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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无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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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面前的狗洞,成砚有点想转身就走。但是时机把握得不太凑巧,一墙之隔,太子殿下好像已经品尝上了点心,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些少年人应有的雀跃:“好吃!”
一边吃一边不忘催促他:“琴文,你也快点爬进来尝尝。”
横着走路二十多年的圣微神君,从来没想过凭借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会有钻狗洞的仙生经历。
好像他撑着的不是地,是自己最后的倔强。
伏矜看着他站起来,眉眼弯了弯:“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成砚想起上次见到的哭包,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几句。
太子殿下突然牵起他的袖口,“我带你和小黄认识一下。”
成砚被迫跟着他的步伐往里走,看到一条几近断流的小水渠,水渠延伸进了另一边的墙根,那里有一处不明显的半月形小洞,显然是排水所用。
伏矜屈指在唇边轻轻吹了个口哨,不多时有两声狗叫传来,很快有两只小脚拼命地在地上扑腾,无奈洞口太小,以小黄目前的状态,想要钻过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成砚忍不住笑了。
看着他笑,太子殿下好像也很开心似的,蹲下来捻了块点心放在努力挣扎的狗爪中间,小声道:“小黄,你来尝尝。”
一时间成砚竟有些感慨,如果不是爹不疼娘不在,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这个年纪应当还在忙着招猫逗狗讨人嫌。
他瞧着小黄努力龇牙咧嘴,跟那几年简直一个德性,有一缕怀念的苗头还没升起来,就猝不及防被太子殿下问到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成砚不知道怎么骗,觉得太子可能也就是随口一问——小朋友不是都爱问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上课”“你怎么知道那块就是我偷吃的”,问出口的时候看上去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是不回答也没关系,情绪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糊弄一下就行,便说:“小六公公说了。”
“哦,”太子把捧着点心的手收回来,“可是我跟他说我去小轩阁温书了。”
成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被人发现在说谎之后下意识的反应,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似笑非笑地反问:“是吗?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听上去是询问,但语气不容人质疑。
太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成砚也不躲开,看着太子又重新低下头“嗯”了一声:“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成砚看了他一会儿,蹲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黄的下巴,“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居然在问伏矜和一只狗怎么认识的!
但太子殿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顿了顿,接过他的话茬:“我生辰的时候,它自己来钟粹宫找我的。”
成砚:“唔,可能是先皇后让它来陪你。”
气氛突然沉默了,良久,成砚迟来地开始思索自己以琴文的身份说出这句话是否有些不合时宜,就听太子殿下仰头凝视着他:“...你信这个?”
成砚笑道:“有何不可?”
太子殿下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在眼睑下覆上一层柔软的阴影,低低地说:“我也信了。”
成砚只看到他嘴巴在动,没听清说了些什么,便微微俯身。
“我也信了,成砚。”
突然被叫出名字,成砚瞳孔蓦地放大,浑身僵直,仿若被雷劈中,张了张口,刹那间一点白光在眼前无限蔓延。
他再睁眼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并不刺眼的纯白,好像万物都是在这样空无一物的混沌中慢慢染上了其他颜色——最原始、最本心。
成砚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他掉以轻心,轻易被三生兽拉进了无间之地。
——所谓无间之地,相当于三生劫数中的时空裂隙,进来了,有好也有不好。
他突然觉得这三生劫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还没等他细想,就揪不住似的,从心头滑落了。
成砚撑起上半身,耳畔有不明显的铃音轻响,他摸进袖口,却怎么也找不到从云中君那里借来的清心铃,俗话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眼下这境况看来再借是难上加难了。
若不是清心铃的声音,那是什么在响?
成砚轻轻蹙了眉头,循着声音望去,那里也是茫茫一片,如雾如绸。
他离得近了,才辨认出不是铃音,而是钟声,古朴悠远,余韵绵长。可眼前一片虚无,别说钟了,举目四望,唯一能发出点什么声音的只有他自己。
成砚伸出手往前探去,毫无例外地扑了个空,此处无间,跳脱五行六界,捏指掐诀也是无用,这一刻他才生出点什么情绪——约莫是觉得惋惜。
细究这种惋惜从何而来,可能是他也没料到,离开北四所的那几年,太子殿下过得竟然这么不容易。他也只是个半大点儿的孩子,伏舜是个如此富庶的皇帝——堂堂一国之君,对待亲儿子的态度竟不如对待一个太监。
他在心里吐槽完才发觉自己比较的对象有点歪了,微微拧了拧眉心,又继续往声源走。
钟声在他耳边渐渐放大,成砚数着一共走了七百一十二步,终于站定,眼前的雾气不似方才那般浓得化不开,细看之下雾后好像真的有人影。
慢慢地,浓雾散开,露出一处古朴的院落。
是个夜晚。
屋内一排床榻躺着七八个睡相不甚雅观的少年郎,不知是谁起了夜喝口水回来,蹬了鞋子又爬上榻,捞过被子前踹了踹旁边的人:“今日谁放贡品谁敲钟?”
被他踹了一脚的少年翻了个身,嘟囔道:“不是说了太子么?”
“回回都是他,”少年犹豫了一下,“师父发现不会生我们气吧?”
“怕什么啊,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有师叔在,师父再生气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年轻就是好,说完就响起呼噜声。
少年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拧了拧对方胳膊,吐槽:“真是个猪。”
他们住的地方离山门有点距离,少年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最终还是一掀被子,趿拉着鞋跑了。
他目标明确,山门边有两日前山顶滑落的碎石,他嫌麻烦没去收拾,如果不小心绊倒了...
少年咒骂一声,提了速度就冲过去。
什么人也没有,落石旁边躺着一个空木桶。
少年的脸色一瞬间就难看起来。
夜色尚浓,他不好叫喊,若不小心惊动了师父,免不了要挨上一顿责骂,狠狠啐了一口,少年就往山下跑,这里离麻姑池没那么近,但也没那么远,要跌下去顶多只滚落几级台阶,他眼力好,指定能看见人。
可没想到什么也没看见,这下少年开始心慌了,也不管会不会挨骂,扯着嗓子喊起来:“玄壹!玄壹你在哪里啊?听到声音就回话儿啊!别装死!听到没有!玄壹?”
回答他的是一绺打着卷儿的风,凉飕飕的。
“靠!”少年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平常他们都去麻姑池打水,偶尔山上水断流才会走远路到山下的滇池里打,昨天玄中打水的时候麻姑池还能用啊,那小子不会真这么背吧?
一边想着一边艰难地斜着身子往下走,等人到了滇池,连个鬼影儿都没见着。
少年恨恨地踢走脚边的石子,不死心地喊道:“玄壹,你在哪儿啊?”
太阳慢悠悠地晃上了枝头,滇池附近没有什么遮挡物,十米开外有一片小林子,他进去绕了一圈,犄角旮旯都快翻遍了,恨不得把这里倒过来抖一抖,能不能掉出来个太子殿下。
“噔——”一声钟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思绪,他下意识往山上看,嘀咕道,“难道那小子回去了?”没走两步,他又回头看着方才一眼扫过的地方,“刚刚看到什么了?屁都没有,奇了怪了。”
上山比下山快,少年热出一身汗,目标明确地往撞钟亭跑,没跑两步就停在了原地。
那个抱着木头的,他辛辛苦苦找了一大早的,不是玄壹是谁?
少年登时来了气,人没到跟前先质问上了:“你死哪儿去了?”
伏矜眨了眨眼:“是瓶哥吗?”
玄瓶冷哼一声:“我找了你一早上,你倒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在宫里再怎么不受待见,也好歹是个身份尊贵的太子,骨子里流着皇帝的血,但显然少年没有对权力基本的敬畏。
伏矜被他甩了脸色,却看不出一点不高兴的情绪,反而乖乖站在那里,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今日师伯回来,我担心麻姑池的水封上,就起早一点去了山下,先把水打好了再去理的贡品。”
就算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玄瓶还是没忍住冷哼一声:“手脚不利索就不要乱跑,难道你还想让师伯担心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让师兄担心了。”伏矜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看上去很可怜。
玄瓶一见他这样,立刻环视四周,总算没见到他那小跟班,也没有其他人在,这下总没人一眼看过来就觉得是他在欺负人了吧?
他还没说什么,耳朵尖传来一阵疼痛,顺着那股力转着头,余光一瞥就看到一脸冷漠的水生,拧着他的那只手毫不客气。
玄瓶伸手要去拉开:“疼疼疼——哎呀师兄我错了你先松开你松开!!!”
水生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玄瓶愤愤地揉着耳朵,本来拧得就疼,被他一揉,简直红得不能看,明明是他大清早担心玄壹的安全跑出来找人,怎么还成他的错了?越想越觉得委屈,可辈分排在那里,他也不敢反驳,只好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去看水生。
水生的目光沉了沉,微微移开视线,说:“向太子殿下说对不起。”
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这个做兄长的居然一点也不怜惜他!
玄瓶恶声恶气道:“我偏不!”说完就跑了。
水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撞钟亭内的伏矜行了一礼:“阿瓶做事莽撞了些,望太子殿下多担待。”
真好啊,永远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伏矜笑了笑:“师兄言重了,瓶哥担心我罢了,若是因我让师兄与瓶哥生了嫌隙,就太不应该了。”
水生道:“无妨。师父与师伯已经在灵官殿了,你也来做早功吧。”
《清静经》他念了这么多回,早已经倒背如流,玄瓶偷偷去看其他人,却被水生的眼神逮个正着,他刚想要缩回去,又想起方才两人的不愉快,便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水生倒是笑了。
玄瓶更来气,笑什么笑,真是可恨!
他又去瞪了伏矜一眼,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