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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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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木蜷缩在黑暗中,用力地将自己抱紧。
冰冷的地板包容了他所有的情绪,在心脏的位置开出一片荆棘之花。
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空荡的房间冷寂凄清,只有痛苦的气息往空气蔓延的声音轻轻地在鹤木呼吸间漏出一点。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猝不及防。
一个月前,陆远泽还像往常一样和他一起伺候金贵,逛街,看电影,打理阳台的花花草草……一个月后,剩下的,便只有微信消息里那则足以冻结世界的讣告。
陆远泽死了。
鹤木的脑子生了锈似的无法转动,干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无。
很平常的一天,陆远泽和鹤木一起窝在家里边逗金贵边看电视,外面阳光正暖,微风拂动阳台上的花叶,习习生波。
电视剧播放结束,陆远泽压在鹤木身上胡闹的时候,粗暴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陆远泽亲了亲鹤木光华流烁的眼睛,才皱着眉不情不愿起身过去开门。鹤木放下金贵,跟在他身后。
第一眼看见的,是周心言。畏怯懦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后去,将所有不可知的后续留给身前怒气冲冲的两个人。
鹤木抬眼去看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风声从耳侧尖啸划过,脸上传来灼辣的痛感,下一秒,他听到陆远泽惊惶无措的声音,“妈,你这是干嘛?!”
鹤木被打得有些头晕,缓了半天才定住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打扮精致却仍遮掩不住骨子里的粗俗,身材比常人壮硕几分的中年女人,没有说话。
金贵朝着入侵的陌生男女喵呜狂叫个不停。
陆远泽心火如焚地想看看鹤木被打的半边脸,刚转身伸手,被女人旁边面容冷硬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把扯过去,一个趔趄,额头撞到门框上,立刻起了块包。
鹤木听见女人的骂声。
“不要脸的东西,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喜欢男人,你妈生你出来,就是让你专门干这种龌龊下流的事情的吗?”
女人骂得难听,鹤木看了眼嘶嘶痛叫的陆远泽,目光又转向她,忽然扯嘴笑了一下,他两步走近,扬手将脸上那一巴掌狠狠地还了回去。
“啪——”一声脆响,打响了乱局的枪声。
女人嘶吼着扑上来抓,咬,打,边骂。
“你敢打我!不要脸的贱货!”
“没爹没妈的东西,你妈怎么专生你这种勾引人家儿子的烂货。”
“下流胚子,恶心玩意儿,狗杂种,你怎么不去死啊!”
鹤木抓住女人头发,狠命地往下扯。陆远泽不知所措,慌乱拉架,一下掰扯女人的手,叫她不要打鹤木,一下央求鹤木放手。
金贵愤怒的叫声尖锐刺耳,拼了命用爪子抓挠女人的腿。
男人见状,怒骂一声,抬腿从侧面踢向鹤木的腰腹,陆远泽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脑子一步挡在了鹤木身前,替他挨了这一脚。
巨大的痛楚激得他一下子抱紧了鹤木,无法拆卸的冲击力迫使两人齐齐倒地,鹤木的脑袋嗵地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只觉得好像被人用锤子猛敲了一下,痛得浑身一凉。
陆远泽听到那一声,只觉得心都要疼死了。他把鹤木扶起来,无暇顾及自己和鹤木身上的伤,转身红着眼眶,伸手拦住还要再上来揪扯鹤木的女人,逐字逐句沉痛却无畏地说,“爸,妈,是我先喜欢他,是我死缠烂打的他,不关他的事。你们要打就打我,不要伤害他。”
男人一言不发,走上前掴了他一耳光。
陆远泽被打得歪了头,鼻腔渗出血,一滴一滴砸到地板上,积聚出一片刺目的红。女人心慌地从包里翻出纸巾,伸手想要递给儿子,又在丈夫狠厉的眼神中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女人抹起眼泪哭嚎,“阿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被人家戳脊梁骨的事啊!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跟你爸的脸以后往哪搁啊,我们还怎么活人啊!”
陆远泽垂着头说,“对不起。”
男人又是飞起一脚,陆远泽受不住力,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脸色十分难看。鹤木瞳孔剧缩,攥着纸巾赶紧跨步过去蹲下身,边擦拭陆远泽脸上狼狈的血渍,边急声问他被踢到了哪里,掀衣服想要查看陆远泽的伤势,却被陆远泽握住了手。
陆远泽紧握住鹤木的手,反问起鹤木脑袋怎么样,有没有肿包,是不是很痛。
鹤木吸口气,白着脸,哀哀地看着他说,“陆远泽,你该离开了。”
陆远泽一下子湿了眼,“你又赶我走。到现在你还要赶我走。我在你心里真的就这么不重要吗?”
鹤木看向陆远泽的母亲,女人脸上是被这一幕刺激更深的震怒和憎恶,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刻,女人又尖叫着抡起房间里的扫把,不管不顾地往两个人身上挥下去。
“你们,你们两个,恶不恶心啊!我怎么生了个这么恶心的玩意儿!”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真恶心,恶心死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到后来,骂声渐渐变为哀戚的哭声,女人失控地挥动着胳膊,像是恨不得将两个人打死在一起。
陆远泽始终将鹤木护在怀里,一声不吭任由女人发泄情绪。
金贵弓起脊背,尾巴直直竖起,紧盯着女人的动作,高高地咆哮两声后,倏地从地上跃起,尖利的獠牙用力刺进女人胡乱挥舞的手臂。
女人痛嚎起来,奋力甩动胳膊,金贵咬得死紧,女人挣脱不开,鬼叫震天,男人急怒攻心,一把擒住金贵后颈,用另一只手钳住金贵下巴,猛地捏下去,金贵惨叫一声,不甘地松开了牙齿。
下一刻,凄厉的猫叫声落在墙角,鹤木心一紧,拨开陆远泽快步走到金贵面前,将它小心地抱进怀里。
金贵的脑袋无力瘫软下去,有刺目的鲜血逐渐从粉润干净的鼻腔和口腔里流出来,鹤木呼吸一滞,转头叫陆远泽赶紧打急救电话。
陆远泽忍着剧痛掏出手机,刚要按拨电话,男人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怒骂着叫女人跟他一起将拼命挣扎的陆远泽拖出了他们的家。
周心言咬唇将门关好,随后埋着头,遥遥跟在男人和女人身后。
鹤木只好自己颤手仓皇拨通急救电话。
金贵死了。
医生说,金贵颅脑严重损伤,体内多处器官出血,没法救。
鹤木抱着金贵小小的身躯,自言自语地问,猫不是有九条命吗?
金贵剩下的八条命,能不能帮它找回来一下?
找不回来了。连带着陆远泽,也没办法回来了。
三天后,陆远泽的父母再次造访,将他的东西全部收了个干净,只留给鹤木两道嫌恶仇恨的背影。
十天之后,陆远泽打来电话,鹤木接起,电话那端,陆远泽的声音痛苦而疲惫。
“鹤木,对不起。”
鹤木说,“不用说对不起。”
陆远泽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鹤木,我好想你。”
鹤木没说话。
陆远泽吸了吸鼻子,然后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鹤木,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那种苦情戏?”
鹤木说,“有点像。”
陆远泽说,“我记得这种戏码演到最后,通常都会被安排一个大团圆结局。”
鹤木嗯了一声。
陆远泽说,“那你在家乖乖等我哦。我一定会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排除各种艰难险阻,再回到你身边的。”
鹤木低声笑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陆远泽才问,“金贵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它有没有跟你说它很想我?”
鹤木沉默良久,轻声说,“金贵死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陆远泽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鹤木将自己深深缩进墙角。
砰砰的拍门声骤起,陆远泽慌乱说了一句“鹤木,我妈来了,我先挂了”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漫长的十五天之后,陆远泽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接通过后,陆远泽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疲惫和痛苦,哽咽开口却是迫不及待对鹤木诉说自己日夜难解的思念,“鹤木,我真的好想你。”
鹤木静静地听着,呼吸很轻。
陆远泽压抑悲恸的哭声传来,“我好不容易才走进你心里,我的幸福才刚刚开始,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啊。鹤木,鹤木,我好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
鹤木的声音干涩粗哑,像是被太阳晒干水分的沙砾,“陆远泽,或许你该听你爸妈的话,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
陆远泽不像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拘束,可以任性地活自己。
电话那头哭声顿止。
“鹤木,你也是这么希望的?你真的是这么希望的吗?”
倏忽间变得冷漠的语气,让鹤木心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痛。
他说,“那才是你最该去走的路。”
电话被挂断,鹤木听着那冰冷的嘟声,慢慢闭上了眼。
前天晚上,陆远泽的电话又一次响起。
鹤木慢慢抬起手,艰难地划动接听键。
“鹤木,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陆远泽声音疲惫到极致,好像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
鹤木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说,“陆远泽,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陆远泽的呼吸弱下去,在鹤木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很轻很轻的声音又忽然从电话那端响起。
陆远泽说,“鹤木,我很爱你。你爱我吗?”
“鹤木,我很爱你。你爱我吗?”
曾经每晚在脑中回荡着的魔咒般的一句话,此刻从另一个人口中问出。鹤木恍惚有种错觉,陆远泽和徐剑的身影重叠,仿佛他们成了同一个人,陆远泽也成了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人。
一刹那,热泪盈眶。
鹤木哽声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