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难》雪中衣自寒

74、74叛乱

　　眼看宫人们越来越近，忽然领头的宫人从盘下抽出匕首朝皇帝赐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谢勋的手紧紧抓在匕首上，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身穿的盔甲的士兵闯进席间，将官员们团团围住，众人原本安稳的情绪顷刻间又被挑起。
　　“谋反！有人谋反！！！”
　　尖叫声响起，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人群顷刻间乱作一团。
　　谢勋眉头紧皱，夺过匕首反手将刺客刺死，比起表面上的轻松，谢勋心中却十分清楚，他快要没有力气了。
　　席间的饭菜被混入了软筋散，那些舞女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运功，好让软筋散发作的更快。
　　谢勋咬咬牙，还是将皇帝护在了身后，“陛下，请站在臣等的身后，这恐怕是场硬仗了。”。
　　“有劳诸位将军了。”
　　俞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难怪近日多事，原来是为了近日的刺杀。前些时日姚妃的父亲重病，顾悬肆被派往护送姚妃回家省亲。安妃祖父去世，因着路途遥远，便由顾云旌和顾云旗护送归家。今早太后和锦妃又病重，他便派了顾垂风守在太后宫中，顾藏衣守在锦妃宫中。
　　原以为是要对他后宫中的嫔妃出手，国宴上谢家会入宫，俞阔倒也大胆派出了顾家五个师兄弟。不曾想这下到是把自己陷入了危局之中。
　　正要喊长福把他的佩剑拿来，俞阔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
　　“那饭菜……”
　　“嘘，还请陛下不要声张，如今局势已经足够乱了。”
　　谢勋悄声制止，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他们眼下的症状远比皇帝还要厉害，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以是勉强。
　　谢弋和景姒沉着脸赶到长辈们身侧，几人在皇帝皇后身前铸成了一道人墙。谢遥和俞照紧跟其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叛军兵分三路，分别将两侧的朝臣各自控制起来，最为精锐的兵力则向皇帝冲去。
　　谢勋紧紧盯着逐渐逼近的叛军，沉声道，“太子殿下，请您站在陛下与娘娘身侧。”
　　“不……”
　　谢勋一剑刺入率先靠近的叛军，抽空喊道，“您是太子，若您出事可就动摇军心了！”
　　见俞照还是不愿动，谢遥握了握俞照的手，毅然决然的把俞照推向了身后。
　　刀光剑影交错，俞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家冲在最前，他从未见过谢家人这般狼狈的模样，每个人的表情凝重而狠戾，仿佛带着……要与敌军同归于尽的决绝。
　　仇寅率先回到了俞照身边，沉声禀告着，“半个时辰，只要再撑半个时辰兄长便能带着护卫赶到！”
　　“知道了。”
　　俞照紧紧盯着谢遥的所在，生怕伤到谢遥分毫。他武艺一般，此时冒然加入战局也不过是给谢家添乱，一阵无力感盘旋在俞照心头。
　　兵刃碰撞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皮肉被刺破的声音也随之而来。喷涌的鲜血溅到了俞阔脸上，他瞳孔猛地瞪大，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祖父！”
　　谢遥距离谢勋最近，立刻接住了倒下的谢勋。他慌乱的去堵谢勋被刺穿的腹部，不知不觉间眼泪早已不知不觉的溢出眼眶。
　　谢遥撤下身上勉强算得上干净的衣料按在谢勋的伤口上，又是惊叫声响起，他茫然的抬起头。
　　紧紧抱在一起，被敌军的长矛刺穿的谢柯和姜笑。
　　替谢柏挡剑而口吐鲜血的宁烟。
　　跪在负伤的谢弋身侧，替他努力杀掉眼前敌人的景姒。
　　因担忧谢勋分了神，被叛军刺入心口的许姮秋。
　　以及，仇宇带来的护卫们。
　　……
　　有了护卫们的加入，所剩无几的叛军不过片刻便全军覆没。
　　俞照终于有了机会赶到谢遥身边，可看着谢遥双目失神的模样，他忽然觉着自己无论做些什么都是徒劳。
　　谢家人被就近送往宫殿中医治，只留下谢遥呆呆的跪在原处，看着手上所沾染的祖父的鲜血。
　　俞照心疼的抚摸着谢遥的脸颊，原本绣着凤文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泡，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那衣衫如何了。
　　“遥儿，没事的，宫中的太医医术高明，一定可以把他们救回来的，一定会的！”
　　谢遥看着俞照忧心忡忡的眉眼，露出一个凄凉至极的笑，“不会了。”
　　“什么？”
　　“不会……再回来了……”
　　话音刚落，谢遥便直直倒入了俞照的怀中，先是强行抵抗着软筋散的药效杀敌，后又亲眼见证了亲人们命悬一线。他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脆弱的身躯陷入了昏迷。

　　殿中众人进进出出，有的端着水盆，有的端着各种珍惜药材熬制的汤药……
　　俞阔和苏眠鸾亲自在一旁守着，为这些拼死护国的英雄们忧心。
　　谢勋迷迷糊糊的睡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少。
　　少年时的谢勋虽肆意妄为，却又十分有担当，是谢家少年郎最好的典范。
　　沉重的号角声响起，代表着士兵们将要上阵杀敌。
　　身负重伤已经无力再战的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忧心忡忡的看着跨坐在战马上，尚且年少的儿子。
　　谢勋勒着疆绳，看向父亲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沉稳，“我知道勋这个字代表着多大期望。老头子，既然你把这个名字交给了我，那我就不会让你失望。”
　　言闭，战马飞驰而出，宛如离弦之箭。顷刻间便到了敌军阵前，每一次谢勋握着长枪的手腕翻涌，便会有一个敌军的头颅落地。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那一年的谢家受尽帝王打压，粮草、盔甲、战马，每一样都在彰显着皇室对谢家的忌惮。彼时的谢家子嗣凋零，到谢勋这一辈，竟只剩下谢勋一个独子，其他子嗣还未成年便已命丧黄土，成为了护国亡魂中的一员。
　　然而就是在这样险峻的环境下，十二岁的谢勋护城十五座，成为大俞史上最年轻却也是功绩最高的战将。
　　谢勋骁勇。这四个字远比大俞的国威传的更远。
　　又是一次看着谢勋率兵归来，才刚下马，又忙于为军营中的事务奔波。
　　父亲看着终日劳累不得歇的儿子，想要帮忙，却又无可奈何。他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谢勋不过十五岁的少年郎，若在普通人家，想必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可他却因谢家无人可用，将他的一生都困在了这生死无常的沙场。
　　“你无需担忧这样做会把你的责任强加于我身，我认可先祖们的遗志，所以我自愿接受这份责任。”谢勋合上书本，认真的凝视着父亲的眼，“这份责任于我而言，从不是负担。”
　　再后来，谢勋从堆满奏报的桌案前抬头，好笑的看着父亲神色复杂的眉眼。随后他又轻点南国的疆域，嚣张又肯定的说道，“这里早晚会被攻破。而第一个攻入南国国都的，必是我谢家子孙！老头子，你且看，来日的谢家会人声鼎沸，会青史垂名。你的后世子孙，会是千古永传的神话！”
　　就这样，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年郎，彻底长成了人人期待的稳重模样。大小战役无数，他却从未让人失望。
　　谢勋似乎天生就是个屹立不倒的战神，无论有多忙碌，有多劳累，他依然笑得轻松，仿佛一切都游刃有余。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脆弱，仿佛他生来就不曾拥有这样的情绪。
　　直到十六岁那年，谢府的家书踏过大俞大半河山，终于行至谢勋身前。
　　那是自谢勋有了自我意识后第一次展露他的脆弱。
　　父亲刚打开门，便看到跪坐在地上的谢勋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家书，声音满是哽咽，“爹，我要有弟弟妹妹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刹那间，父亲才知，自己一向胜券在握的儿子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是个半大少年。

　　后来，他又梦到了很多很多……
　　梦到了两个弟弟出生后，他因为没有妹妹而失望，时常戳着弟弟们的脸，问他们为什么不是女儿身。可后来弟弟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真的生了几个漂亮的小姑娘。
　　梦到了她与许姮秋的初遇，一个大家闺秀，生在最为迂腐古板时期的大俞，可杀敌时的气派却不输他谢家的军士。那是谢勋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巾帼不让须眉是何等风采。在一众的‘女子应该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观念下，许姮秋硬是以女儿身为天下女子点燃了新的希望。
　　梦到了他成功迎娶了许姮秋，从此他不再一个人背负所有重担。有一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夫人，有一个能和他一起讨论战略布局的夫人，有一个能永远与他夫妻同心的夫人。
　　梦到了他们二人夫妻和睦。有了许姮秋的存在，他终于能像少年时一样，做那个嚣张肆意的少年郎。
　　梦到了他们共同养育了六个孩子。老大稳重自持，自幼便像个小大人，很有长兄风范。老二最像年轻的谢勋，嚣张恣意，虽能闯祸，却也是个有担当有志气的。老三性子跳脱，来去如风，平日看着彬彬有礼，其实最为暴躁，不过脾气来的快散的也快。小四是个让人看不透，心思最为深重，整天吊儿郎当，却总是充满戾气。小五性子沉闷，极为冷静，虽寡言少语，却是几个孩子中最为聪慧的存在。小六活泼天真，待人真诚，满腔善意。他们都是顶好的孩子。
　　梦到了小四和小五少年时，他与夫人无暇照料，只能把年岁尚小的他们留在家中。以至于感情错生，再难挽回。可他看到两个孩子在漫天战火孤注一掷又刻骨铭心的吻，他忽然觉着自己无法狠下心将他们分离，只好由着他们一错再错，或许是心疼，也或许是对他们少时的弥补……
　　梦到了孩子们长大成年，然后各遇所爱。他和夫人笑着看他们成婚，看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梦到了他有了一群孙子孙女，各个生的都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只可惜，他没能护住老三的孩子，继小四和小五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愧对的孩子。
　　梦到了他暗自发誓，绝不会再让谢家成为任人宰割的对象，谢家决不能再牺牲任何一个孩子！
　　梦到了谢家终于替大俞一统天下，他们谢家子孙受尽帝王封赏，成了大俞最耀眼的存在。
　　梦到了宴席上剑光过眼，他与亲人们血光飞溅。
　　年少的谢勋睁开眼，骨肉至亲一个个死在他的眼前。
　　年老的谢勋闭上眼，一声声哭泣叫喊就在他的耳边。
　　…………

　　谢遥顶着哭红的双眼，慢慢的从谢勋的床榻前站起身，他神色平静，声音却充满了难以克制的哽咽，“求陛下出去吧，我想和家里人呆一会。”
　　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下谢遥和满屋昏迷不醒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