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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花马,千金裘 一朝翻身 ...

  •   回到红院,天已经透出亮色。红院门头上高挂着的灯笼依然亮着,一侧的小门虚掩着,守门的人正靠在墙边打盹。“二九,去喊一声。”粲儿送走马车,吩咐小厮。
      二九便走过去,拿手拍了那守门人的肩膀。对方惊醒,一见二九,不耐烦地叫起来,“做什么!这一宿不回,还要老子等你们!”二九听着不快,粗着脖子喊道,“怎么说话呢?你是谁老子?”
      “我就这么说话!谁乐意在这黑灯瞎火里给你们这样的人守门!”
      二九火冒三丈,挺着胸口要上前去和对方理论,却被粲儿伸手拦住,掏出二两银子打发了,又体恤二九陪了半宿,让他下去歇息。
      等粲儿饱睡一顿醒来,已经是隔天午饭时候。靠坐在窗边屋内仅有的一张木榻上,一方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舒展在眼前,红院中间那棵红梅开得正旺,香气乘风而来,粲儿想起昨夜偶遇,觉得像是一场梦。
      正恍惚度日,二九急忙忙地敲门进来报,“公子,昨夜的韦老爷遣人送了礼来,人都在正厅呢,妈妈叫你下去。”
      原来不是梦,“韦大哥也来了吗?”
      “没有,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带着人来的。”
      于是粲儿随意穿一件外衫就下楼去,一眼认出是昨晚跟在韦乐身边的人。王六见到粲儿,礼貌笑着见过,指着地上一个箱子说道,“这里是一副玉棋,老爷说粲儿公子定会喜欢,还有几壶梅香琼,说晚上来找公子共饮,还有刚才趁热买的糖饼,今天公子可尽兴吃。”又招手让人给立在一边的鸨母呈上银两,“这里是一点心意,妈妈收着,公子喜欢什么也给买着玩。”
      那八面玲珑的鸨母笑着接过银两,屈身行礼,“多谢老爷赏识粲儿。”
      “请给韦大哥带句话,就说,粲儿温好酒等着。”粲儿说完,一行人便也匆匆离去。
      有早起的其他姑娘小倌们,这时候才从各处显出身来,有人手快打开箱子,拿起棋子仔细看,又把梅香琼打开,一时酒香四散,姑娘们七嘴八舌地,有人问道“粲儿是从哪里勾到这么个豪爽的老爷来了?”
      鸨母挤进人群中,轻拍那些姑娘的手,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哎,哎,都回自己屋去,有你们什么事?”
      姑娘小倌们不情不愿地走开,有的仍旧倚在一旁看着。
      “既然得了贵人赏识,也是你的福分。想不到这红院里最不服管教、不讨人欢心的一个,也能有今日。”
      粲儿冷冷笑着,“能有今日,都是妈妈的功劳。”
      “你知道就好。”鸨母斜眼看着粲儿,心里却嘲讽,这烟花之地,最低贱的不是这些男子女子,而是男人的爱,来时金银珠宝,去时荡然无存。她转身回屋,留粲儿对着这些礼物一言不发。
      “看这副玉棋,价值不菲呢,粲儿,你这是要出人头地了?”柳杏儿一双吊梢眼,嘴角挂着讥笑,其他人有些好奇、有些不满、有些嫉妒,各人各色。
      粲儿并不理会,打发二九整理好东西,自己用了午饭,便回屋子,依旧坐在榻上。
      等待一个人,对粲儿来说并不是稀奇的心情。从被姨娘卖到红院那天算起,他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六年,以为能等到家人,但最终得来的是一封封讨要钱财的信。
      这一次,他等一个人来解救自己。想到这两年开始接触的风月事,粲儿只觉得无比恶心。如果韦乐真的不是为了这幅身子,真能当他的“弟弟”也不是亏本的买卖,拿一半真心对他,攀附富贵也好,抛砖引玉也罢,重要的是有新的选择。
      如果是为了鱼水之欢,一个卖一个买,一分心意也不用给,只要想办法靠他为自己赌一把,找到逃离这个做皮肉交易低贱行当的机会。
      昨夜的喧嚣退去,青天白日,红院这样的地方比外面都要安静。粲儿半卧在榻上,心里一件件地思考着,窗外梅香轻浮进来,天朗气清,混沌间便睡着,做起梦来。
      梦里粲儿到了一处富贵府邸,走进漆金写红的大门,内里金碧辉煌,一群窈窕女子朝他围上来,牵引着带他往一处花园走去,桃李芬芳,莺歌燕舞,这些女子喂他喝下美酒,不小心撒到他衣服上,又带着他进了一间屋子去换衣服。衣服脱到一半,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跳到粲儿脚下,他心下好奇,抱起兔子逗弄,一转身屋里空无一人。他觉得奇怪,正要去找,韦乐却抱着另一只兔子进来,笑意绵绵,二话不说就拉着粲儿坐到床上。
      两个人就在床上和兔子玩起来,突然一只兔子发癫,张口咬在粲儿手指上,一阵疼痛,粲儿惊醒过来,立刻去看手指,完好无损,抬头恍然做了一场梦,正好日光飞斜进屋内,恍恍惚惚,窗外梅香四溢,春日正美。
      “二九!二九!”粲儿喊道。
      “哎!”二九应答着推门进屋。
      粲儿问时辰,得知未时已过,立刻起身沐浴,换一身青色外衣,用小火炉温着梅香琼,一人执黑白二子下棋。等到天色暗,红院的灯笼高挂,大堂的台子上乐女奏起琵琶,酒色客人来来往往,内外热闹,也没见韦乐半个影子。
      二九随意地坐在脚踏上,时不时从半开的门往外看,要么起身走过长廊,到楼梯那里往一楼看。粲儿难免被他来回走动搅得烦躁,出声提醒,“走动什么?吃不吃糕点?”说着把桌上的一叠蝴蝶酥递给他。
      二九接过来吃,轻叹口气。
      粲儿又捻起一颗糖,朝二九身上砸去,“叹什么气。”那颗糖滑出去好远,停在半开的门口,二九起身要去捡,另有一只手先于他。
      “这是怎么了?发脾气呢?”一身暮云灰的韦乐立在门前,手里把玩着糖。二九五官微扬,行礼后打开门请得对方进来。
      粲儿并没有动,只是歪头看着,“没发脾气,打发时间呢。”二九识相地离开,带上门。
      “韦大哥今天没带小厮吗?”
      “是呢,带着小厮麻烦。”说着坐到棋盘另一边,认真研究起棋路来,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地下起棋,下了半晌,粲儿输了。两人又去榻上饮酒,二九另外端了个炉子上来,上面炖着羊肉,韦乐吃着很爽口。
      热乎的食物冒出一点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酒香和肉香掺在一起,一间小小屋子,韦乐感觉到身心舒适。粲儿既不像女人殷勤,又很得体,不问东问西,也不疏远冷漠,能陪着下棋、品酒,脸也俊美,处处都是恰到好处。
      想到这里,韦乐掏出一枚玉佩放到粲儿手边,“旁人带给我的,我觉得你用更合适。”
      粲儿拿起玉佩翻看,透亮水灵的白玉,上面没有雕刻任何图案。
      “你要是喜欢什么图案,也可以找师傅去雕,不过我觉得这样最衬你。”韦乐说着,抬手间一杯酒入肚。
      粲儿举起玉对着光亮处看,“我是不懂什么玉不玉,但看着可真白净。”
      韦乐大笑着站起来,挥挥手说,“今儿也晚了,我回去了,改天再来。”说完也不等粲儿反应,兀自推开门走了。留着粲儿对着一屋子烟火气发愣,直到二九走进来。
      “公子,韦老爷不留宿?”
      粲儿并没有接话,只是吩咐二九收拾了桌子。他回想这一晚上韦乐的态度,和昨天一样,很是欣赏自己的样子,但并没有任何主动的肌肤之亲,更像是朋友、兄弟间的相处。对着一室空空,粲儿在心里默默吐一口气。
      这之后连续几日,韦乐都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光临红院,要么和粲儿在屋里下棋饮酒,要么在大厅里听曲,有一回邀粲儿一起去看戏,并不与粲儿同房。红院的人一面眼红平日里生意最差的兔儿爷不知从哪里攀上了高枝,一面又暗暗嘲笑粲儿留不住人家的身。只有粲儿和从前一样,从不扮女子,不涂脂抹粉,不学唱歌奏乐,只一心研究棋盘,男子床第间的功夫并不钻研,自然是除了韦乐依旧是门可罗雀,少有人照顾他的生意。
      粲儿深知这种状态不会保持很久,虽然在与韦乐的相处中,他的确没有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欲望,但对方也并没有真正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男子来看,不过是与其他兔儿爷不同,又能在棋盘上与他过几招,才一时得了欢心。没有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会把一个沦落风尘、以色侍人的男妓真心当作朋友,若是这一点都不清楚,活在这世道以自己的身份,只有死在污泥里的结局。
      照着他满意的态度与他相处,粲儿对自己告诫,其他的,只能靠时间。
      只是没想到,粲儿一直渴望的离开红院的那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雷厉风行。
      那天韦乐破天荒在天没暗的时候就来红院,“你卖身契在鸨母那里吧?”粲儿一时愣住,点头做答,然后韦乐就带着小厮走了。二九在一旁喜笑颜开,“公子,这韦老爷是要赎你呢?”粲儿看着二九,一颗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少顷,韦乐又带着小厮回来,“卖身契,拿好,你这小厮也一并跟你走,你们先收拾收拾行李,我要去官府走一趟,晚点马车来接。”说完又离开走了。
      粲儿呆呆望着手里的卖身契,上面写着姨娘的名字张珠,也写着自己的原名,李砚青,名字旁边是红泥按的手印,小小的一点。伸手抚摸在自己的名字上,粲儿恍惚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脑海里出现爹爹因肺痨死在荒野里的模样,形容枯槁、身轻如纸,肋骨一根根清晰分明,被砍伤的膝盖因无法医治白骨裸露在外,血淋淋一片,苍蝇绕着他飞来飞去,觊觎这具尸体。年幼的他闻到腐烂的味道,干呕出眼泪和鼻涕。李砚青的命运,从这一刻被菩萨遗忘。
      “原来,我叫李砚青。”粲儿感觉到滚烫的眼泪从眼框内滑出,不可抑制,他想起第一次逃跑被鸨母抓到,她吩咐几个干粗活的人扒了自己的衣服,坐在一旁观看整场活春宫,然后一巴掌甩在脸上,凶神恶煞地说,“进了勾栏,没有出去的说法,今儿不管你是什么性子,男儿身也得给我做个女娇娥!”
      一个人关在那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身心都痛到窒息,一口水也没有、一口米也没有,只有身下的疼痛和那些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污秽,在那种凝固的黑暗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因此老鼠的吱吱声格外清晰,一开始还能大喊大叫着吓退它们,后面没有了力气,老鼠会突然爬过身体,有时候是脖子,有时候是小腿,暗无天日里必须时刻绷紧。咬牙挺了五日,最终他还是主动敲门求救。
      那些混乱的无助的记忆,粲儿后来不太会想起,以男儿身侍候男子,是彼时他唯一能够自救的方法,向前走才有真正的出路。
      粲儿闭上眼,用衣袖大力擦去眼泪,一把撕了那张薄薄的纸。“公子,别伤心,这是好事,快收拾收拾。”二九眼睛红通通的,眼泪都在眼框里面。
      粲儿看着他,一时心里百感交集,这个韦乐到底是什么想法,居然连二九也买下,不过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忙于收拾行李。
      等到天色已晚,韦乐果然来了,他看了粲儿的眼睛一眼,并不发问。二九跟着粲儿一起出去,鸨母笑着送他们,红院里的其他人表情各异,冷冷看着、妒红了眼、唉声叹气,从此后都与粲儿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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