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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是三哥还是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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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砚不禁扶额,须竺六十一岁高龄还要和丰不物对骂,他都有点不忍心听了。
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或低眉垂首恨不得皇帝看不见自己,或相互交换眼色,每个人的神色都恰合此景,并无异常,成砚微微沉下了心,在三生梦境里耽搁太久肯定会出问题,虽然他不知道究竟会出什么问题——
成砚离黄金座很近,是故那一声什么砸倒在地的声音猛地拉回了他的思绪。
下意识的,成砚攥紧了拳头撑在桌案上要起身。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须竺和丰不物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成砚盯着被小太监架出去的伏矜,眼神中略有不忍。
为什么会晕倒?
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御前殿的众人并没有为突然昏倒的太子殿下停留哪怕一弹指,伏舜的手肘撑在黄金座上,怀里抱着专心吃糖的五皇子,修长的手指捏着鼻骨,眉眼已染上倦色,看上去对眼前的一切很不耐烦。
三皇子伏臻是窦后的长子,窦后教养颇严,所幸今日称恙不曾到场,就在成砚准备离席的时候,先前传话的小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腕:“三皇子,请用茶。”
成砚侧眸,小厮低着头,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交代,不该管的事情,请您收了慈悲。”
何况此刻大殿里讨论的是“最受宠的儿子”?
伏舜有六个儿子,如今看来,恐怕人人都想知道他最宠爱的是谁。
固然行动胜于言语,但最后他的表态,才是决定一切的答案。
成砚顿了顿:“取蟹针。”
小厮果然愣了,一言不发地将蟹八件递到了他面前。
蟹的背壳先前已被三皇子拆除,成砚动作堪称优雅地剔除蟹肉,今年上供的螃蟹相比往年肉质更鲜嫩,蟹壳与蟹肉粘连紧密,须使力气才能完整剔下,小厮正欲告退,余光看见主子手中的蟹针突然一滑,眨眼间便划过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个手掌。
成砚意外地皱了皱眉,小厮已吓得手足无措。
成砚:“无妨,叫医官来偏殿。”
小厮慌忙去了,成砚举起手掌示意左右,渐渐将丰不物的声音甩在了脑后。
伏矜是刚刚昏倒的,春日宴还在继续,吴公公肯定不会放自己的干儿子送人送到西,一定是随意抬进了某间偏殿。
成砚留心一路上的动静,终于在一处角落听见了细微的争吵声。
他站定在门外。
门内的声音分毫不差地传进他耳中。
“别看了,将人丢到这里快回去,免得干爹找不见我们!”
“国师问了个那么大胆的问题,现在陛下都没吭声,御前殿吵起来了,依我看,我们歇歇再回去。”
“真的不用叫太医院的人来么?”
“叫什么太医院,你疯了吗?”
“...能不能...给我...一点点吃的...”
骤然发出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个趔趄,站稳后旋即朝着角落嚷嚷道:“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一点眼力见没有。”
“...我看不清了,一点点就好...”接着是几近被扼住咽喉的喘息。
“不长眼——”
“奴才拜见三皇子!”“奴才拜见三皇子!”
成砚迈步进来,眼神扫过一旁战战兢兢的两人,“太子说的话,你们没听见?”
两人忙不迭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成砚:“听见了还不快滚去办。”
两人一前一后刚离开,成砚立刻关上门。
少年人身形瘦削,苍白的面颊昭示着他此刻的虚弱。本应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本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殿下...
成砚叹了口气,将人抱到床榻上,起身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托起伏矜的头,低声道:“太子,喝点水吧。”
“我看不清楚...我看不清楚...”少年人紧抿着唇,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皱,连挣扎都有气无力。
“没关系,只是饿了,”成砚放缓了声音,“先喝点水,吃的马上就来了。”
为了让伏矜舒服一点,成砚把没受伤的那只手借给他支撑,看着他勉强喝完半杯,才为他擦干唇边的茶水。
偏殿的门被人推开,成砚道:“东西端来,人出去。”
三殿下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真生气的时候倒是不怒自威。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两人又迅速离开并且关上了门。
成砚捻了一块米黄糕递到伏矜嘴边。
可虚弱中的人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察觉到伏矜的推拒,成砚拿出了哄小孩子的那套:“先把大米磨碎,放到锅里蒸熟,撒点糖,再到桂花里滚一圈,味道很好,太子尝尝?”
话音刚落,米糕连同他的手指都被人咬住了。
“慢点,还有。”成砚听到他咳嗽就害怕,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
等到怀中人温吞地睁开眼睛,成砚这才放心地收回揽着他的手。
伏矜的眼神茫然,仰头看着他,慢慢地聚焦,试探性地喊道:“...三哥?”
成砚站起身,“嗯”了一声。
眼看着他就要推门离开,伏矜又喊了一声,尾音似乎有些颤:“...哥哥!”
成砚没回头。
想说什么?
哥哥,不要走?
成砚知道,太子聪明得很,多说两句就能联系到怪力乱神,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着想...
“咚!”
床榻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成砚的脚仿佛灌了铅,终究还是走回去将半边身子都斜倒在地上的太子殿下扶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回以他的,是同样沉默的目光。
目光交汇中,有什么晶莹的,露水一样脆弱的东西,从太子殿下的眼睛里跑出来。
成砚先败下阵,替他掖了掖被角,无声半晌,说:“下次出门之前,要先吃饱饭。”
太子仍旧盯着他,成砚回想起御前殿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指拂过他泛红的眼尾,又说:“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你,不用太懂事。”
说罢猛然惊醒,三年后太子殿下那个眼高于顶喜怒无常的坏脾气,难道是自己的锅?
还想挽回一下,但是看太子殿下如今这个样子,一切还是随缘比较好。
“你又要走了吗?”
成砚的指尖顿住,点了点头。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哥哥?”
不会了。成砚心想。但他还是说:“会的。”
“就像今天过去,太阳一定会出现一样吗?”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成砚说:“就像太阳下山明天还会升起,哥哥也会回来。”
他出来的时间不久,回席时遇上正与同僚拱手告别的沈旋,对方笑着转身,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成砚离他近了,听清对方说的是“舌战群儒八百回也不喝口水,有这本事,改作言官得了”。
成砚绕过他时,正巧与抬头的沈旋对视,对方很快行了一礼,身影渐渐隐匿在连廊转弯处。
兄长因宫中争斗而死,父亲也因此一蹶不振,沈旋好像一直对太子恨之入骨。如果成砚没记错,沈旋的长子沈柏,也是少年英才,最初跟随的是六皇子,后来成了二皇子的幕僚。
成砚坐下没多久,被他支使去寻太医的小厮终于找见了他,请他去偏殿,成砚摇摇头,示意伤口的血迹都干了,适时他重新注意到丰不物,国师再次下跪,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已哑,上半身脊梁却挺得笔直,语气坚定,分毫不让:“臣斗胆进言,望陛下思天地思社稷思黎民!”
这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结束了?
御前殿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先前那些争论的大臣们早已离开席位,国师身边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其余的都跟着三司长官站在了另一边,阵营分明。
见陛下不语,丰不物将手伸进怀中,来时饮下的香灰在齿间厮缠,他最后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黄金座边的铜鹤香炉,下定决心抽出那块上了年头的青玉笏板,从师祖到师父,再到他,近一百年的光景,符咒游走的暗纹在日光下更显神异,镇山玉髓的寒气通过手心蔓延至五脏六腑,不知是谁抽了一声冷气,薄姬娘娘打翻的茶汤正顺着华美的裙摆纹路沁出一片深色。
上一次她亲眼看到这块笏板,是丰不物进言许皇后生下了不祥的太子!
“陛下若不信天谴——”
尾音与裂帛声同时炸响,玉屑纷扬中竟有数道猩红血线游走。
“臣愿以死明志!”
丰不物竟是——竟是生生将镇山玉髓从中间硬生生掰断了!
伏舜摩挲玉扳指的手忽地顿住,十二冕旒撞得帘幕金铃摇晃如招魂幡。
细看之下,伏舜的眼神堪称恐怖,青玉笏板是历代国师最珍贵的法器,此时残存的两半笏板已横亘蛛网般的碎痕。
断裂处腾起的青烟里浮出半幅破碎山河图,恰是昨夜星象昭示的兵戈之兆,而他染血的指尖还拈着最后一缕未散的龙脉紫气。
丰不物直视着天子,青玉笏板倒映出他坚毅的眼睛。
上位者惯有的语气,那么平直,却强硬得容不了一丝拒绝:“一年,佑我车师,可有代价?”
丰不物的眼睛亮了,天子松口事大,至于时间,他自有办法教人多留一年。丰不物高举笏板,嗓音嘶哑犹如黑暗中分不清方向的魔神低语:“山神允你祈求之物,当以同等珍贵之物奉还。”
伏舜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他的眼睛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但是细看又很空茫,那样轻飘飘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落在了薄姬娘娘身上。
“小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