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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又不高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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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可能被烧死的消息是玄树跑到村子里告诉小六子的,看着一个大活人当场白眼一翻脱力晕厥,玄树吓得大喊大叫,和赶来的琴文一起把人拖进了阿娇奶奶家。
当晚小六子醒来就犯了癔症,拉着琴文的手一直重复着后山一别那些话,彼时他觉得怪,但是脑子没转过来,不知道太子殿下每一句都有言外之意,“他说不要等我了,真的是让我不要再等了”,“我怎么能不等他呢?殿下不知道我离不开他吗”,琴文陪着他,两个人一起流泪。
死过一回,太子殿下像变了个人似的,时常放空,在某个地方一站就是很久,十分抗拒靠近后山,甚至想要偷溜出观,永应真人当着观内众人的面,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只好找来了铁链,将太子绑在了灵官殿后面的地道里,好言相劝大家别去惊扰殿下的安宁。
“安宁”。好一个安宁!
阴暗、潮湿、布满灰尘的地道里,只有微弱的声音偶尔会响起,那声音太小了,太轻了,甚至激不起一点回音。
蛊虫的异香严丝合缝地顺着胀起的青筋渗进骨髓里,密密麻麻的刺痛持续不断地砸向大脑。意识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清醒地感受这种疼痛,另一半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那些哀求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到最后,只剩下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杀了我吧”。还有就是,我不要当什么太子了。
我什么都可以给,我不要当太子了。
关禁闭其实是一件非常讲究的事情,时间短了,恐吓只是暂时的,时间长了,人可能会变傻,期间还需要辅以适度的殴打、间歇性的语言安抚,少许疾言厉色,以及恰到好处的沉默。其间需拿捏分寸:偶有厉声呵斥,也要适时递几句软话;若辅以些微惩戒,便更需在事后给予片刻喘息,好教那紧绷的神经悬于希望与绝望之间。
关禁闭的地方也需精心设计,墙壁不能太硬,以免撞头时闹出人命,光线不能太亮,要让人分不清昼夜,但又不能完全黑暗,得留一丝微光,好让囚徒看清自己逐渐崩溃的模样。每日的饭食要定量,既饿不死,也吃不饱,最好掺些砂石,让人在吞咽时多费些力气,好记住教训。最重要的是节奏的掌控,像驯兽一样,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甜枣里再藏根针。要让他以为希望来临的时候再泼一盆冷水,等他绝望了,又施舍一点虚伪的关怀。如此反复,直到他彻底模糊了恐惧与感激的界限,把施虐者的每一句呵斥都当作恩赐,每一次轻微的善待都感激涕零——到了这一步,关禁闭的目的才算真正达成了。也许重见天日的时候,他反而会怀念戴着镣铐的日子。
成砚的目光停留在太子殿下苍白俊秀的面容上,说是俊秀,只是他印象中太子殿下是很好看的,现在这个——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委实与俊秀搭不上边,枯草一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成砚凑近无间之地的界幕,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先是长久地凝视一处,渐渐地,视线便散了焦,明明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失去了视觉,人的思绪就往深处沉,可心里只会越想越混沌,最后连念头也枯竭了,那点光亮就从眼底一点点褪去。
何况太子殿下的眼睛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成砚攥紧了拳头,五指深深地陷入掌心,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有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指缝落下。他不深究这种怜悯从何而来,也许是他见过许皇后抚着小腹慈爱的模样,总会想起自己的娘,所以才从见不得太子殿下受欺负,到见不得太子殿下吃一点苦。明明知道这可能不是太子殿下的劫,明明知道这个太子可能是假的,可成砚这一刻却跟个莽撞的年轻人一样,做了一个任谁听来都荒唐的决定——他现在要通过自取魂识的方式逆天而行引来天罚,哪怕只能劈开一丝裂隙,也要尽快将伏矜带离这里。
如他所愿,天道法则,纵使在三生劫中也不能幸免。
那些凄厉至极的叫声,仓皇又迷茫的喘息全都停住,被雷击中的那一刻,成砚彻底昏死过去。
紧闭的双眼加剧了身体对外界的感知,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体贴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手臂,最后停在了手腕的地方。
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成砚觉得自己应该是狠狠甩开了的,但是对方的手指宛若游蛇,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腕间,带来一片湿热。
太紧了,他想张嘴叫人把手拿开,可喉咙也不听他的使唤,就在他尝试调用全身力气的时候,才发觉根本使不上一点儿力,他方才自以为甩开对方,都是他的错觉。
这具身体是死的!
成砚后知后觉事情开始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三生兽在这方天地中不知祸害了多少人,连天罚都劈不开的无间之地,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带伏矜出去?
真是天杀的,山海界这群鬼全是天杀的,没一个好东西!
成砚在愤恨中无所事事地躺了两天。这两天总有人给他擦身体,有时擦很久,有时就擦了一会儿,毫无规律可循。
不,还是有的,第一天擦了额头和手臂,后来解了上衣,他再不醒,恐怕就要脱他裤子了吧?!
不过好在他能动弹了。成砚咬牙切齿地想,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嫌命长的敢在他只能躺尸的时候把他当个木偶似的摆弄。
他口中“目无法纪”的人回来了,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投下一层阴影。
屋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紧接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哥哥,总躺着人会发烂发臭的,你这么爱干净,想必很受不了。”
成砚僵着身体,明显感受到有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胸口,那人又道:“哥哥现在昏迷,没有办法,只好由我代劳了。”
成砚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在那只手快划到他腰间的时候猛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睁开眼二话不说将人拽过来反压在身下。
身下人还是笑脸看他,任他压着手腕,一副毫无反抗之力任君宰割的样子。
成砚望进他的眼里,还是那双秋水似的眼睛,没瞎,亮的,正看着他。
成砚突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刚刚解禁的身体本就力气小,在他失神的一瞬间就被反压回来,不过对方动作很轻柔,至少比他用的力气要小很多。
成砚挣了挣,没挣脱,微微蹙着眉头,语气不甚温和:“起来。”
伏矜盯着他,似乎不愿放过他的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哥哥方才明明就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成砚避开了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肯定的,他确实不太想面对突然就飞升成同僚的太子殿下——毕竟此人当面对着他的时候脾气总是阴晴不定,极难相处,受了这么多回气,惹不起他总躲得起。听说伏矜后面又活了许多年,看来是光长年纪不长情商。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躲。
伏矜强硬地掰过他的下颌,冷声道:“哥哥,说话。”
成砚瞪他。伏矜看笑了,语气突然温柔了许多,哄骗似的压低了声音:“哥哥,你也很想见到我吧。”
成砚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当初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伏矜眯了眯眼,重复他的话,尾音带着点茫然的上扬:“...我的眼睛?”
完全是毫无印象的反应。莫非方才都是假的?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伏矜”人是真的,但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没等他再开口,伏矜慢慢凑到他眼前,离他越来越近,成砚感觉到有些不舒服,想要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可后面就是床板,避无可避,他索性偏过了头,“太子殿下若是还记挂着往日的情谊,现在合该从我身上起来。”
伏矜顿住,视线追逐着他眉尾的一颗小痣,嘲弄地笑了笑:“往日的情谊,我时时记挂,只怕哥哥神仙当惯了,凡间种种,不过几日的光景,随手便抛了。”
这语气里的哀怨太过明显,饶是成砚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他心里纵使觉得自己有错,也不情愿被这么误会,没忍住顶他几句:“你觉得自己是重情之人,就认为别人都薄情?天底下就你一个有情有义,别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行了么?”
他话音刚落,两个人的神色都不甚好看,成砚在心中懊恼,他不知道自己跟个孩子计较什么,言语上的争锋有什么意思?
“好了。”成砚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被伏矜躲开,刚刚压着他的时候凑这么近,一不高兴闪得比谁都快,成砚立刻鲤鱼打挺坐起来,拢好衣服跟上去。
外面的景象与他设想的不太一样,比起三生兽的老巢,更像是普通人家的院子。
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引来天罚不仅没把人带出去,反而又把自己搭进去了,天杀的山海界。
不知道伏矜在这里待多久了,成砚想他与自己应该是有些信息差需要补齐的,便问:“殿下进这里多久了?一来便是在这里么?可有什么发现?”
伏矜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哥哥既然重情重义,把凡间种种都记得,何必殿下长殿下短地叫我,显得如此生分。”
成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他,难道有话直说——你是个乖张的二世祖,向来自视甚高,身边的人必须得是捧着你哄着你敬着你才能尽量让你少生气,我以为你被人这么尊称心里头会爽利一些呢。
估计说完就会被太子殿下一击毙命了,何况他现在手里还有天运笔,往后还掌管造化玉碟,以太子殿下这么小心眼的性子,就算今天活下去他之后也少不了小鞋穿。
成砚只好说:“叫习惯了,殿...使君得道飞升,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确实不适合继续那么称呼。”
“呵,”伏矜笑了一下,“和哥哥做同僚真是难得,别人用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总要付出双倍,难怪哥哥当初从未提过。”
他转过身,面向成砚,笑容里多了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讽意:“哥哥回白玉京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永远地甩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