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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变数 ...

  •   仿佛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人扔下了一块大石头,御前殿立刻跪倒一大片,“陛下英明”“陛下三思”闹哄哄地塞满了成砚的脑袋,他轻轻皱了皱眉,没由来觉得烦。

      身为五皇子的生母,最受宠的妃子——薄姬娘娘却仿佛置身事外似的,成砚只注意到伏舜刚说完时,她那双漂亮到有些妖冶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随即被讥诮取代,接着便抬起手捂着半边脸,发髻间的红玉朱钗轻轻摇晃,看上去很悲伤。

      丰不物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在伏舜话音刚止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卸了力气,再然后...
      “国师!”
      “国师!”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断断续续响在他耳边,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距离春日宴群辩已经过去两天,入春后多雨,潺潺的无根水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淌了整整两日,群臣唾沫星子都凝成了檐角连绵的银线。进进出出一拨又一拨,有的抱着必死之意站着进去,果然得偿所愿躺着出来。饶是刘公公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但他清楚得很,一旦皇帝下定了决心站在谁那边,这件事就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何况薄姬娘娘身为姜氏孤女,在宫中根本没有说得上话的亲属。

      太极殿二十九级石阶洇出苍苔,三司新染的朱批被水汽泡得褪色,漫过蟠龙柱的雾气白绫般悬在每位过路宫人颈间。

      反观梦华宫,薄姬娘娘的侍女照旧一日出来采三回垂丝海棠,五皇子下学之后按例学棋、背书、练字。

      两盏西域琉璃灯昼夜燃着,将斜飞的雨丝照成穿梭往来的珍珠帘。

      伏舜面见完最后一个大臣,让刘公公关上了门。昨夜醉酒打翻的玛瑙棋盘还晾在汉白玉几案上,数量对不上,少了一颗黑子。

      伏舜拧了拧眉心:“不必找了。”

      大气不敢喘一声的侍女颤颤巍巍地停下动作,一道雷乍响,劈亮了床榻下阴暗的角落,一枚黑棋就躺在那里,泛着胎釉般的冷光,一看便知尚未染上半缕茶渍汗痕。

      伏舜想让他们都出去,突然有太监在外面喊道丹鸟台监正冯相壹求见。

      冯相壹和丰不物向来不和,不用问都知道他来干什么,伏舜示意刘公公打发走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冯相壹沉稳的声音里透出焦急,穿透雨幕直直滚入他心中最担忧的地方:“陛下,五皇子不可离开王都啊!否则车师将有大劫!”

      又是一道雷砸落。

      伏舜开口道:“...让他进来。”

      不知为何,春日宴后成砚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薄姬娘娘那个反应实在是不合时宜,唯一的儿子要离开王都独自去深山里,且不说生存,就是学业也需要担心罢?她竟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连求伏舜也没有?

      凭引渡那一世对她的了解,薄姬娘娘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人,如果要在元琅和她自己之间做个选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元琅,宫里盛传皇帝偏宠她与五皇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元琅离开王都,一年后再回来宫中一定大变,她不可能让元琅走。

      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听元琅提起过曾去神山修行的事情。

      “琴文?”

      成砚下意识抓住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与一旁同样盯着他的太子殿下对上了视线。

      太子殿下将那只还算完好的杯盏推给他:“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喝点水吧。”

      成砚被人伺候惯了,直接拿起来就抿了一口,看着揉手腕的小六子,找补似的偏头道:“多谢殿下。”

      小六子“嘶”了一声:“不是我说,琴文你一个姑娘家的,手劲儿也太大了点。”

      成砚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明显红了一圈,明白是自己失神没掌握好力道,遂征求他的意见问道:“我帮你上点药吧?”

      小六子的脸“噔”得窜起一抹诡异的红晕,立刻摆了摆手:“别…呃,别用了...不用了!”

      成砚“哦”了一声,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不知怎么的,他就走到了膳房门口。

      迎面走来端着东西的王大娘,成砚看了一眼,猜测是要往宫里娘娘住处送的甜点。伏矜的脸突然就浮现在了他眼前。

      动作比脑子快,成砚已经上前了,琴文长了一张乖巧坚韧的脸,成砚挂上微笑开口,直接取信了王大娘。

      对方把盘子放到他手里,叮嘱道:“玉嫔娘娘近日胃口不好,也顺带做了点酸食,甜的在左边酸的在右边,别记错了,听见没?”
      成砚点头。

      王大娘又说道:“要是有打赏,你就自个儿装着吧,多攒点,别总往家里拿,听见没?”

      这句就有点类似长辈的叮嘱了,成砚想,王大娘竟然知道琴文家里是什么情况,也不全是坏人,只是...

      只是什么呢?皇宫里处处看人眼色,她也只是对东宫不好罢了。

      玉嫔娘娘的秋霜宫在西北角,成砚到了分岔口,没有丝毫犹豫地回了东宫。

      小六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盘甜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我去喊殿下!”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殿下不在,出去有一阵了,琴文,这点心你哪里来的?”

      成砚简略了一下前因后果:“王大娘给的。”

      小六子如遭雷击:“为什么?”

      成砚不语——他也根本不用语,小六子不需要他回答,直接抬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狠狠揉了一把,不可置信道:“她为什么这么对我?”

      成砚顿时对他有些怜惜:“可能看我像她女儿吧。”

      小六子:“难道我就不像她儿子吗?”

      成砚:“...”

      小六子长叹一口气,想替他把盘子接过去,成砚却没松手,“殿下呢?”

      小六子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按捺住了,语焉不详道:“每年这个时候殿下都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成砚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联想起那一世的记忆,试探地问:“今天是先皇后的忌日?”

      他本来只是猜测,因为就算是那一世,伏矜也从没跟他谈起过这些。看到小六子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伏矜在哪里了。

      小六子:“琴文,你去哪儿?”

      成砚头也不回:“我突然想起来王大娘让我把点心送去秋霜宫。”

      留小六子在原地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搓了搓手,惋惜地嘀咕:怎么想起得这么突然。

      他当然没去秋霜宫。

      一过好多年,风霜雨雪将钟粹宫打磨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在世时分明夫妻恩爱,阴阳两隔后竟也未曾派人打扫一下旧居。
      几株违背时令的姚黄魏紫在夹缝中疯长,将落索的钟粹宫衬得分外萧条。

      成砚直接往雨花台的方向去,还是那个破墙根,也还是那个不规则的洞,唯一不同的就是最下面一小块沾了泥的深蓝色布片,应该是不小心划断挂上去的。
      成砚失笑,他还用着琴文的身体,动用术法被旁人撞破总归不好,便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估摸距离差不多了,压低声音唤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在这里吗?您在哪里啊?”

      却没有人应声。

      莫非是他猜错了?

      成砚朝主殿的方向去,古老的铜门发出厚重的声响,成砚用了点力气才推开,灰尘、铁锈..这些味道不由分说地往他鼻子里窜。
      “阿嚏——”
      成砚拿开挡着点心的衣袖,揉了揉鼻子,抬眼扫过去。

      什么也没有。
      先皇后过世后,钟粹宫值钱的东西都被内库清点带走,玉嫔娘娘看上了先皇后生前最喜爱的透金彩绘莲叶花瓶——是她出嫁时的礼物。
      古老的瓦湘族是车师国人数最少的民族,按照他们的传统,要在女儿出嫁时,全家人亲自设计烧制一件瓷器。
      伏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花瓶的易主。
      贵为一国之后,许皇后什么也没能留给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成砚长久地凝视着那个本该放着花瓶的地方,心里悄悄爬起一丝怅然。
      一点细微的声响拉回了成砚的神智,他下意识转身,看见了伏矜。

      太子殿下就站在掉了漆的廊柱后,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伏矜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直白地看着人时,会让对方忍不住想要主动说点什么,能换得一点他的回应。

      成砚压下心头的怅然,抬了抬手中的点心盘,一点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微笑道:“殿下,小六公公让我拿点吃的来。”

      太子殿下“嗯”了一声,说:“这里有点乱,你跟我来吧。”

      这里不仅乱,还破、脏、差。可在伏矜眼里,这里比之东宫,也只是有点乱而已。

      成砚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了那个狗洞。

      “殿下,”成砚暗示道,“这里是死路。”

      “不会,”太子殿下拂开那丛草,偏头道,“这里有路。”

      成砚的笑容僵在脸上,太子却跪在地上准备爬过去了,一边爬,一边颇为体贴道:“里面有狗,我先过去,接过盘子你再进来。”

      “我突然想起来...”

      他未说完,就听见伏矜在对面拍了拍衣服:“来吧。”

      成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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