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难》雪中衣自寒

79、79故友

　　“咚！咚！咚！咚！”
　　自俞阔上位以来，这是鸣冤鼓第三次响起。
　　大理寺的官员们应声而出，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官员们错愕的看着奋力击鼓的少年，明明大理寺的门已开，他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咚！咚！咚！”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吸引过来，鼓槌也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少年抛下鼓槌，坚定的看向大理寺那块写着“公正廉洁”的牌匾。

　　“昙夏！你去哪儿？！”
　　叶询焦急的拉住昙夏的手臂，却被那人一把甩开。
　　“你是大俞的将军，我却不是！你不敢去诉的冤情我来诉！你不敢敲的鸣冤鼓，也有我来敲！让开！”
　　昙夏狠狠推开叶询，头也不回的离去，一路快马加鞭的入京，便是为了此刻。

　　“草民昙夏！烦请诸位大人重查谢家冤案！”
　　一撩衣袍，跪在了那写着公正廉洁的匾下，昙夏重重一叩，虔诚无比的拜着大理寺的官员。
　　“这……来人，速去禀报陛下！”
　　大理寺卿一时无法决断，只得派了左膀右臂即刻赶入公众面圣。

　　“陛下，那个曾经击鼓鸣冤的小子又来了。”
　　“哦，就是那个叫昙什么的？他怎么又来了？”
　　“昙夏，就是他。他这次是为……”长福心一狠说了出来，“是为了谢家击鼓鸣冤！”
　　“荒唐！”
　　俞阔正要发作，却见苏喜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
　　“陛下，城门前有几人长跪不起，说是……说是要为谢家鸣冤……”
　　眼看着俞阔的脸色不对，长福和苏喜立刻跪在地上，生怕受了牵连。
　　“那要让他们跪着！那些去追杀谢家的人呢！怎么还没动静！朕天天花着金银养着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许是山高水远，这才耽搁了，想必各位将军已经在回京复命的路上了。”
　　长福随便捏了个理由，哄过这一时片刻，也好过承受皇帝的怒火。
　　“朕知道了，退下吧！”
　　俞阔冷哼一声，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城门下百姓们进进出出，却有几个身影格外的惹眼，引起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这位老哥，这是做什么呢？”
　　“害，还不是在为了那个谢家求情来的。可惜了那小娘子，如花似玉的，只怕是活不过今日咯……”
　　“我听说啊他们都是秦楼楚馆出来的，指不定和谢家是什么关系呢！”
　　“去，人家谢家都是眼高于顶的，哪能看到上他们这些卑贱之地出生的，我看是你瞧上人家了吧！”
　　“哈哈哈哈……”
　　人群乱糟糟的讨论着，时有愤愤不平之语，时有令人作呕的调笑，可几个人跪在那一片清净之地，依旧坚持着他们所行之事。
　　“求陛下重审谢家一案！谢家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心！”
　　“几位，你们跪了这么久了，还是歇歇吧，谢家那位虽对你们有恩，可也不至于让你们以死相报吧？”
　　赵宽一个头两个大，宫中的消息言语不详，到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不至于以死相报？将军，您可知秦楼楚馆中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公子救我们于水火，就算我今日身死于此也依旧难还小公子再造之恩。”
　　沫蕊也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的伶牙俐齿竟用在了这种地方。多讽刺啊，她一介秦楼楚馆脱身的女子尚且能为谢家拼死一搏，那些往日崇尚谢家的世家却选择了默不作声。
　　“闹什么闹！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是你们能闹的吗！”
　　蔡泉挠了挠耳朵，骂骂咧咧的走过来。他是京城守军的统领，陈宽作为他的副将见他到来也只得避让在一旁。
　　“你，就是你，我记得你在科举舞弊一案中不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挺狠的，说卖就卖了。如今谢家失势，你怎到忘了自己当年忘恩负义之举了？”蔡泉又指向跪在一旁的云埃，“还有你，藏证据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此时何不拿个谢家谋反的罪证出来，也好让太子殿下再度赏识啊。”
　　望舟平静的扫了蔡泉一眼。他尖酸刻薄的话刺耳无比，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人竟会是京城守军的总领。正如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整个大俞的江山都如此令人发笑。
　　“是，天下人都知道，我寒昙是个不懂知恩图报的小人，既然我这样的小人都认为谢家无罪，敢问这位大人，那些认定谢家有罪之人是不是比我还要不堪？”
　　“我亦如是！当日我为公道便甘愿舍弃一条腿，今日我已死相抗，岂不更证谢家清白！”
　　寒潭毫不避讳的直视蔡泉愤怒的神情，云箫亦是如此。若有人拿过往之事嘲弄于他们，那他们本身便是谢家最好的证人。
　　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心机深重……若是以此也能为谢家辩驳一二，承受这些污名又有何不可？他们本就是浮萍，能在泥泞中苟延残喘多年，没道理站在了光下便变得胆怯。
　　“小女宋怀艳，曾为醉香楼花魁！今日愿以性命做保为谢家作证！谢家绝无谋反之心！请陛下明察！”
　　“月芙，沫蕊。曾为醉香楼舞姬！今日愿以性命做保为谢家作证求陛下明察！”
　　“寒昙当日为求公道宁做忘恩负义之人，如今亦是如此！绝不因谢家于我有恩而偏袒谢家分毫！还请陛下明鉴！”
　　“望舟本为南风馆一小小伶人，对天下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草民依然不愿看忠臣遭陷！请陛下明察！”
　　“草民琼光，一生最爱金银珠宝，无财不得活。愿以全数身家做保！求陛下还谢家一个公道！”
　　“草民云箫，曾为南风馆伶人，曾为以命相互罪证，今日在此为谢家作保！求陛下重查谢家一案！”
　　“小女曾为醉香楼舞姬……”
　　“草民曾是南风馆的伶人……”
　　……
　　曾对他们而言山高水远的皇城，不再是他们敬畏的帝王居所，而是关押着恩人的牢笼。
　　无论曾经他们以色侍人时有多不堪，身若浮萍如何？另世人不齿又如何？可如今，他们比天下之人都要强过许多。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坚定而有力，那是他们对恩人的报答，更是他们对天下忠良的敬重。

　　“看看你所主意的太子妃，笼络人心的手段可真是厉害！”
　　俞阔把一本本奏折扔到俞照身前，当日他们如此费力的将谢家谋反的证据安排妥当，就是为了防止有些公正之人为谢家说话。如今这么一闹就像是在人们心中种下了一棵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后患无穷啊，照儿。”
　　俞阔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向身后的椅背靠去。
　　那可是威名远扬的谢家，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众的疑虑，到那时迫于压力，就算他们有千万个不愿，也不得不再查谢家一案。谢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旦有了转机，谁有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父皇不必担忧，已有消息传来。谢尘雪与谢夕柔已死，其他的谢家人亦有了踪迹。谢禾微殿前失仪，纵然身死也是她该的，天下人始终会站在我们一侧。”
　　随手翻看了两个折子，无非都是对谢家一事的问询，俞照漫不经心的将那些折子烧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愧是朕的儿子，只有这样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啊。”

　　千里开外的山林中，谢昙悠闲的穿梭在林间。这里是她名声大噪的战场，最后的时光，她竟有些想念这里。
　　“你便是谢昙？”
　　一对士兵紧随其后，面露警惕的审视着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谢昙怡然自得的转身，对着士兵们笑了笑，“正是。”
　　忽然谢昙提着长枪便冲了过去，那柄曾经比她还要高的枪如今已经和她差不多等身。岁月变迁，教会谢昙的不仅是谋略与武艺，还有谢家人刻在骨子里的风骨。
　　何为谢家风骨呢？
　　想到家中的亲人，想到死去的将士，想到被战争波及的百姓……
　　谢昙用力闭了闭眼，坚定无比的朝着敌人们刺去。
　　是千古不灭的忠魂，是为民不为君的征战，是认不清的尸骨，是不洗不尽的鲜血。
　　是不永不像同袍挥戈，是……永不死在敌人手中！
　　谢家只有自刎而亡的将军，没有惨死敌人兵刃下的亡魂！
　　“来呀！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个后起之秀的将军是不是徒有虚名！”
　　银枪凌冽，在茂密的丛林中穿梭自如，长枪本就不适合在狭小的地方作战，可谢昙却能做到在这种险境中杀人于无形，可谓是将枪法练到了极致。身后的山洞中，幽昙如有所感，顷刻间绽开花瓣，迎来一生只一次的盛放。
　　这位谢小将军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昙花一现，厚积而勃发，然而绽开之时便是最璀璨之时，也是生命将尽之时。
　　最后一个敌人倒地而亡，谢昙将枪尖刺入地上，扶着长枪稳住身形。
　　“爹娘，昙儿虽年岁尚小，可也不曾给谢家丢脸……”
　　她潇洒的松开握着长枪的手，任由长枪歪斜，也任由自己的身躯像倒去。
　　璀璨而厚积薄发的花终于以燃尽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最盛大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