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人失楼台 ...

  •   九月末的秋老虎肆虐,纵使接近黄昏,地表的温度依然滚烫,连吹到人身的风都带着不可抗拒的热气。
      凌沅清却好似薄衣烂衫置身十二月的雪地——冷冽的目光,是冰霜加身;尖刻的语句,是雪雨覆面。而她空荡荡的胸腔,全不似活人,也毫无半点热气,只有一颗冰凉凉的心脏在疼痛中缓慢的一蹦一蹦,惨淡而又绝望。

      顺风顺水十载,父慈母爱爷又宠,凌沅清的幼童期,过得十分之快活。
      人机灵,学业时优时良,却是公认的聪慧。再加一张整日里笑嘻嘻的美人脸,走到哪,凌沅清都是附近村落最可人的好孩子。
      纵然也懒散,贪睡又贪玩,但这是很多小儿女同有的毛病。
      凌沅清惯常所遇,基本都是夸赞。
      偶得几句骄傲,不谦虚之类无伤大雅的批评,也伴随着可惜这份聪明的责之切爱之深。
      “孽障……和你那害了一家的娘一样的德性……”老人短而尖利的骂句,环绕在耳边轰然作响。

      凌沅清哪曾遭受过如此苛刻的辱骂?她一时蒙了。
      茫然失措的惊慌与不可置信的呆滞一同出现在凌沅清脸上。有些蠢、有些傻,更有些可怜。
      只是堂中三位大人,老而成了精,精明得让人看不透此刻的他们在想着啥。
      凌沅清转头捏紧祖母袖口,试图寻找些安慰。
      可惜祖母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凌沅清,察觉到在这唯一可依之人身上得不到任何回护之意的凌沅清,陡然放开了那片毫无温度的衣袖,垂下手臂。
      热泪含在眼眶,她咬住下唇,不愿意放它们滚下眼睑。

      凌沅清不知道是如何走出二大爷家,又是如何回了自己家。
      晚饭没吃,凌沅清蜷缩在自己房间,慢慢睡了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睡醒,已经月上中天。
      渔村已经沉入夜梦,四周围没有半点人声和灯火。
      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和每个十五的夜一样圆润。皎洁的光辉,照耀着天下万物,也照耀着凌家中庭那方小世界。

      中庭这棵柿子树,是去年凌沅清和父母一起种下的,此时不过担余高。
      凌沅清手抚着柿子树的树干,眼前好似还有当初种植它的影像——
      因为凌沅清眼馋远嫁到别村三姑家的大柿子,凌沅清父亲特意交代三姑帮忙培育出了一棵柿子树苗。
      迫不及待长到可以移栽,凌沅清便央着父亲带着她从三姑家挖了回来。
      又亲手挖坑,时时浇水,日盼夜盼等着柿子树长大:待到满满一棵树都是大柿子,摘下来安置在草木灰的瓦瓮中育熟,便是甜甜的大红柿。
      “让清清早也吃,晚也吃!吃到再也不想吃!”
      当初父母的笑言犹在耳边,此刻对影三人却再也不是当初的三人。

      树龄不到两年的小树,枝杈不过五六条,叶片虽然大,却并不繁茂,反而稀稀疏疏,像襁褓中幼儿头顶的黄毛。
      凌沅清望着小树,忽然一阵委屈。唯一可依靠的,只剩眼前这棵树,她忍不住朝树干倚去。
      只是树小杆细,凌沅清没能倚到树,反而跌坐倒地。
      凌沅清懒得爬起,她索性平躺在地上,昂头从稀疏的树叶中望着夜空——遥遥的天幕,群星不见,只有那一轮疏离又冷清的月盘,独自高挂。

      圆月的辉光,穿透柿子树叶片,却似乎有了形,光一点点侵透,又一丝丝聚拢,再集成一束束。
      不知从而而来的神异附了灵,显了影,那一束束微光慢慢又从呆板的光束整合成一条条缥缈的薄纱带。
      纱带温柔地挥动,是母亲晾晒的夏衣袖,飘荡在风中!
      凌沅清不由自己的探出一只手靠近那些光带,试图抓住一片月光的衣袖。
      左抓不到、右握不得,她又坐起身,伸长两只手臂来抱。
      可惜费力万般,也不能如愿。
      明明可以看见,明明就在手边,却不是真实的存在;明明谁不曾见,明明无人说得清,却那么多人笃定船翻人亡故……
      凌沅清忍不住屈膝抱臂,脸伏在自己双臂上压抑着声音呜呜大哭。
      若有人在,便可见到,那一条条薄纱带,又互相靠近、聚拢、融合。似被无形的手,无缝的缝合起来。一件月光制成的天衣,无知无觉的覆盖上孩童小小的身躯。

      ——————————————

      孩子的脸,是世间最无邪的存在。不会遮掩嬉笑怒骂,也不知掩藏喜怒哀乐。
      眼见着看重的弟子红肿着双眼来学堂,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锦绣学堂的教师们忍不住发挥各自人脉,打听缘由。
      渔村没有隐私,也没有秘密。
      做过的事都有迹可循,骂出口的话语又何来?
      锦绣学堂的教师们围坐在一起,起底老凌家所有恩怨过往,着手思考着如何解决眼前困境。

      锦绣学堂的刘老堂长,世代居住在渔村附近。老凌家的子女,多半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先生。刘老堂长对于凌津村这四五十年间的人和事,不说了如指掌,多多少少都曾有过耳闻。他摇着头叹气——
      “早在老凌家祖祖父给五个儿子分家的时候,他们就各归各家,互不干扰。”
      “老凌家凌才生是老大。要说这二大爷素日为人如何,且看凌才生病故,老凌家姑婆归宁,宁愿盘恒在侄儿凌幼安家也不去二大爷家可见而知。”
      “那二大爷与凌沅清之父凌幼安,不过逢年过节口头亲切一下,哪有什么因为子侄身故痛不欲生,从何而来的爱之深责之切,又哪来的脸面对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迁怒喝骂?”
      其余教师也都看透世情,不约而同了然起来:
      “只是一时间不顺了他的心意。”
      “又或者自持年长辈分大!”
      “只可惜了凌沅清,如今已是无人相护的孩童。做大爷的,不讲亲情脸面的时候,想骂便骂了,谁又奈他如何?”
      “唯一能依靠的祖母,也没个祖母的样子!哎——”
      事件的定性已经明确,各教师三三两两交流一番,转向钱师:“孩失其怙,幼丧所亲;旁无弟兄,藐然一身①。钱师,重任交予你,凌沅清这孩子不容易,你找时间好好开导开导!”

      半百之年的钱师,接到这个重担,却很是发愁——
      虚岁十一的孩子,正处于说懂也不是很懂的年纪。一个不好,可能脑袋转了岔路,或行事日渐偏激或日夜沉浸于哀思。
      该如何说,才能开解得不伤了孩子心又能让她振作呢?
      钱师夜间辗转,苦思多日,还特意从自己孙儿那边哄来两颗糖。才趁着晚学其他孩子都回了家的时机,喊住了凌沅清。

      “傻孩子,连个茶杯都不舍得打碎,你二大爷口中所谓的可怜你父亲不过空口白话。”
      “既是空口白话,便没了任何意义。”
      “虽然也算长辈,你不能顶撞,但究竟起来只是一个占着辈分的旁人。为了旁人的几句骂一幅不好看的脸色而伤心,苦的只是自己……”
      何况你家屋舍与他家隔着数百步,你寻常往来于家中学堂,即使平时与伙伴们村上游玩,不刻意走近,轻易也不会见,以后避开便罢。”
      “如今虽失了父母依恃,房舍还在,旧衣还有。实在有困难,学堂师长们也不会袖手。”
      一席劝慰,略解心忧。
      凌沅清嘴里含着糖,低着头还有些郁郁:“祖母她一句话不为我说,别人骂我,她连句安慰都不曾有。”
      谁家祖辈能不爱孙?而这孩子好不容易从海上挣得一命,身边唯一存余的亲人,却是这么糟糕的样儿。想到这,钱师便是一阵无力。好在也算见多人世间种种奇形怪状,多少有些应对之策。
      “虽然有人依靠是好,但人活在世间,何尝不像海中的鱼虾。大鱼吃小鱼的时候,连小鱼父母都能一起吞下。只有武力足够强或地位足够高,才能不轻易为人所欺。”
      他又引着凌沅清看向学堂门前——
      “你看学堂这棵枣树,低处的枣儿,早在还青的时候,便被你们这帮捣蛋摘了去。而长在高处的,平时我们这些大人,也很难采摘,得入秋之后用长杆打。
      还有些啊,即使到了深冬,枣树叶儿都掉光了,雪地里还能看见那几颗枣儿红红的挂在最高处的枝头。”
      钱师注目眼底尚不及他胸高,双目微红却眼神清透的少年。眼前小儿,虽然父母双失,祖母冷漠蠢钝。但万千不幸之中,还有一身灵气。
      而这灵气,如今是她最大的价值和倚靠。
      就像现在,换个学业糟糕,冥顽不灵的孩子,他们这些师长怜悯虽有,却很难会愿意如此费神挂心。
      他遂高语重心长道:“人不能一夕间长大成人,也无法一下子就跃到山顶。但我们可以于微小之中蓄力,让自己逐渐变得更有能力。
      凌沅清,明年春,去试试县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人失楼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