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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送龚氏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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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万花篱,便是皇帝所说之郊篱。
芜颜立于一望无际之花海中,有点儿无所适从。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花,各色绚丽的花,叫不出名字的花。且这些花看起来,并非野生,而是精心种植的。
是何人种植这些花呢?种此般多之花,又是何用处呢?毕竟,此时此地,唯有芜颜一人在这里。若是在现代,怕是早有许多观光客在此采风拍照。
夏风在午后阳光下极为暖熏,空气里是阵阵花香。芜颜手遮日头,看见花海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蔷薇色。细看,即是蔷薇花,攀附在篱笆上。那篱笆从左往右,望不尽的长度。而蔷薇篱笆远处,似在云儿另一边,是一座座宫殿。
那是何方呢?
龚叔只说,郊篱在西山东北方向。并未提及此如同天上人间的一无人处,是何用处?唯观赏美景吗?可现下,游客只她一人。
“傻愣于此处,作甚?”忽一人声响起。
芜颜吓一跳,忙转身来,才发觉入口处几棵樱桃树下,玫瑰花丛里,游帝坐于地面软塌上,目光欣泠,望着自己。
芜颜从未见他坐得这般低,若是他此刻冷冰的眼神,倒减去他的气势。可他当下眼神,流转之间,却暗蓄烁烁依依。芜颜扭过头去,瞧见樱桃树边一棵垂柳,枝条在风中荡漾夏的情意。
愣过神来,为自己错觉冒汗,她洒脱大条即走去,于游帝面前一软塌上,亦坐下来。
芜颜瞥了游帝一眼。他眼神今日倒是一点都不冷,如灼日洋溢。
这颇让她不自在,芜颜指一旁小阁楼,“此阁楼所属于你?你,是这片花海的主人?”
游帝目光却是凉了下来。眼皮低垂,手触碰着矮几上黛绿瓷盏,嘴角略有失魂的笑意,他淡淡道,“从前是。”
芜颜些微好奇。伸手取了矮几碟里的樱桃,吃起来。
正当她意犹未尽沉浸在酸甜可口樱桃中时,游帝忽站了起来。
他望于万花海另一边,宫殿云云的那一头,缓然道:“想住在云的另一边吗?”
妈.的,此话咋这般诗意?芜颜偏身望去,即明白过来他所指何方。
“那是何地方呢?”在此世界初来乍到,芜颜确不知。
游帝却觉她不过是搪塞的反问,遽然转身,眼底又是深冷的光:“朕想让你住在那处,朕的宫城禁地!”
有病。
芜颜慵懒地伸伸胳膊,反问,“既是禁地,凡人怕是未能去的。”
“朕想让你做朕的女人,没有明白朕的旨意?”游帝眼光灼灼,如淬炼的钢火。
芜颜努力以优雅的姿势站起来,拍拍手,直视着游帝,嘴角不忘含笑:
“咱俩认识才多久,皇上如此表白,未免太肤浅?”
游帝拂摆袍袖,倏地转身,负手而立。
“坦白讲,朕深刻过,当下……只想肤浅。”
他是望着花海说的。望着烈阳说的。芜颜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觉燥热得炸痱。
手指拂下唇上的汗,芜颜慢声道:“皇上的话,真真让人无言以对。”
游帝沉默着,仰望着烈日。芜颜自坐下,闲闲吃樱桃。又从坐的角度,反仰视他,在烈日当头下,临风而立的游帝,如追日的夸父般。
芜颜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感觉。樱桃酸了起来。
“朕可以强迫你!但朕想让你答应!如果你不答应!——”游帝突然霸戾咆哮。又拉长了声音。
……“怎样。”芜颜吐出果籽儿,瞥眼所剩不多的樱桃。
——“将你吃朕的樱桃,还给朕!!!”
游帝声音,好似大发雷霆,如同不这般做,便须要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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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颜爬在樱桃树上。这般高,真是吓坏小心肝儿了,真不知自个儿是如何爬上来的。她一颗一颗地往荷包里装樱桃,忽然裙子哗啦一声。
芜颜低头一看,朝地上散漫坐着的游帝道:“喂,裙子撕了,你不会又让我还你裙子吧?”
游帝嘴角带着淡暖的戏弄,“无妨,裙裳不值钱,且,你穿何都颇为难看。”
疯批有病。樱桃就值钱了?芜颜心中默数,还有多少到一百颗。
——“喂!你干什么?!下来!!!”
芜颜险些跌下来,扭头一望,是皇帝的妹妹,黄小娜。
飒娜儿怒视芜颜,又对游帝道:“皇兄,你不知今日又死了恁多人,在青坟岗那边吗?”
“啊——”
芜颜真掉了下来。瞬间,飞步过去的游帝,拦腰接下了芜颜。
有这么好的身手吗,芜颜心下不知慌自己跌下来,还是皇帝抱着她。
“皇兄,你不是以疫症社稷为重么,如何这会子又与一妖女,在此地谈情说意?”
飒娜儿话语间,芜颜从游帝怀里挣脱下来。她将手擦拭在皇帝新衣上,浅浅一笑:“谁是妖女?如若不是你突然大喝,我亦不会与你皇兄过分接近。”
飒娜儿双手抱在胸前,轻蔑瞧芜颜,“听说你是一女医。你可知樱桃药理?我喝你胡乱摘樱桃,百姓们这会子可正缺药材抗疫!”
芜颜一懵。樱桃有何药理?倒是知酸梅汤可用于肺虚久咳、久痢久泻。想来樱桃也是类似。她倒是有些赧然了。
皇帝解围,“飒娜儿,是朕想吃些樱桃,增益抵抗力。”
芜颜强自一笑,正视飒娜儿,“若真如此。便是我不对。”
说罢扭头,转身便往来路上走。
游帝撇下飒娜儿,大步跟上。“芜颜,你去哪里?”
芜颜转身,铮铮地看向他:“可否不要跟着我?”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失落。想了一瞬,又反问游帝:“青坟岗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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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芜颜与游帝将走进青坟岗,便被眼前之奇异惊到了。
不是那般残破的许多石碑,不是那些忙碌的埋尸男役,亦不是些哭哭啼啼的婆姨。而是位,一身红衣妆容瑰丽之女子,于拜祭石坛那处,随风舞衣。
她旋转着,旋转着,又唱着凄离的歌,像停不下来似的。她旋到低处,最后跌下来,望远处的碑林,轻轻哭泣。
芜颜很是好奇,便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她居然是昨晚才见面的,野幽色。
她扶起还在抽咽的野幽色,又诧异又心疼道:“如何了呢?”
野幽色抬眼望芜颜,泪眼婆娑,可像不曾认识她似的,转开凄迷的目光,方看见了游帝。
野幽色突地挣开芜颜怀里,扑上去,扑到游帝的身前,开始推拉捶踢!!!
此为何种节奏???
芜颜愣得反应不过来。唯见游帝拼命收服野幽色的手,稳住她,抱住她,控制住她。
游帝是沉默。可野幽色又是哭泣又是咒骂。
芜颜颇为纳罕。此番与昨日那袅袅聘婷的江南艺.妓,形象可是大相径庭。
可野幽色仍是不依不饶地踢打游帝,嘴里骂着他,又挣开一只手,扑向游帝的脸。
游帝忙把头扭向一边!幸好他高出野幽色不少,才免被挠。
芜颜怔怔的。她的好奇和震惊已经过去了。她从容而迅速地解下自己外袍的腰带,走过去,将腰带递予了游帝。
游帝愣了一瞬,然迅速将野幽色双手束缚了起来。
“她疯了。”芜颜道。冷冷想,此番情形,她遭遇多了。
至于野幽色为何突发状况。而游帝反顺服着她,没有暴戾,也没有咆哮。此时更没有随时而动的侍从冲上来保护他——这些让人颇奇怪的点,都没有她在此世界,首次遇到与她从前一样情形的直观,更让人心悸。
奇怪的是,野幽色被束缚起来,倒消停了。并不咒骂,只是默然流着泪。
她的发乱了,衣裳也乱糟糟。芜颜脱下自己外袍,覆在野幽色瘦削的肩膀上。
野幽色扭头看芜颜,依然带泪,是伤感的眼。不知才隔了一日,她是否记得芜颜。野幽色忧切哽咽道:“虞渊害死了他……”转头之际,眼神朝向游帝,又嘤嘤地哭起来。
虞渊是皇帝。皇帝害死了他。他是谁?
芜颜目光在坟岗里扫视。很明显,方才野幽色朝望的方向,是一座新碑。与别处碑不同,那座够气派。
她好奇走过去,瞧碑上的字:驿林镖局总镖头袁方季。
镖局总表头?野幽色的情人吗?原来皇帝不是她的情人?芜颜看抱着野幽色的游帝,心想此人又欠桃花债。
无论如何,此为一为情发疯的女子。她的爱人死了。她疯了。也合情合理。
眼下野幽色倒是平静了下来,唯有流泪。
夕阳已黯淡下去了,芜颜拨开她面前的乱发,“你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野幽色却孱弱道,泪水在她鼻梁旁,“我哪儿也不去。”
“你要和你的爱人待在一处吗?”芜颜知有时顺着病人说,会让对方平静。
野幽色点点头,嘴唇苍白。“他是我的爱人。我不是他的。”
病人此时会老实表达。可这实话让芜颜云里雾里。
“送龚氏医院。”游帝冷冷道,眼里此时又是戾气。
芜颜错愕点头,“行。好歹我可以陪着她。”她对控制病人有信心。而且,莫名有期待。
天色暗下来,青坟岗已没有人了。晚风飒飒吹打着四周的柳丝绦。
气温降下来,裹着肩膀的芜颜,陪伴抱着野幽色的游帝,忡忡地走。她的心,忽然对此世界有了份踏实,仿佛此刻脚下的路,便是真实坦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