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野史》莲池绛色

16、第十六章 求死

　　到了晚饭的时候，伏矜被师伯叫过去考教功课，等他出来，饭桌上就剩下几个馒头和半盘烧冬笋，小六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伏矜知道他在等，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吃了吗？”

　　小六子拨浪鼓似的点头，随后意识到什么，开始跟他说这馒头多么来之不易，简直就是虎口夺食——他那些名义上的师兄弟，一个比一个能吃，根本剩不下几口饭菜，不过好在玄瓶今天胃口不好，没吃几口就回房歇着了。

　　烧冬笋是通都观雪天必备的一道菜，这些笋都是前几日刚挖出来的，挖一次管够好几天，膳堂的王师兄便总做这个。

　　小六子看着他吃，突然想起了什么：“殿下，旬阳真人回来了，你是不是又要去后山了？”

　　伏矜低着头咬馒头，“嗯”了一声。

　　小六子也跟着失落起来。

　　这种气氛没持续多久，伏矜主动开口问道：“你最近在村子里都做了什么？”

　　小六子年纪小，一聊到有趣的事情，心情也跟着活跃起来：“琴文要种菜，我帮她翻了地，那家的婆婆人特别好，知道我没吃过，特地给我包了清明粿呢，要不是那东西不能放，我就带来先给殿下尝尝了。”

　　“怎么做的？”

　　小六子：“什么？”

　　“清明粿，”伏矜说，“要用大米吗？”

　　小六子愣了愣，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还是如实道：“不用米，用小麦。”

　　伏矜失落地笑了笑，又低头啃馒头。

　　小六子试探着说：“...殿下，你在想什么？”

　　“你吃过米糕吗？”

　　小六子老实道：“没吃过。”

　　伏矜说：“我想吃米糕了。”

　　小六子立刻道：“我去给殿下找来。”

　　伏矜笑了：“找不到的。”

　　“怎么可能找不到，”小六子卯着一股劲儿，不想在殿下脸上看到难过的表情，“只要这世上有的，肯定就能找到，等我下山的时候去找琴文，我们一起找，人多了柴火就多，肯定能找到。”

　　伏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纠正他的用词，说：“好。”

　　雪快化的时候，通都观祝寿科仪终于告一段落，旬阳真人每月要出门十来天，说是踏入三界之内，去解救民生疾苦，这个月正好是祖师爷诞辰，他掐着点儿回来的。

　　旬阳真人见谁都笑，比他师弟永应真人看着好相处多了，仙风道骨中还多着几分慈悲相，伏矜跟他说自己想去村子里看一看的时候，对方二话不说就允了。

　　小六子跟在他身边出来的时候还很恍惚：“殿下，要是旬阳真人是你师父就好了，水生他们看上去可比玄瓶这些人文明多了，我们还能想什么时候去村里就什么时候去。”

　　伏矜没说话，苍白的五指下意识缩了缩，将借力用的木棍攥紧了些：“走吧。”

　　去村里的路和打水的路不是同一条，半山腰有一个分岔口，去村里还要再拐个十里路，再途经一个分岔口，小六子跑得比伏矜勤，这次没有师兄弟们跟着，他明显活泼多了，一路上总缠着伏矜讲话，伏矜知道小六子是担心他在山上没什么人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小六子眼尖，跑了几步迅速将横在路中间的断木踢开，回头去看伏矜：“殿下，旬阳真人说，回去教你练度功，度功是什么功？”

　　“不是度功，”伏矜有些无奈，“炼度，左边是个火字。”

　　小六子懵懂地“哦”了一声，旋即笑了：“不管怎么样，来了天固山之后，你再也不用被人抬着回来，小六子就觉得特别高兴。”

　　伏矜“嗯”了一声，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琴文在村子里过得还好吗？”

　　“哎呀，说起这个，殿下，你不知道她有多讨阿娇奶奶喜欢，简直把她当亲孙女，”小六子伸手比划，“那么小一块地方，阿娇奶奶硬是给她盖了一个小茅房，她可比我们过得好呢！”

　　语气里全然是满足，像茅房是专为他盖得一样。

　　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家家户户偶有冒起袅袅的炊烟，小六子深吸了一口柴火气，兴奋地说：“殿下，我看到琴文和阿娇奶奶都来了！”

　　伏矜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他听见有人向他跑过来，一定是琴文。

　　伏矜笑了笑：“天气冷，不用特地等的。”

　　“殿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小六公公说顺利的话是这几天，不顺利要再等两个月，我和奶奶这几日都这个时候在门口候着，”琴文一口气说完，看着太子殿下的眼睛，突然就盈满了酸涩的泪光，补充道，“您能来...知道您能来，一点也不冷。”

　　伏矜说：“好久不见。”

　　琴文点点头：“殿下瘦了。”

　　“好了好了，”小六子眼看琴文情绪不对，立刻打断道，“别让阿娇奶奶等太久，我们快过去。”

　　吃晚饭的时候琴文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一年多的宫外生活好像把那些权力啊地位啊身份啊之间的隔阂都打破了，他们此时此刻只是对方生命里交好的熟人。

　　饭后伏矜要去洗碗，琴文立刻起身拦下他，好说歹说将他劝出去了，小六子正在陪阿娇奶奶说话，伏矜听了一会儿，自知自己插不了几句，就说要出去走走。

　　琴文怕他不方便走太远，刚要丢下手里的活去陪他，伏矜就听出发声的方向，半个身子转向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没关系的。”

　　他扬起手里的木棍，晃了晃：“这个我很熟悉了。”

　　琴文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殿下的眼睛，如今还常做针灸吗？”

　　伏矜愣了愣，“小师叔云游去了，其余师兄弟们不甚擅长这个。不过也无妨，应当是好不了了。”

　　明知道太子殿下什么也看不到，琴文还是在眼泪要落下的一瞬间快速偏过脸：“殿下吉人天相，兴许哪天就自己好了。”

　　没得到过多少的善意，所以他一直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不过好在他已从日复一日的陪伴中知道怎么和小六子还有琴文相处。

　　伏矜笑了一下：“那我就承你吉言了。”

　　村子有个诗意的名字，叫梅花村，不是因为村子里种梅花，而是根据县志来看，第一个发现这里可供落脚的人，叫做李梅花，是个剑客。他从江湖隐退，就在咸乡附近四处游荡，靠着给人伐木砍柴修物件为生，后来咸乡改名固京，成了车师国的都城，他的生意也好起来，就在这里开了一家落脚的小客栈，再后来，到固京谋生的人的越来越多，这里就变成一个村子了，为了纪念他，这个村子被命名为梅花村。

　　伏矜在这里待了五天，平日里帮琴文种菜，替阿娇奶奶喂鸡喂狗，和村子里的人也渐渐熟识起来，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是阿娇奶奶的客人，便也当自己的客人看待，见他生得漂亮，对着他的眼睛又是哎哟又是叹气的，倒是让小六子战战兢兢了许多回。

　　再过两日就要离开村子回道观，小六子争分夺秒地下地种菜，连琴文都讶然。

　　这次一回，再来就是秋天了。阿娇奶奶教他编竹筐，伏矜学得很快，除了最初被竹篾划了几道口子，后面速度越来越快，一上午身边就摆满了成品，阿娇奶奶夸他能干，这下去城里摆地摊，能多卖些钱。

　　伏矜想了想，问：“我听琴文说，之前都是去镇子上卖，是生意不好吗？”

　　“唉，”阿娇奶奶叹了口气，这些天的相处终于消弭了许久不见的距离感，阿娇奶奶不再一口一个“道长”，放松地跟他说起家常来，“村子嘛，竹子多的是，大家都做，都拿来编嘛，近的大家都去了，那个地方都摆不下，人家卖得便宜，一天下来，赚不了多少的，村长说城里没什么人去，文文说下回去城里，看看生意怎么样。”

　　阿娇奶奶说完，又叹了口气。

　　伏矜想，如果他有银子就好了，如果他真的是“太子”就好了，这样的话，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告别的那天，阿娇奶奶在他包袱里塞了一帕子的叶儿粑、五六块米糕，还有几枚铜币，他们到了半山腰才发现，小六子一边吃一边流泪。

　　-

　　这七天通都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水生师兄被逐出师门，他走的第二天，玄瓶在永应真人房前跪了两日，第三日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留下一纸书信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家心里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六子看向殿下平静的侧颜，突然觉得殿下好像知道什么，但是殿下不主动说的，他也不会主动问。

　　送殿下去后山的路上，小六子把平分给他的米糕包在了洗干净的帕子里，伏矜接过去的时候还在发呆：“…为什么不吃？”

　　小六子扬起笑脸，白白的牙齿眦着，特别得意地说：“殿下爱吃。”

　　伏矜平静的表情好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轻轻皱了皱眉，终于流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茫然，小六子等着他说话，半天却没等到一个字，就问：“殿下，你在想什么？”

　　伏矜把目光从米糕上移开，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小六子总觉得他正在看自己，殿下就是殿下，殿下特别聪明，特别善良，学东西特别快，对他也特别好。

　　殿下说：“这次不用在外面等我了。”

　　小六子拧着眉：“为什么？”

　　伏矜沉默片刻，微微启唇：“这次…时间更久，不要等我了，你可以下山，去找琴文。”

　　他每次都在外面等，这次为什么不让等了？小六子心里冒出细密的不安，这些不安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喉咙，他还要说什么，伏矜却拍了拍他的手臂：“与其在这里被人欺负，不如下山去帮帮琴文和阿娇奶奶，好不好？”

　　“…好。”

　　永昌八年，伏矜入后山，当晚后山走水，上千盏青铜灯被推倒四散，一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在里面没能出来，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已死的时候，半夜下了一场大雨，用井水怎么都浇不灭的火突然间偃旗息鼓，水字辈几个同门闯进去，将昏迷不醒的太子殿下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