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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最受宠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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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是车师国三年一度的盛会,最初是为祈求春雨而设,后来逐渐发展为向护国天神表示感恩的传统节日。
伏矜跟在吴公公身后,远处的丝竹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他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衣摆,吴公公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太深,不知是什么表情,听语气似乎是笑说:“殿下从未有资格来这春日宴跪拜天神,紧张害怕也是自然,要不是今日五皇子闹着要给诸位哥哥们敬酒,陛下也想不起来你还占着四皇子的位子呢。”
伏矜抿唇不语,但显然是听进去了,眼眶微微发红,吴公公见他没说话,心道果然是个锯嘴的葫芦,没意思。
迎面走来两个霖安宫的宫女,正说笑着,见到吴公公赶忙躬身行礼,大胆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少年,捂着嘴偷笑道:“吴公公哪里挑了这样个眉目俊秀的小太监,真是好福气。”
吴公公细长的眼一扫,不怒自有久居君侧的威风,宫女登时住了嘴,吴公公冷哼一声,道:“不长眼的东西,这是太子。”
宫女压下笑容,半笑不笑道:“竟不知是太子,穿得这样破破烂烂的,婢子还以为是吴公公房里新收的小太监呢,太子可不要怪我们呀。”
伏矜垂下眼,还没说话,宫女又朝吴公公行了个礼,说说笑笑地走了。
吴公公不明地笑了笑:“原是薄姬娘娘宫里的丫鬟,没见过太子。”
伏矜艰涩地应道:“我知道,我不常离开东宫。”
吴公公的笑意不减:“不过太子哪天要是受不住了,也可以来找咱家,咱家对太子,一定尽心尽力帮忙。”
“...帮我?”
吴公公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嘴里逸出一声轻笑:“咱家身边,一直缺个知心知意的人儿,冬天床冷,哪儿有少年人的火气足。”
伏矜愣愣地看着他,直觉这句话非常怪异,但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吴贤是皇帝跟前的太监,他不能不知好歹惹对方不快,先拱手道:“伏矜多谢吴公公了。”
春日宴果然盛大,伏矜目不暇接地看着被改造之后的御前殿,原先的琉璃瓦顶被拆除,露天的宴会足足有百米长,一条锦缎般的长毯直通向黄金座,座上一人左拥右抱饮酒作乐,宴会中心数百名美女起舞吟歌,伏矜站在牌楼外,一眨不眨地仰头望去,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他这世上仅剩的血亲。
是他的父亲。
伏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却又有说不上来的期待。
殷红的酒顺着华贵的外袍蔓延,黄金座边,薄姬娘娘凤眸微眯,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娇笑着道:“陛下,您瞧谁来了?”
伏舜闻言,微微偏过头,到底曾经年轻俊美过,虽然岁月无情,但锦衣玉食的生活并未在他的脸上打磨出太多痕迹。
“哪里来的乞丐?”伏舜眯着眼,嗤笑一声,又搂过身边的美女,就着柔荑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薄姬娘娘翠玉般的笑声听起来很悦耳,她掩口笑道:“陛下又醉了,这是咱们的太子呀。”
“太子?”伏舜醉眼迷离,朝底下指了指,勾唇道:“小五,到爹爹这里来。“
伏矜僵立在原地,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目光有如实质,或好奇、或嘲讽,令他涨红了脸,颈侧仿佛有小虫子在爬,他不敢挠,无力地攥紧了拳头。
伏元琅忙着跟哥哥们嬉笑打闹,闻言将手里的螃蟹丢在食案上,从下人手里接过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地推开众人往黄金座上跑。
伏矜被他推了一个踉跄,余光中瞥见是一个金丝带包裹着的布片,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艰难站稳才没撞到身后的食案,抬起头发现伏舜似乎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轻,眼神收回得很快,但还是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一直看着这个方向的。
伏矜心中有一股微微的战栗,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黄金座上,伏舜将伏元琅搂在怀里,他的角度看不清伏元琅的表情,但是伏舜的眉宇却分外清晰。
多么有爱意的一双眼睛。
伏矜垂下眼,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心里却回忆起了方才伏元琅衣服上绣的九章纹,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看到完整的纹样,上一次还没看清楚,就不知被谁推进了水池里,原本就洗褪色的衣服被里面的石头划破了一大片,他因此又得了风寒,小六子气不过,想去领一套新的,却被人打出了内务宫,两个人在东宫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夫子说,十二章纹是对稳重、文采、洁净、明亮、果断、背恶向善的希冀,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已洗得看不清的黼与黻,近乎羡慕地想,原来新衣服是这样的。
“小五,跟爹爹说说,刚刚在玩什么啊?”
“二哥哥给了小五一包饴糖,甜甜的,小五想送给父皇。“
“小五如此孝顺,爹爹很是欣慰!来,让爹爹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伏元琅高兴地扯开金线,急切地剥开饴糖的外衣,作势要亲自喂给伏舜。
上位者和蔼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偏过脸,修长细腻的大手轻柔地包裹住孩童的小手,那颗糖出现在伏元琅嘴边,“既是你二哥哥给的,小五先尝尝?”
伏元琅到底是个孩子,闻言喜上眉梢:“就知道爹爹对小五最好了!”
薄姬娘娘微微弯了弯唇角,却不像是高兴,倒有些讽意。
成砚此刻附身在三皇子身上,略微偏头便能将黄金座左右尽收眼底,太子似乎是在颤抖,成砚在心里叹了口气,半大点孩子,左右父子一场,亲眼看着自己爹偏心终归是不好受的。
此刻国师姗姗来迟,成砚对这个神棍早有耳闻,只是当年他因为种种原因到死都没能打过照面,看上去倒是仙风道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外边白里面黑。
哦?跟薄姬娘娘对视了。
成砚静观其变。
酒过三巡,小小的身影还执拗地站在原地,成砚先忍不住,示意小厮附耳过来。
成砚模仿记忆中三皇子的语气:“太子殿下挡到我了,让他去一边坐着。”
小厮愣了下,毕竟是三皇子的吩咐,不敢怠慢,便起身要绕去,成砚余光瞥见国师理了理他大大毛毡子,立刻拽住小厮,“不必去了。”
有戏要开场了。
国师名唤丰不物,富阳县人,十五年前跟随伏舜,可以算作潜邸旧人。不出所料的话,在许皇后的死上做文章的,极有可能也是他。
丰不物刚要说话,伏舜微微抬手,似笑非笑道:“今日不议事。”
他明明语带笑意,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语气里的强硬,但丰不物是何人,发妻刚死为拒父母安排的亲事直接在家门前挥刀自宫的男人,他打定了主意,绝不可能放弃。
一句掷地有声的“臣有罪”,伏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丰不物犹自下跪,双手高举又喊了一声:“臣有罪!”
一时间离得近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国师又要以死谏的名义发什么疯。
歌舞声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人有心思再欣赏了——丰不物每年死谏一次,每次为的都是皇帝的私事,还专挑大家都在的时候,大臣们私下都在传,指不定丰不物背地里被皇帝驳回了多少次,才特地等到人齐的时候下皇帝面子。
颇有破罐子破摔、赶鸭子上架之势,每每大家都觉得他要死了,真该死了——此人又安安稳稳地回家了。
伏舜瞥过去一个眼神,乐师立刻停下,舞姬熟练地低着头跪成一片。
帝王发出一声哼笑,慢条斯理道:“爱卿...何罪之有?”
丰不物:“臣近日忧思过重,幸得山神托梦,臣才得以灵台清明重回大王座下。臣闻古之圣王,皆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古时诸侯纷争、百姓涂炭,赵文王深感战乱之苦,乃献子于太庙以止战,舍小家为大家,方得神灵护佑、战事渐息,尽显天子风范。今我车师迁居至此,雄霸东南,陛下之功也,然今时不同往日,四方虽定,仍有隐忧。先人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臣以为,陛下若能效法赵文王,献爱子于旧都神山,以祈福泽,必能佑我车师,保百姓安居,江山永固!此乃陛下之大德,亦是天下之大幸!”
他说到一半台下就有人想要站起来反驳,不知道被哪里伸过来的手硬生生拉下去了。
此刻话音刚落,就有人忍不了站起来指着他道:“一派胡言!”
帝王不曾表态,何人敢先置喙?
丰不物并不回头,好像其他人的意见都不算意见似的,一时间御前殿安静地连鸟飞过都要掂量掂量是不是不合时机。
成砚顶着三皇子的皮囊,事不关己优哉游哉捻了个葡萄丢进嘴里,看来他去木兰围场当马夫的这三年,皇宫里热闹得很。
伏舜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良久,大发慈悲般地抬了抬手指,语调平平:“须爱卿,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正是方才怒斥“一派胡言”的兵部尚书须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