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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李雀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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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劫主,姑且知其姓李,名雀宜,出身制偶世家,从小便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能做出其母都难以完成的精细工艺,在方木镇十里八乡十分出名,于是七岁那年,李雀宜不再去学堂,而是随其母沿阿难河北上,准备一路制偶为生,面圣献艺,希望能够重振李家门风,重获百年前御用匠人的盛名。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二人二仆行至禹州时,其母错信故人,被人陷害得罪了当地豪绅,盘缠散尽,当晚冤死狱中,仆人连夜护送小少爷离开禹州,半路又被趁火打劫,最后只剩下受了重伤的仆人拼死护着小少爷,还没能叩开李家的门,仆人就倒在了石阶上,那年,李雀宜十三岁。
李母原名李棠皖,早年随祖父住在公主府,公主和亲之后遣散府中匠人,她便随祖父回了故乡方木镇,这次进京时隔数十年,她亦遣散家中奴仆,抱的就是破釜沉舟之举,怎料天意弄人,阴差阳错丢了性命,从此只剩一个李雀宜,错过了去学堂受教的大好年纪,在方木镇众人的接济下谋生,后来有人在茶余饭后说起这位曾经的制偶天才,无人不惋惜。
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有个自称李棠皖师姐的妇人来到方木镇,带走了李雀宜,他走时只带了一个木箱,大家都以为他还会回来,叮嘱他在外注意安全,回来的路上一定要写信,好让人去接他。李雀宜一一应下,再后来,未至弱冠之年,大家收到的只是他的死讯。
方木镇再也没有出过制偶天才。
第二位劫主名唤木缃,小时候被人牙子拐卖,冬天的时候披着草衣爬火圈,有时靠着草衣着火烫得大喊大叫供众人取乐,会多一些赏钱。木汶青看不惯,用半生积蓄赎下了她,她有了名字,作为养女一直留在了木汶青身边学习木艺,她十岁那年,木汶青出远门带回了一个哥哥,三人便久居十里乡。小时候的经历让她习惯于迁就、讨好别人,但她却与这个哥哥亲近不起来,因为这个哥哥总是一个人天不亮去山里砍木头,做好了饭便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甚至她愿意让出去学堂的机会,这个哥哥也不要,可他明明在看到她写的字帖时露出过羡慕的眼神。十三岁的时候,木缃终于知道了原因,便寻了由头叫出李雀宜,同他坦白了自己被收养的往事,看着哥哥愣神的样子,她想安慰他,便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那我们就永远没办法变成一家人,娘将我当亲闺女养,所以我做的不好她便训我,你若是羡慕我被训,就也将娘当成亲娘看。李雀宜从此不再躲进屋子里,在十八岁那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亲情。
他学习木汶青的手艺,接过她的衣钵,开始帮十里乡的人做门、桌子、柜子、梳妆台,但凡经他绘制的图样,没有不满意的。木汶青病重的时候,将一子一女叫到跟前,让他们给李棠皖的牌位一人磕了三个头,摸着木缃的头说:这些日子她常常想,如果当初她没去城里,一想到这孩子后来还要过这样的日子,便忍不住流泪。木缃也跟着她哭,李雀宜上前的时候,木汶青的神智已经不清了,她犹豫再三,还是撑着一口气鼓足勇气握住了李雀宜的手,喊的却是李棠皖的名字,她说:师妹,你还年轻,我却已经老了,你还愿意见我,我真的很高兴。木缃泪眼朦胧,正要出声告诉木汶青,却看到李雀宜温柔地摇了摇头,伸出另外一只手坚定地覆在木汶青布满皱纹的手上,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她看到木汶青留下了眼泪,最后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
木汶青死后,李雀宜为了赚钱,开始去更远的地方接活,有时一去三天,有时一去十天,手上全是陈伤无法动作的时候他就暂且歇两天,但无论活做没做完,他回来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半个月,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木缃学业优秀,在他的要求下继续去书院读书,十里乡的旧房子太久没人住便总要落灰,这间房子是木汶青年轻时自己盖的,倾注了她的心血,兄妹两都在心里发誓要保管好。他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发现木缃逃了三天课坐牛车跟着乡民回来打扫,第一回朝妹妹发了火,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背着身站在屋里,谁也不肯先服软。
木缃第二天天没亮就坐牛车回去了,当晚,听见堂长说有人找她,走出门发现是李雀宜,眼泪比嘴巴先破功,她冲上去扑进李雀宜的怀里,哭得分外凄惨,李雀宜叹了一口气,抱住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段时间李雀宜又没活了,他旧伤好了一半,便想在城里看看有没有其他活能做,堂长早就知道兄妹二人的身世,便让李雀宜先在书院洒扫过渡。昔日的天才终于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进了学堂。
木缃读书时,他便打扫院子、亭廊,听着漏出的读书声,木缃放了课,两人便端着饭去后院吃,木缃给他涂药,跟他说今天书院的事,课上学了什么,李雀宜听得入神。木缃突然说:哥哥,要不以后我教你读书认字,你教我做木偶人,行吗?
李雀宜愣了一下,攥紧了手指,放远目光后又看回她,说:我已经不会做偶人了。
木缃却了解他的性格,没有被他糊弄:哥哥骗人,我上次回去在家里看到你床下的木箱子了,里面那个偶人简直像真的一样!
李雀宜的脸一下就红了,他天生肤色白,此刻在阳光下更显得俊美莹润,木缃看着他突然也红了脸,将饭碗放下拎着书就跑了,不忘丢下一句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李雀宜把自己做了七年的机关偶人送给了她。除了眼睛,那偶人与李雀宜有七八分像。
一晃三年,木缃在乡试中了举人,第二年就能去参加春闱,放榜的人来了青崖书院,堂长把木缃叫到跟前,叮嘱她冬天一过就务必要动身去京师,山迢路远,要是怕没有盘缠,书院给她出。
木缃红着眼睛:堂长,你别骗我了,之前你给我的那些钱,都不是书院发的,是从你腰包里掏的,对吧!
堂长瞪着眼:你个娃娃,乱猜什么!总之你收着,这些年你们兄妹两日子有多苦我看在眼里,木丫头跟我说你们两将来一定有出息,我替她看见了,好孩子,去了京师,中个甲榜回来给你娘看看!
消息传到李雀宜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他早已读书识字,便捏着信读,看罢,站在院子里又哭又笑,主人家一直以为他不爱说话,见他头一回有了情绪波动,便问他怎么了,李雀宜举着信笑道:我妹妹中举了!
主人家纷纷祝贺,给他放了长假,李雀宜紧赶慢赶,晚了报平安的信两天,踏着年关回了十里乡。
木缃放假比他早,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焕然一新,点上了书院新发下来的油灯,用前两天进山采的迷迭香包了五六个包子,算着日子,哥哥应当今天就能到。
李雀宜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见灯还亮着,便放下行囊往屋子里走,轻轻地喊:阿缃?
却没有人回他,李雀宜推开门,看到了枕着手臂睡着的木缃,旁边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包子,不由失笑。
他把木缃抱回榻上,正要起身,却被装睡的木缃扯着领子一把拉下去,愕然之际,木缃凑在他耳畔说道:李雀宜,生辰快乐!
李雀宜眨了眨眼睛,没有在意她忽然间没大没小的称呼,只觉得嗓子是干涩的,说出来的声音都低哑:你如何知道是今天?
木缃嘿嘿笑了两声,说:我看到你在堂长那里填的字了,李雀宜,你现在认识的字是不是比我还多?
李雀宜揉了揉她的头,拿开她的手,又将她的被子盖好,说:你会的比我多,早点睡吧。
木缃把半张脸掩在被子下,露出一双扑闪的杏眼,突然说:李雀宜,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想我吗?
从离开青崖书院,到今天,约有小半年了。
李雀宜低低嗯了一声。
木缃得了答案,高兴把被子从身上扯下,坐起身道:我想嫁给你。
李雀宜僵立在原处,好像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宣言砸蒙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木缃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说:你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了吗?
纵使这两件事没有必然的关系,李雀宜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木缃松开眉头,又笑了:那好,我要嫁给你,你好好想想,明天告诉我结果。
她问李雀宜要结果,却没给他反对的机会,第二天就将自己买纸写的婚书摆在八仙桌上,李雀宜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没地方放,木缃把毛笔伸到他跟前,说:我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你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
毕竟是个女孩,就算说得再坦荡,她白天也不好意思盯着李雀宜看,便将笔放在桌子上,飞快地拿了一个包子绕过李雀宜跑出门:我去看看王广和杨满生她们,李雀宜你中午别等我吃饭了!
李雀宜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不远处,将手中的饭菜放回了原处,低着头,仔细地看那婚书。并不是多么好的纸张成色,按照十里乡的规矩,婚书是要男方亲手做的,从打浆到晾晒,再上色和书写,体现的是诚意,表达的是爱意。他欠木缃一纸婚书。
李雀宜跪在李棠皖的牌位前,低声说:娘,这是两情相悦吗?
李棠皖没有办法回答。
他又跪到木汶青的牌位前说:干娘,我可以娶妹妹吗?
木汶青更无法回答。
李雀宜当她们都同意了,起身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他要自己做婚书!在送妹妹去京师之前,把婚书做出来,写上自己的名字,至于另一个名字,全凭阿缃自己决定。
他扛起背篓上了山,冬天正是桑树皮的最好的时候,用桑树皮做出的婚书写字更流畅,保存的时间也更久。他总想找到最好的那一棵树,不知不觉就忙到了日落,过年这几年日头落得早,下山的路不好走,李雀宜掂了掂身上的背篓,不禁笑了笑。
快到村口的时候有狗在叫,这叫声与往日不同,带着明显的焦躁,李雀宜心里突然感到不安,加快了脚步,越往里走,他越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似乎要包裹住他。靠近屋子的时候,李雀宜差点被门槛绊倒,烛光透过窗户纸,把阿缃的影子投在地上,李雀宜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跳骤然加速,只觉得这一刻好像能喘息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道:阿缃,我想好了。
门内很安静。
李雀宜又道:阿缃,我...我在书里看到,桑树皮是写婚书的好材料,就自作主张地去采了,如果做出来你不喜欢,就告诉哥哥,好吗?
阿缃从来不会不理他。
李雀宜使了点力气,却发现门根本没锁,木缃背对着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摆着早上给他看的婚书。
李雀宜以为她今日与旧友相聚玩得累了,走上前想扶她去榻上歇着,余光却看见婚书上一道明晃晃的血印子,像是血溅上去的。
他的手颤抖着,去试木缃的鼻息,木缃却猝然睁开眼睛,笑道:哥哥,有没有被我吓到?
李雀宜的眼尾冒出应激性的眼泪,他说不出话,往后退了两步,又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拥住她:有。这血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木缃顺着他的力道环抱住他,窝在他颈间摇了摇头,李雀宜听到她没事才松了口气,却舍不得训她拿命开玩笑的事情,只好将人又抱紧了些。
木缃仰起头看他:哥哥,我们今日把婚书写了吧,管他什么桑不桑树的,我想让你今天就变成我的。
李雀宜被她口无遮拦的话说红了耳朵,轻轻嗯了一声,去握她的手,两个人走到桌子前,木缃把笔递给他,那块似血非血的印记恰好盖在了木缃之前写的名字上头,如今与大红的婚书颜色相融,名字已看不真切,木缃摇了摇他的袖子,说:哥哥替我重新写吧。
李雀宜从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便蘸了墨,落下一横,收势时圆润藏锋,似是从小练字一般,足见这些年他的用功。
他要落下一竖时,被木缃握住了手。
李雀宜转头看她。
木缃笑了笑,指着自己说:哥哥别写错了,我是元祢呀。
李雀宜瞪大眼睛,双眼迅速漫上血色,他想开口说话,却骤然失声。
幻境到这里就结束了,成砚被一股大力推搡出去,只听一声闷哼,他好死不死砸在了太子殿下身上,蹭了伏矜一身的土。
夭寿了!成砚暗道不好,连忙起身把人扶起来,装作不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试图毁灭证据,却被伏矜一把攥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