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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0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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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看看风景。”
谢初拨动了两下谢韵手中古琴的琴弦,温婉柔美的声音环绕在每个人的心间。
“想要这琴?”
谢韵摇了摇头,转而抱起了一旁的琵琶,“我还是喜欢这个,能演奏的乐声多些,哪怕是行军曲也不在话下。”
“好,那就这个了。”
二人行至幼年时常偷跑出来玩的边塞,看着漫天的黄土不由得笑了笑。
“好了,酒菜齐备,虽然简陋了些,倒也瞧着风雅。这下你可愿和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故事了吧。”
谢韵抱着琵琶落座,随性拨弄着琵琶弦,时而急切时而婉转,在漫天黄沙中倒也颇有意境。
“好……”
烈酒入喉,谢初的记忆慢慢拉远。
“怎么了?你从前不怕上战场的?”
姜笑摸了摸女儿的头,笑语盈盈的坐在她身旁,陪着她一起看着天上明月。
小小的谢初捏着腰间的玉佩,沉默不语。
“不和娘说说吗?说说……你的曾经?”
“娘亲,你……”
谢初诧异的转身,就看到姜笑一如既往的笑颜,并没有因为她生来不同而畏惧,更不曾心生嫌隙。
“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是知道的。不必刻意遮掩,你始终是我的孩子。”姜笑温柔的理好谢初的碎发,看着谢初微微泛红的眼眶,“我的宝贝女儿,现在可以告诉娘亲了吗?”
“恩!”谢初狠狠擦了擦眼眶,慢慢说道,“我是带着前世记忆降世的,前世的我同样是将门出身,可原先功高盖主,被帝王所不容,所以……”
谢初的声音越来越低,姜笑适时的替她解围,“所以你希望这一世家中不要再上战场,也好不重蹈覆辙是吗?”
谢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家中亲人都待我很好,我不愿看到他们与上一世的亲族成为相同的惨状。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哪怕我们现在抽身也依然会被皇室所忌惮,谢家早已名震天下,如今要想全身而退也不会消退皇室的猜忌分毫。”
姜笑看着越来越低落的谢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既然如此,何不去奋力的浴血厮杀?”
“恩?”
谢初抬起小小的脑袋,疑惑的看着娘亲在月光下神圣又明艳的面容,她笑得灿烂,仿佛要将满天星辰都比下去。
“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将军无非两个结局居多,要不战死沙场被后人传唱,要不功高盖主被帝王打压。可我们终归还有别的路可走。阿初,你可还记得谢家的家规?”
谢初用力的点点头,用稚嫩的童声复述道,“记得。永不像同袍挥刃,永不死于敌人之手。”
“没错,永不死于敌人之手。若皇室想要铲除我们那便是皇室不仁,不仁不义之人便是谢家的仇人。”
谢初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开心的笑笑,终日使她为难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我明白了娘亲!我要上战场,我要做大将军!我要让天下百姓皆憧憬于我!谢家没有怕死的将军,只有怕打败仗的将领!”
“原始如此,难怪你平日最精通武艺,上了战场却又怯生生的。”
随着主人的笑意响起,琵琶声发出一声颤音后便停了下来,谢韵好笑的看着谢初,语气中满是挪揄。
谢初红着脸干咳一声,“咳,一时没有想通罢了,毕竟谢家一直忠心耿耿,我也没料到原来大家是这样想的。”
“可谢家也是疯子啊。”
谢韵将杯中酒饮下,浅浅的酒意将她的眸子润的发亮,她双手撑头,笑得懵懂的看着谢初。
嗖!
一直长箭射来,谢韵慢条斯理的歪了歪头便轻松躲过。
“真扫兴啊,难得阿姐肯同我讲故事,她前世之事我还没听够呢。”
谢韵摸出放在桌下的刀,不慌不忙的随早已弯弓射箭的谢初并肩而战。
谢韵一边斩杀着敌军的人头,一边感叹着谢初可远攻可近战的作战方式,“啧啧啧,不愧是小叔的女儿啊,明明是远攻的武器,近战竟也用的这么娴熟。若非咱们家倒霉遭此劫难,真想让天下人也看看你们这自成一派的箭术。你说发明弓箭的大师若泉下有知会不会被你们气到?”
谢初又用箭弦勒住一人脖颈,利落的狠狠一拧将箭弦收到了极致,敌军断气而亡,谢初从善如流的收回长弓继续搭上箭羽向远处射去,淡淡答道,“这叫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啊。”
说话间有敌人打算偷袭,谢韵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掷去,将偷袭之人一击刺穿脑袋。
谢初余光瞟到了一切,头也不回的挑眉“你这也不一样,远攻近战都会的很。”
“嘿嘿,物尽其用嘛。”
待周遭安稳后,谢韵随意在一士兵身上抹了抹手上的血,返回桌边将杯中剩下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就要走了?一直缠着我要听故事,如今我终于愿意开口,不听完再走?”
谢韵挥挥手,释然一笑,“不听了!黄泉路上你再慢慢说与我听。”
她随意坐下,靠在桌子上枕着双臂沉沉睡去,去奔赴那一场不醒的梦。
“好,奈何桥上,我们再慢慢讲。”
谢初环视四周的乱象,随后也饮下毒酒,在这天地间醉去。
她上一世身死却又白白多活了这二十年,还得了一群这样的家人,倒也不亏。
“七姐,八哥,就送到这里吧,我和爹娘总归要去见哥哥最后一面。”
谢辰对着谢醉嫣和谢颜挥手道别,骑着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着谢辰离去的背影,姐弟俩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随后又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怎么也叹气啊!”
谢颜故作怒气的鼓着脸,“还好意思说我,你不是大俞第一才女吗!怨声载道的,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的可太多了!”谢醉嫣狠狠伸了个懒腰,盯着耀眼的太阳扬声道,“我不满世人对女子偏见!不满这不公的朝堂!不满这虚浮的人心!不满这世上污糟的一切!”
将一腔怒火喊出后,谢醉嫣终于觉着心中松快了许多,转头看向一旁的弟弟,不由得有些心疼,“那你呢,颜儿?若未生在谢家,你合该是兄弟姐妹中最出众的那个,受万人称赞,享不世功勋。可偏偏有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压你一头,到显的你没有那么出色了。明明也是战功赫赫的男儿郎,却总被旁人轻看。”
谢颜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本就不如你们,所以才不显眼,不过是我技不如人,有何可怨?再说了,若生在旁人家,虽然这名扬的轻易,却也失了你们这帮骨肉至亲,还有和意义呢?”
谢颜又摸了摸自己艳丽到女性化的面容,甚至有人调笑过世间最为貌美之人,晏然其一,他属其二。。
“从来都是旁人对我这张脸有偏见所以轻看了我,那是他们短见,总爱以貌取人。可家中却从没有哪个低看我的,我拼命的努力从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与这阴柔的面容不符,我只是不愿堕了谢家的门楣。”
看着谢颜如此看得开,谢醉嫣失笑道,“你啊,年纪虽小却又如此看得开,是我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谢颜眨了眨眼,故作受伤的道,“都是七姐的话伤了我幼小的心灵,要七姐最钟爱的桃花酥才能安慰好。”
“啧!”
谢醉嫣无语的咂舌,没想到临死之际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又见到了谢颜的惯用套路,她就白问!”
“好了,好不容易建好的阁楼,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还不跟我一起去提诗。”
谢醉嫣提起裙角,笑着登上阁楼。
“好。”
谢颜紧随其后,若非他的一举一动皆彰显着他作为男子的身份,至瞧他那一张脸倒还真像两个形容样貌皆为世间绝色的女子。
这是他们早就让人准备好的阁楼,为的就是这一日。
“我负责东边,你负责西边的。”
“好。”
姐弟两个提着笔在墙面间游走,尽情挥毫着手中的笔墨。
世人只知谢家参加科举有两次独占鳌头之相,却不知谢家子中还有个同样文采斐然的谢颜。只是他如今刚满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若非谢家出事,想必也是个风姿卓越的状元郎,到那时他便有了展露在世人眼中的机会。
只可惜,这世上之事总归是不让人如愿的。
最后一笔落下,谢醉嫣和谢颜站在中央审视着自己的杰作,一个满意的点点头,一个毫不在意的擦拭着自己沾染了墨迹的手。
“感觉如何?”
“写的尽兴。”谢颜擦干最后一点墨迹,笑着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希望一会儿杀的也尽兴。”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谢醉嫣笑得有些邪气,“来吧,就让我们为这阁楼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二人踏出门,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看到二人的那一刻,士兵们或愤怒或兴奋的攻来,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姐弟二人所在的位置,却忽然觉着脖子上一凉,想要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知所踪。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在太阳下有些细小的光芒闪烁,那些光芒被鲜血浸染,露出了丝丝缕缕的细线。
他们不管不顾的向前冲去,有的头颅不翼而飞,有的双臂被砍的七零八落,有的失了双腿跌落在地……但无一例外都在惊恐的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
士兵们这才注意到,那对姐弟笑得让人背后发寒,简直就是……
“疯子!疯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恐的喊出声,众人也开始跟着辱骂,所有的恐惧在濒死前都化成了冲天的怨念。
“断壁残垣才更添意趣,小八,你觉着呢?”
谢醉嫣偏头看着谢颜,拿出火折子点燃。
“不要!不要啊!”
“疯了!真的是疯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唰!
火折落地的那一刻,冲天的火光乍起,将那些无处逃离的士兵们卷入其中。
“怕吗小八?”
“不,只有尽兴!”
少年少女清脆又雀跃的嗓音回响,宛如末世的狂欢,充斥着无尽的疯狂与喜悦。
“若是这些诗词得以留存被世人所见,那便是它命不该绝。若是烧毁了……便是天命如此。”
没有人知道这话究竟是在说那些诗词,还是在说谢家的命运。
谢颜和谢醉嫣矗立在中央,等待着大火吞噬一切。
他们将毕生所学倾付给诗文,然后带着诗文一起,在火光中焚灼,任凭命运二字将一切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