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6、第 6 章 我若是哼一

　　牛角号呜呜吹响，祭台上的火把被点燃，乌蒙领着众人开始跪拜祝祷，祈求这一年的风调雨顺。
　　“适逢吉辰，率我族信众谨拜，上通天听，献之牺牲，以祈丰年；万蒙荫庇，佑我部族，风调雨顺，困厄尽除......”

　　那边一片祥和，而周弦和廖云栖这边暗流涌动，连同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住。
　　沉默半晌，廖云栖伸手往衣袋里掏出一块刻着“廖”字的家传玉牌，摊在周弦面前，这是唯一能替他自证身份的东西，连同他的诚意一起，就这么摆在面前。

　　“我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猜的七七八八，罢了，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廖云栖严肃道，“廖云栖，神敇司副使，年二十六，未曾婚配，家中亲眷就一个不太熟的老爹还活着。这次来雾隐洲是奉朝廷之命，驱妖镇邪，保边境安宁。本人在随州老家名下有一个小园子、一处庄子，庄子种的是石榴、绿李，年产千石。平日里的消遣就是马球、骑射，那些个纨绔歪的斜的喜好都没有。还想知道什么？”

　　“......”
　　周弦无言，心道我又不是你爹，知道这些作甚。

　　廖云栖不悦地拧眉：“周半仙儿，我这都自报家门了，还不够诚意？你呢，还不打算跟我透个底儿？”

　　周弦哂笑：“我可没说要跟你联手。”

　　廖云栖咬咬后槽牙，摩挲着手里的玉，“天禧二十一年，也就是先帝驾崩那一年，听闻先帝临终前曾降了一道密令给天玄阁，是关于雾隐洲之事。也是那一年，与皇室相交密切的天玄阁傅老阁主遣散了阁中所有人，天玄阁从那时起便不存于世。连老阁主最看重的那一位天资过人的小徒也不知所踪，那一年他应该只有十三岁。对吧，周弦。”

　　周弦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背过身去不看对方。
　　廖云栖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大约一年之后的春天，傅老阁主就沉疴难返，仙去了。”

　　周弦一把拽起廖云栖的衣领，殷红的眼眶中喷薄着遏制不住的愤怒，“你这么能耐什么都知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就自己去查啊！要抓要杀尽管放马过来，把我的行迹汇报给你的上峰也好，用你们神敇司那套严刑拷打也罢，我要是哼一声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廖云栖一把扯住周弦的手，他稍一使力，周弦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裂。
　　“你搞清楚，我可不是在求你，要查清白水村的事我有我的法子，只怕到时候死的人多了你这个超度的忙不过来！”

　　“那就请廖副使千万别客气，咱俩指不定谁先死。你死了我一定烹羊宰牛，替你祝祷。”周弦眼中是狠决的厉色。

　　这时旁边已经息了号角鼓点，祭礼完成，苏湄牵着一匹老马，领着乌黎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走过来。一见这气氛不对，赶紧打断：“怎么一会儿看不住你俩又掐起来，要不要给你们请个先生好好立个规矩？呐，我跟老头子借的马，一会儿可要好好发挥！”苏湄把手里的马绳交到周弦手上，跟乌黎使了个眼色便走开了。

　　乌黎跟几个年轻姑娘手里都拿着自己绣的绣球，红着脸扭扭捏捏，意思不言而喻。
　　胆大的那个率先把绣球塞到周弦手里，“阿弦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如考虑考虑我吧！我杀猪技术一绝！”

　　周弦谢绝，“不必了，我不爱吃猪肉。”
　　后面的姑娘也不敢再多言，一股脑把绣球塞周弦手里就跑了。周弦转身刚要回绝，就见前一瞬还在跟自己掐架的廖云栖已经被一伙姑娘围在里面，不晓得说些什么，逗得小姑娘花枝乱颤。
　　周弦眼底闪过一簇冷冷的轻蔑之色，不过是个轻浮浪荡的随州莽子，偏还装得满口公理正义。

　　乌黎把手里的绣球藏到身后，神色说不上失落，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儿玩。
　　“阿弦哥，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笨，其实我清楚得很，你不喜欢我，我哥老跟我说，说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了，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即便你永远不回应我也没关系，我的爱恨由我，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肯定也不会收我的绣球，那我就摘那个最大最好看的给你！你看那儿，”乌黎指着不远处神树上作为头彩的绣球，“我不要你娶我，我就想把它送给你。”

　　“乌黎......”周弦想和她讲道理，还没开口乌黎已经蹦蹦跳跳跑去准备了。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回过头来望他，笑容明媚，竟比鬓边的朱槿花还要灿烂。

　　周弦看着她骄阳般的笑脸，酸楚的歉意在心底洇开。他知道乌黎是在这个地方，或者说这个世上，除了苏湄之外真正拿真心待他的人。可他却回报不了那份情谊，多少是不公的。

　　“公平”二字向来是周弦的处事原则，不是他才高行洁，只是因为以这个衡量标准来行事许多复杂的事情都可以简单化。就像他买两个红薯给一文钱就可以两清，再比如他捉一只妖，会以这只妖的所为、作恶程度来衡量，再回以差不多程度的方式去收服或者诛杀。

　　这套作风简单粗暴，却十分好用。

　　他从未体会过情爱，有些不能理解那种能让她悸动、沮丧又一往无前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但他可以确认，他对乌黎永远不会生出那样的心思。
　　所以这几年来周弦一直苦恼于要如何去弥补这份“不公”。

　　***

　　未时末，日头热气消了大半，人群乌泱泱聚拢来，等待抢头彩的开始。
　　“抢头彩”这事儿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则，从祭祀场地的东边到神树底下大约一里地的距离，参与的人站在东边的出发点，以村长一声号令为准，大家各凭本事，谁先摘到绣球算谁的。

　　村民们对这一年一次的热闹格外期待，已经自觉空出一条长长的赛道，两边围满了人。尽管站在出发点的选手们水平不一，有人骑马持剑，也有人骑着毛驴，甚至有的人就靠一双腿。虽然参差不齐也不妨碍大家乐于参与图个热闹。

　　乌黎早早就牵着马等在那里，她有些紧张，不停地摸着马儿的脑袋和它说话。

　　这群人中最郑重其事的是屠家家主屠刚和上村村长的长子蒋少宣，两人各安心思，大有不夺头彩不罢休的架势。
　　屠刚虽已年近四十却比一般的少年人更健壮，故人送外号“屠大熊”。
　　他今日骑一匹高头大马，双手持斧，光一身壮硕的肥膘就吓退了不少想参赛的青年。他歪着头朝人群中一身红衣的苏湄挤眉弄眼，苏湄一身恶寒，抬起手上的锅铲恶狠狠地朝他比划。

　　迫于苏湄的威压周弦也翻身上马，看到他破天荒参与枪头彩，小姑娘们一阵惊呼。这时将少宣骑着一匹毛色柔亮的“玉狮子”姗姗来迟，他一身描花绣鸟的簇新衣袍，手里握一杆红缨抢，眉宇间的得意之色收都收不住。
　　乌黎忍不住讥讽他，“瞧你骚包那样儿，花孔雀成精都没你味儿大！”

　　将少宣委屈，“乌黎你怎么这么说，我可是特地为了你打扮的，今日我拿了头彩给你，明天我就上你家提亲去，后天你就得跟我成亲生娃娃哈哈哈......”
　　乌黎啐他，“呸！你个不要脸的臭癞蛤蟆，我嫁头猪都不会嫁你！”

　　“那你说了不算，今儿这个头彩小爷我可拿定了！诸位，我脚下这匹可是宝马玉狮子，我太爷那是战功赫赫的镖骑大将军，我手上这杆枪瞧见没，大将军留下来的！别怪我不提醒，刀剑无眼啊各位！”

　　“哈哈哈......”屠刚仰天大笑，“刀剑无眼，你这奶娃娃一会儿磕着碰着可别找你娘哭啊！”
　　众人哄笑，蒋少宣正要发火，乌蒙赶忙收住场面，“好了，‘枪头彩’开始！大家听号声！”

　　“呜——”
　　乌蒙吹响牛角号，蒋少宣的玉狮子一骑绝尘，屠刚和乌黎紧随其后，周弦骑的老马不紧不慢，就比骑驴的和跑着的那些人略快一些，苏湄急得直跺脚。

　　到将近一半路程的时候，蒋少宣正自得没有对手，却不料屠刚追了上来，当头就是一斧！蒋少宣偏身闪躲，挥枪还击，可不料屠刚既壮硕却又不失灵活，身子稳稳盘在马背上，双斧左右夹击，直接将蒋少宣手里的长枪挑飞！
　　蒋少宣大惊，还没等他闭上惊讶大张的嘴巴，屠刚当胸一踢狠狠一脚将人踹翻，白白净净的“奶娃子”蒋少宣结结实实掉到了旁边的泥潭里。

　　“哇......”奶娃子变成泥娃子，憋不住哭出了声。围观的众人想笑却憋着不敢笑，村里的小霸王大家都不敢招惹。
　　旁边蒋家人赶忙把人捞出来。
　　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洗洗还勉强能要。

　　蒋少宣被搀扶到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赶紧打量战况。瞧见场上唯一的女子乌黎竟已居于第二，稳稳地跟在屠刚身后。
　　她如果跟屠刚交手那不是吃了大亏！万一她夺了头彩更是要命，蒋少宣知道她喜欢周弦，这么一来今天岂不是面子丢了，媳妇也没了！
　　绝对不行！

　　蒋少宣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吹了声口哨，只见乌黎的棕马听了召唤掉了头直冲他跑了过来。乌黎大惊失色，紧紧勒住缰绳想让马儿调转方向，棕马却完全不听使唤，直直冲到蒋少宣面前才停下来——这是直接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乌黎气的摔了马鞭，“蒋少宣你发什么疯！”

　　泥娃子得意洋洋的冲她做鬼脸，“我就不让你赢！这是我养的马，当然听我的。嘿嘿上当了吧！”
　　难怪蒋少宣会那么好心一大早给她送马，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乌黎气的脸色发青，可任她怎么驱使这马就是一动不动，索性翻身下马，追着泥娃子死命打。

　　“你给我站住，今天非把你骨头拆了不可！”

　　另一边周弦已经在近终点的地方追上了屠刚，屠刚故技重施，挥起斧头对周弦左右夹击，周弦没有武器，只能一味闪避。
　　这时听到苏湄在人群里呼喊他，“周弦接着，干他！”

　　接过苏湄扔给他的蒋少宣的长缨枪，手上有了趁手的武器，更加游刃有余。他的功夫本就在屠刚之上，身手更是远远敏捷于对方，扎刺、拦挡、压挑、劈进，只见银光皪皪，速不可挡，霎时间屠刚抵挡不住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