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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造化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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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砚心虚道:“怎么了?”
伏矜松了点力气,可能是怕他挣脱的时候伤到自己,转而去握住他的手背,用自己还干净的那只手轻轻将成砚手心里的尘泥拭去,这一切他做得分外耐心又自然,做完了才道:“哥哥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什么?”
成砚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毛骨悚然,连手都忘了抽出来,转了个音道:“...你没进去吗?”
伏矜略显委屈地摇了摇头:“哥哥忘了?我飞升不久,并未拿到造化玉牒,没有进入三生劫幻境的机缘,所以才一直被困在这里,只能等哥哥来救我了。”
伏矜生得好看,虽然是昳丽的脸庞,却有着最清亮的眼睛,成砚见过许皇后,异乡人的眉眼深邃,许皇后的蓝色瞳孔比西域宝石亦不遑多让,而伏矜最肖似其父母的便是那一双眼睛,如今年纪渐长,早已比小时候长开许多,瞳仁偏蓝,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眼睑泛着一点天生的绯红,眸光闪动间藏着盈盈水色。
成砚实在无法直视这样的眼睛,他下意识想捂住对方的上半张脸,又觉得有点冒犯,便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将幻境中看到的、听到的一一复述给他。
伏矜听完,想起了在天运府整理籍册时看到过上任运道神的批注,便说:“幻境停在这里,应当是‘不甘’已经出现了,哥哥见过幻境中人的长相了?”
成砚点点头,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年幼丧母,家道中落,此为一憾;寄人篱下,无缘黉门,此为二憾;天赋奇佳却不再制偶,此为三憾;满怀欣喜以为自己要有情人终成眷属时却得知心上人的死讯,这就是四憾了,在三生劫里,偶事即造化,天意即劫数,这里很有可能是李雀宜的劫境。”
不知道伏矜有没有认真听,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成砚蹙眉凑近只听到他在重复自己的话,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突然伏矜抬头又对着他重复了一遍,听上去竟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满怀欣喜以为自己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得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哥哥觉得,这是遗憾吗?”
还是年轻,还有心情在生死之际与他探讨这些情情爱爱。成砚叹口气,大方地指导他道:“当然了,阴阳两隔如何不叫遗憾?”
“呵,”太子殿下冷笑了一声,一瞬不眨地盯着他,慢慢勾起唇角道,“我倒觉得,这是恨。因为不甘心,所以才有恨。哥哥不觉得,这三生劫困住过路人,与其说是希望能化解不甘,不如说是让入劫者替李雀宜报仇雪恨吗?”
是恨吗?成砚总觉得伏矜看他的眼神另有深意,直觉告诉自己最好不要顺着他说,于是成砚道:“李雀宜被困百年有余,想必比起恨来恨去,他更想解脱吧。”
太子殿下低着头奇怪地笑了一下,连同漂亮的眼睛一起隐匿在阴影里,成砚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可惜声音太小。
说的什么?
“啊,原来哥哥是觉得...”
好像能听见了。
“只要时间够久,爱和恨都不存在了。”
成砚还是没听见,他以为伏矜怔住了,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几乎是停笔的瞬间,符咒绽出如血的红色,于是成砚在伏矜的怔愣中,将自己的额头贴了过去。
伏矜想抗拒的,可他还没有抬起手,就失去了感知对方额头温度的权力。
成砚松开他道:“这是心有灵犀咒,等我进入幻境之后,我所见皆为你所见,届时你按照我的要求在婚书上把李雀宜和木缃的名字写进去。”
说罢就干脆利落地拔掉五火七禽扇一根毛,塞进伏矜手里。
一直紧绷的神经甫一放松下来,此人便改不掉爱逗小孩的毛病,成砚狡黠地笑睨他:“这么多年字认全了么?木缃的名字会不会写?”
太久了。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眼神了。
伏矜觉得心脏里涌出一阵焦渴,他好像在沙漠里半死不活地爬了很久,猛然间被一滴水砸中都会带来心脏不可抑制的震颤,要发抖,要自虐,才能克制住放弃一切甘愿就这样死亡的冲动。
他盯着成砚出神的样子,让成砚不由地以为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便道:“殿下聪慧,肯定早学会了,是我小人啦。”
“我不会写,”他下意识地否认,接触到成砚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冷静下来,怕他不笑了,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写。哥哥,你教教我。”
“诶,什么教不教的,”成砚打着哈哈道,“你握着这只羽毛,字就交给它好了。”
说完也没看伏矜的反应,又召出元神进入了幻境之中。
跟最初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幻境不同,这次成砚居然觉得有些心悸。
他刚捂住心口的位置,识海里就传来伏矜急迫的声音:“哥哥,你怎么了?”
成砚自取神识带来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失,他不能确定心悸来自于何种原因,更不想说出来让伏矜愧疚,便道:“没什么,只是刚刚没站稳。”
伏矜那边沉默了。
成砚不管他信没信,集中精力仔细打量起周围来,仍旧是方才他被强行驱逐出去的屋子,只是那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已经不见踪迹,除了已经被他带出去的婚书,屋内陈设分毫未动,但从灰尘的堆积高度来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成砚取下头上的发带,动作利落地绑在了脸上,刚好遮住口鼻。他撸起袖子把泛着时间朽味的薄被捏出来在空地上抖了抖,扬起一大片灰尘。
伏矜似乎是有些不解,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茫然:“哥哥,你要睡在这张床上吗?”
这不废话吗?
成砚好脾气地嗯了一声,解释道:“我不睡着,幻境的景象是无法改变的,我总得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吧。”
伏矜又不吭声了。
成砚给枕头拍灰的时候,伏矜说:“哥哥,现在外面天黑了吗?”
管外面天黑没黑干什么?
成砚认命地推门走出去:“没黑。”
成砚把枕头放回去,又开始理草席的时候,伏矜又说:“哥哥,你现在就睡了吗?”
成砚:“你有节目?”
伏矜似乎也跟着笑了一声,眼看着成砚要躺床上,他终于不演了:“哥哥,你能不能别在床上睡?”
成砚觉得他好笑,说出来的话也有点打趣的意思:“你就这么狠心要让你哥在地上坐着睡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伏矜小声说,“哥哥,我们说话别人能听到吗?”
成砚:“听不到,有什么放心说吧。”
“哦,”伏矜那边乖巧地应了一声,语气平平地丢出一个重磅消息,“床上有人在睡觉呢。”
成砚僵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打了一点不明显的颤,问:“谁啊?”
“我也不认识,”伏矜细致地给他描述起来,“穿得破破烂烂,袖口还有胸口的衣服都被划烂了,好像手里攥着东西,可是那东西太黑了,我看不清是什么。”
成砚缓缓转过头,床上分明什么也没有,但是伏矜说得有模有样,听上去非常令人信服,虽然在旁人看来圣微神君飞升前是个道士,修习的时候肯定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是真让这群人猜着了,他还真没见过——用焚火炼红绸缚住眼睛,能够使看到的妖魔鬼怪被罩于黑雾之中方便他动手,保证眼不见为净,成砚特地花了七年闭关修炼此术,是故方才他没看到黑雾,便以为这里只他一个。
他身为神君,在幻境中尚且无法凭借仙力看见鬼怪,伏矜是怎么只凭目力就看见鬼的?
成砚刚想问,就听到伏矜说:“哥哥,可以躺了,那鬼下了床,推门出去了。”
现在追不追已经没什么所谓了,成砚屁股刚挨到床,就打了一个哈欠。
话虽如此,毕竟大小也是个神君,成砚脱了鞋上床,最终还是没往里靠,只占着靠近床沿的一点空间,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伏矜的声音又在他心里响起:“哥哥,你睡着了吗?”
成砚没理他。
伏矜又说:“哥哥,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睡着了的呼吸不像现在这样。”
成砚没好气地睁开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我不好,吵醒哥哥了。”
成砚最受不了他一副委屈的样子,好像他的训斥真的那么重似的,一口气憋了憋,终是道:“…你说吧,我听着。”
“其实也没什么,”难缠的太子殿下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哥哥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木兰围场,你带那些人夜骑的晚上。”
那些人?谁啊?大皇子二皇子他们?
成砚闭上眼:“你哥哥弟弟们?”
伏矜说:“留着一样的血,就一定是兄弟吗?”
太子殿下认定的事情除非是脑袋被人打开拨了窍,否则绝对不会改变。成砚并不清楚他死后车师国发生了什么,对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好评价,便挑了个自己能回答的:“不是带他们夜骑,是元琅的马不知道将人带去何处了,大皇子让大家一起去找,你也去了,你忘了吗?”
“还是哥哥记性好,伏元琅不过是想偷着去猎鹰,哥哥怕他被罚,在伏舜面前说他是走丢了。”
成砚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道:“你快把李雀宜和木缃的名字写上,我要睡觉了。”
“哥哥,”伏矜在那边小声说,“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没有耐心?”
成砚不知道别人听到太子殿下的哭声作何反应,但是他一天见识了两次,从最初的震撼到最近的震撼,他还是没办法用平常心来面对——因为太子殿下哭了的样子,实在和当初目中无人的样子匹配不上。
成砚决定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