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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旧事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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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之间,秋去冬来,时间即将跨入年底。
年底学堂岁考,往往愁哭了一大帮大小学童。
不仅愁卷子做不出,更愁批卷子改完后,附同优良中差的评语,如何带回家见父母。
寻常普通百姓中,优秀者毕竟渺渺。绝大多数村落的孩童期末评语,都在良以下。中者较轻,卷面差强人意,得个贪玩不上进的顽劣名声;差者尤重,卷宗乌糟羞于现人,一个不堪造就的寄语,会伴随他一整个年关。不论走亲戚还是躲家里,都不能好。
而凌沅清却满怀期待——得钱师暗中透露的口风:这次学堂的期末岁考,案卷会出得难些,好让凌沅清对年后的童生考有个初步印象。
好不容易等到岁考当天,凌沅清一早就从床榻爬起,认真洗漱完又填饱肚子后,居然比平常还早了一刻半钟。
她瞅了瞅天色,平时路过会喊她一起上学的同窗许是还没出发。早就收拾完书本笔墨等物的凌沅清,准备自己先去学堂。
临门一脚,却忽然叫祖母给拦住了。
嗯?凌沅清仰起头一脸疑惑。
“学堂不去了!”祖母笼着手,眼皮垂着,面无表情。
“今天最后一天考试啊!”凌沅清怔。
“没钱了,不准去。”
“学堂束脩,早在这一学年刚开前就交完了!” 凌沅清被难住,很快想起话反驳。
祖母嘴皮子一撇:“今天就是不准去,去了也没用,反正迟早也会没书念!”
“凭什么!我要去考试!”凌沅清仗着身小,她低下头准备从祖母腋下钻过去。
祖母却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凌沅清背上书篓,夺过后重重置于地——“我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你这死孩子反了天了!”
“阿张,去把门给我锁了!”瞧见凌沅清不甘心的表情,祖母大喊。
老仆张大娘在老凌家呆了多年,虽然仆从的身份使得她没底气说话,也没法多劝,感情却有还有几分所偏爱。她低着头,双手垂着,没做一点动作。
祖母一恼,“哼”了一声。一手半拉半拽地揪住凌沅清脖颈后的衣衫,另一只手一路取门栓、挂锁、下钥匙。
一番忙碌后,祖母把钥匙往袖口一揣,利落的拍拍屁股回了自己屋。
凌沅清抬头看着大门紧闭,伸手拉,拉不动;提脚踹,又踹不开。
她扭头望向张大娘,只见张大娘一脸心疼,却又爱莫能助的满脸抱歉。
凌沅清急得跳脚,眼泪都急出眼眶。忍不住捏起拳头哐哐敲门,边敲边哽咽着喊道——“开门,开门,放我出去上学!”
作为最早的秀才,刘老堂长在渔村附近素来很有名望。一般轻易不去学童家舍。
而这回,是他踏入凌津村的第三次。偏又三次,都为老凌家而来。
老堂长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从两里外的锦绣学堂赶到了凌沅清家时,凌沅清正坐在小竹凳子,垂着头捂着红肿的手,小小的人儿坐在小凳子上缩成团,身体时不时一个抽搐。膝盖上摊着一页书册,一脸丧气又茫然。
而那凳子,还是老仆张大娘不忍心看她坐在地上受凉,硬拉着塞到她屁股下的。
“凌沅清!”刘老堂长把凌沅清唤起头的那一刻,只见她眼泪混合着鼻涕,面上还有几道泥灰,是从没见过的狼狈模样。
“堂……长”凌沅清单薄的胸口,一抽一抽地喘着气,话语不连贯,显然之前哭得狠了。
此情此景,叫人看着无比凄凉。
老堂长不知怎的鼻头一阵酸涩,他低头用手挤了挤眼睛,才重新定下心神。
“凌大娘,老凌家的孩子,每代都能出一两三四个天资灵巧的好苗子。凌沅清这孩子脑袋聪明,与她伯姑相当。之前还懒散贪玩着,这大半年,也懂事上进了。学有灵窍,又加以努力,他日必有所成。”
“没钱。”
“大娘家三儿为官,鱼跃农门的先例,就发生在家中。他日若是凌沅清官拜三品,给您也讨个老封君当当……”
“没钱!”
“即便只考个秀才,不拘教书,还是给人当幕僚、账房,都能比常人活得更好……”
“没钱——”
刘老堂长原以为应该很容易劝服于凌沅清祖母,故用最浅俗易懂的语言,与面前这个此前也曾见过俩面的老妇人讲道理。却预料不及凌沅清祖母咬定两字一口不松,面上更是油盐不进。
一喜、一悲、一无赖。人性之复杂,尽在这老妇人身上亲眼见到的三面中。老堂长顿生束手无策之感,苦恼得摇了摇头。
“罢了,我去学堂商量商量,看看明年开始,能否免了束脩。实在不行,这钱,我来给她出了。
今天还请先允许沅清随我去学堂先把年终考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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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凌家的新鲜事,这一年,几乎月月都有。
当凌沅清祖母一脸得意地在炫耀她如何与老堂长交涉,免去凌沅清束脩事时,凌津村周围却是议论纷纷。
作为凌津村上老邻居,谁家不知谁家事?
当初在得知出海的船翻回不来时,凌家这老太太可是第一时间去了儿子媳妇房里。里里外外一通翻看,就连被褥枕头都拆了开来。光那口大皮箱子底下,就翻出百余两。分了一半给三女,说什么借去开铺子。大村上的地主,开个铺子就能差这七八十?
还有儿媳零零散散的手镯子、玉簪子、金银耳珰,也被她收拢在手里。
儿女们逢年过节孝顺的、借口老张买菜抛费扣下的,这老太太的私房钱一向不少。以至于每天都能和邻村几个手头宽裕的老爷老太们一起抓一下午牌九。
就连给儿子儿媳办个丧事,来参加白事的亲朋故友中,还能有一两个因为儿子之前交游广阔结识到的镇上人。据记礼丧仪的老礼台所言,其中有个家资颇丰,念其留下一女孤弱,吊唁金包得十分大方。
再说渔村人日常生活的花费,无非每日三口人的饭菜。
凌老太好玩牌而不好口腹,借口没了儿,一日三餐很是节省。
米面之外,所费的不过老仆菜地种的蔬菜、海边谁都可以拔的盐蒿菜、打鱼人家船上一两文就是一大碗的无骨白肉鱼或者白送的臭虾米。
凌沅清那孩子之前在父母手下衣食无忧,一开始每日水煮青菜白水盐蒿菜,吃得很不习惯,后来有姑姑偶尔花钱买回娘家的猪肉鸡肉,倒是再没哭闹。
当然,说这老太不好口腹,同做祖辈的其他老太太不服——
“凌老大家的也是善茬?你们可不懂她的挑剔。”一老太嘴里的嫌弃话滔滔不绝,“整天说着有眩晕病,碰不得肥肉,牌九倒是一打一下午精精神神!
吃鱼只吃脊背那条肉。
她又只会买价最贱的无骨白肉鱼。那鱼儿不过巴掌长,还要去头、去尾,又去皮。能吃的,除脊柱那条肉算得上鲜嫩劲道外,其余都是肥油,又软又烂,叫我吃着也是腻得慌。
就这样一碗白肉鱼,她还能数着脊背条数吃!
前两月她三女老回家说教孙女,说是老母亲养清清不容易,让清清别嘴馋别老惹祖母生气!听听,她孙女就有次多动上两条鱼脊肉,她能给女儿告状成孙女贪吃!
平时节气时的女儿买的点心零嘴儿,都是锁在自己房里。孙女是有的吃,但往往吃了一两块糕点就被没了,倒是经常能从她房中收拾出发了霉的点心。
你们来说说,谁家祖母是这么对待孙子孙女儿的?”
除了凌津村附近的村民,村镇上一些老童生和乡贤们也在喝茶闲聊——
“也就是遇到的是锦绣学堂的老堂长罢了。”这是知情人之一,“换个其他人,她这痴心妄想的话都说不出口。”
“怎么说?和老堂长有关系?”有人疑惑。
“你可知学堂的老堂长是谁,最早先可是凌老大家那对双胞胎的刘先生。”知情人二感慨解惑,“当初双胞胎小小年岁一同中了童生的喜报,正是由老堂长亲自送到渔村。老堂长开心的在凌老大家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于醉着嚷嚷什么此生得这俩学生是他三生有幸,后来又亲自替俩爱徒取字毓秀与钟灵。
后来双生子溺亡,刘堂长亲自去了双生子的灵堂,当年不过四十许的老刘,那么大个儿的男人,哭得几乎昏过去。”
“世上读不起书的人何多,若没这份前缘,若那孩子扶不起来,谁还管他一介老妇胡搅蛮缠?”
“这老刘啊,许是触景伤情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