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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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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古籍放在藏书阁的一间狭小的屋子里。
偏僻的、无人发现的小屋子。
景权洲无意间发现这间屋子的时候,门上的锁锈在一起,他找了把斧子才砸开。入门看到的是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小桌;没窗户;西边的墙上挂着不知是谁画的画,画技笨拙稚嫩,画下放着一供桌,供桌上扔着几卷画;东边有张美人榻,榻上设了凉席,凉席上还有几本书。
似乎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暂时有事离开了。可屋子里厚重的灰尘又在诉说着自己被冷落的事实。
皇宫里人多眼杂,哪里都是人,可唯独藏书阁格外冷清。负责洒扫的就只有几个老宫人,老宫人腿脚不便,只能维持藏书阁的整洁,这种偏僻的小屋子他们无暇顾及。
这个屋子除了上一任主人,再没有人来过。
年幼的景权洲伸手摸了一把桌子上厚重的灰尘。
冷宫阴冷逼仄,这里也差不多。刚从冷宫里出来的景权洲对偌大的皇宫充满了警惕,而这个他无意之中发现的屋子无端带给他一种安全感。
厚重的灰尘破旧的房屋以及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
这里成为了景权洲在离开了冷宫之后的一处暂时歇脚的地方。
西边的供桌上的画被他收了起来。画中画的令人捉摸不透,各式的墨色小人,有大有小有坐有站。神态万千但却看得出是一人。
毫无笔法甚至拙劣,却能看得出是一笔一划认真画出来的。
东边床上的书也被他收了起来。说是书,还不如说是空白的册子,什么都没写,纸张泛黄起卷,似乎动作大一点就会扯破;书虽然是什么都没写,但仔细端详书脊却有撕扯缺空的痕迹。
这个屋子的前主人可能是个马虎且不爱学习的人。
往事不究,现在这个屋子已经被景权洲占了去。他收起了东西,放在了藏书阁的一个角落里,换了新锁——样式和那把生锈的一模一样,把屋子都清扫一遍。
小景权洲瘦弱,脑袋大身子小,像馒头插在了竹竿上。扫地的扫帚和他一般高。
小屋子里的美人榻刚好能让他成大字躺在上面。不过这并不是景权洲最常用的躺姿,他惯用面朝着门,背朝着墙蜷缩成一团的姿势躺着。
美人榻不高,甚至矮了些,景权洲就在这张榻上挨过了最初的几月。后来时间久了,他对这个屋子更加地熟悉,于是也就发现了桌子下藏着的一本书。
躺在美人榻上头朝南,点一支蜡烛在供桌上,借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到一处与周围颜色不同的木头,这木头拇指大小突兀地凸起指甲般厚的高度,按下去,桌下就会掉出一本书。
巴掌大的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无一个图画。
这本被藏匿得很好的书似乎是前主人最宝贵、最常翻阅的东西,书页里夹满了芸香草,翻阅多次卷起的边被书的主人用一张薄薄的纸覆着像是为了按压平整做的努力
这本书里记载了荒诞的故事,故事里夹杂着各种巫术甚至还有□□成仙的法术。
景权洲翻阅。
他对于那些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
唯独一件。
寥寥几笔的一个小故事。
写了一个贪婪的书生如何借召唤出的懵懂神仙一路攀爬的故事,蠢笨无脑的书生用鲜血养育出了法力无边的神明,依靠着神明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个故事着墨最多的除了书生召唤神明的办法,就是神明对书生说的话。
“吾与卿同生共命。”
彼时已经开蒙的景权洲对这些字都熟悉万分,但组合起来却教他头晕目涨。
什么意思?
他摸着书页。
生母苛待他时总爱斥骂他太冷血,骂他像蛇一样捂不热。
他是不懂情感的。
宫里的娘娘给他送点心送衣裳讨好他时,总让他戒备警惕,全无半分亲近,景贵妃送他猫,他却觉着烦躁。
他并不会有过多正面的感情。
就像他生母所说。
是条蛇,捂不热的蛇。
可躺在床上拿着这本书,细细咀嚼这句话,冷血的蛇忽然变得沸腾了。
他心里涌出欣喜、激动乃至疯狂的情绪。
同生共命的只属于他一人的神明。
景权洲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本书,百字多的故事被他翻来覆去地看。
召唤神明也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渴望着这么一个存在,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和他一起生,和他一起死,命运交织在一起,不会分开,永远地在一起。
黑暗的人生有了一道指引自己的光,他期盼着自己的神明降世。
日日夜夜的期待,愈发蚀骨的折磨,他的执念终成真。
虽然神明并没有什么法力,与书中所言有所出入,但懵懂的神明却真真切切地属于他一人,这令景权洲心中愈来愈大的窟窿得以暂时填满。
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他喜爱着、热爱着、追捧着、推崇着自己的神明。没有法力的神明更令他着迷,或许也有可能他的神明把法力放在了魅惑上。
景权洲为其着迷,心中却更加惴惴不安,乃至昼夜难眠。他的神明更喜欢外面那些无趣的东西。
他需要自己的神明只看着自己。
想法设法留住了自己的神明,让他只能和自己相处。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景权洲亲吻着神明的脸、手。
可直到这一天。
他的神明轻而易举地扯断了他为其打造的链子,然后消失不见。
他的神明——
他的神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