔不入地刺进他的皮肤里，成砚忍不住抖了一下。

　　一道轻轻的，不仔细听就会被唢呐声包裹的人声在他耳畔道：“敬完高堂会失火，往火光里跑，只进需要推开的门，时间很短，不要回头。”

　　成砚下意识想掀开盖头，却被那人按住手，接着寒气消失了。

　　是谁？

　　会有人同时进入三生劫吗？

　　成砚在心里道：“伏矜，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理他，成砚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眼看着就要二敬高堂了，成砚这时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伏矜的声音了，不禁心里一紧，猜测伏矜在那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慢了一步，这个位置离蒲团有些距离，成砚准备跟着跪的时候，那个还有些距离的蒲团就飞到了他脚下，正好卡在他要跪的位置。
　　成砚：？

　　他又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了。

　　“夫妻——”
　　“失火了失火了！”
　　“快救火啊！”
　　“——对拜！”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堂外向内炸开，这里的宾客虽然不是人，但还保留着对失火的恐惧，当真是分外逼真，能造出此等劫境，三生兽不愧是上古奇兽。

　　虽然成砚与那人素未谋面，但是总觉得对方很可靠，恰巧等到了这个时机，成砚丢开牵巾的红绳便要循着对方给的指示一探究竟，却惊觉自己不能移动分毫。

　　什么意思？

　　一股外力强迫他转过身，一双红靴出现在他眼前，离得太近了。

　　逃命的黄金时刻，元祢这个不知死活的认错人了知不知道！

　　成砚唔唔了两声，惊觉自己连嘴都张不开了，忍不住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他到底招谁惹谁了，着火了啊，大家都不怕被烧死的吗？

　　他的身体好像被旁人接管了，宾客吵吵闹闹，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大喊走水了失火了，这里居然还在继续拜堂，显得十分荒唐。

　　成砚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不知道是角度没掌握好，还是跪得太着急，他与对方靠得太近，膝盖狠狠地撞到了一起，还没来得及低头，痛觉及时拉回了成砚的分神，他被人从后面拖起来，那阵凉意让成砚意识到就是方才跟他说如何离开这里的好心人...好心鬼，一刹间他挣脱了禁言咒和傀儡咒，好心鬼道：“快走。”

　　这位兄台，他很想走啊！

　　成砚动了动僵冷的胳膊，艰难地顺着对方的力道站稳，好心鬼终于意识到盖头不利于口型的交流，因为盖头下有可能是个哑巴。

　　那只苍白的手碰到红盖头的一瞬间，又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狠狠扣住，成砚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骨头响，拖住他的人发出沉痛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