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5、第 5 章 “真是狸猫

　　中午廖云栖溜达回来就见院里山茶树底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周弦在端菜，苏湄摆好碗筷冲他招手，“快过来，吃饭啦。”
　　这热切的烟火气忽然让他心头一动。

　　这些年他习惯了京都的腥风血雨，见惯了血亲之间的虚与委蛇，这寻常人家最普通的一顿饭竟让他有些无措。
　　“哎。”
　　廖云栖坐到桌边。

　　周弦刚伸起筷子夹菜，忽然被苏湄打了一下手背，“洗手去。”
　　周弦咬牙，起身去洗手，“你怎么不说他！”
　　苏湄转头看廖云栖，灿然一笑。廖云栖已经自觉站起来，“我这就去。”

　　“这才是好孩子。”苏湄很满意。

　　廖云栖站在井边等着对方先洗完手。
　　只见周弦两手仔细抹了胰子摩挲了一会儿，再伸进水盆里盥洗。这双手白净细嫩，骨肉匀停，指甲都修剪成圆润的形状，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更衬得手腕苍白纤细，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折断。

　　目光游移间廖云栖忍不住蹙眉，怎么人长得弱不禁风就算了，洗个手都这么婆妈。
　　“真是狸猫成精。”

　　周弦没听清，“你说什么？”
　　“说你真棒！”
　　“找茬是吧？”周弦撸袖子，早就想跟他打一架。
　　苏湄头疼，怎么一眼看不住又要打起来！

　　清了清嗓门正要用她的狮吼功喊人，门口突然冒出来一颗脑袋，垂着的长辫子上系着红绸发绳，手腕上的铃铛在她鬼鬼祟祟张望时“叮铃”作响。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苏湄扶额，“乌黎，进来吧别躲了！”

　　乌黎尴尬地挪着步子，怀里抱着一只酒坛子，支支吾吾不敢抬头，“我没躲......”
　　苏湄把人拉到桌边坐下，宠溺地捏了捏女孩带着婴儿肥的脸蛋，“我听说了，你身体都好了吗？就这么想我们家阿弦？一刻不见也不行。”

　　“我都好了，多亏了阿弦哥......还有廖大哥帮忙，我爹爹让我来谢谢他......们。”
　　嘴上是这么说，可那双大眼睛里的爱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动筷子吧，我做了一上午菜都凉了。”苏湄乐呵呵地直往廖云栖和乌黎碗里夹菜，“咱家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乌黎、栖栖你们多吃点！”
　　“咳......”廖云栖还不太习惯他的新称呼。

　　乌黎倒了一碗酒递给周弦，“阿弦哥我给你带了羊乳酒，你快尝尝这次酿的怎么样。”周弦张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了谢接过酒碗。
　　他最喜爱白水村的羊乳酒甘甜香醇，在这儿住了十年，乌黎已经给他搬了二三十坛。
　　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一边拒绝人，一边又喝着对方家藏的酒，好像是有点......

　　所以乌滳的敌意他也是理解的。

　　苏湄和廖云栖喝的是春风馆招牌的糯米酒，入口香醇柔和，后劲儿却大得很。廖云栖好奇这羊乳酒的味道，“难不成这羊乳酒比苏湄姐酿的糯米酒还好喝不成？还是周大仙儿嘴巴太刁？”
　　“那倒不是！”乌黎一脸认真的解释道，“是因为这酒不醉人，别的酒他喝不了，沾一口就倒。”
　　苏湄和廖云栖绷不住大笑，周弦黑着脸给乌黎夹了一片藕。
　　“多吃菜，少说话。”

　　乌黎激动得亮眼冒光，心想：阿弦哥哥给我夹菜了！他可真是关心我！

　　“对了！”苏湄这才想起正事，气愤的拍了一下桌子。“阿弦你这次得帮我！明天去帮我枪头彩！”
　　周弦被鸡肉噎住，忙灌了一口羊乳酒，“你又发什么癫？”
　　“我前段时间其实是在屠雪家住了一阵，她那个表哥屠刚天天来骚扰我！我就给人揍了一顿......”

　　周弦毫不意外。
　　“所以，这跟抢头彩有什么关系？”

　　苏湄郁闷道，“然后他就跟发了疯一样，说什么非我不娶，还扬言说明天要抢到头彩跟我提亲！就他那五大三粗的，脑子蠢跟头牛一样，谁要嫁他！”
　　周弦：“这还真是有些意外。”
　　苏湄：“对吧！”
　　周弦感叹：“这人眼盲的程度着实不浅。”
　　“......”苏湄气的往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乌黎见廖云栖听得云里雾里，贴心解释道，“明天是春分，是咱们村子难得的大日子，我们明天会祭猎神、吃祭饭，女孩子还可以把亲手绣的绣球送给心上人......最最重要的是抢头彩！就是在村子里的神树上挂一个最大最漂亮的绣球，村里人都可以去抢，谁抢到了送给想送的人，对方就得答应他的要求。村里好多男孩子就是这样娶到媳妇的！”
　　廖云栖觉得还挺有趣，“那对方不能拒绝？”

　　乌黎反驳道，“那不成！这是神树的祝福，延续了好多年的传统，大家都不能违背。”

　　永远不要去质疑人们的风俗信仰，廖云栖深谙此理。

　　但这热闹周弦从没去凑过，他也不想去，拒绝道，“我不去，他也未必能抢到，你先别杞人忧天。”
　　苏湄怎么能不急，她都要气死了。“屠刚那人的外号叫什么？屠大熊！他要去抢谁能是他的对手，不行，你必须去，否则以后都没有荷叶鸡吃了。”

　　周弦态度坚决，“威胁我也没用。”一边说手上一边多夹了几块鸡肉堆进碗里。

　　苏湄忽然想到什么，一双狐狸眼骨碌一转，朝周弦勾勾手。周弦不耐烦附耳过去，只听对方说了句什么，忽然脸色一沉，咬牙切齿道，“你是真卑鄙。”

　　苏湄得意的耸耸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周弦恨恨的埋头干饭，嘴里的鸡骨头咬的嘎吱作响。

　　***

　　阆州气候温暖，这才二月中杏花李花便开得热热闹闹，极衬这春分祭典的喜庆。
　　苏茂带着廖云栖来到村里祭祀的所在，是下村一片开阔的空地，一棵参天的古青树伫立于此，繁茂的枝叶将土地笼罩得严严实实，这便是村中人们供奉的神树。

　　二人到时树下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男人负责杀牛宰羊女人则是烧火切菜，配合默契。
　　为了今日的庆祝，大家都换上了新衣，小妇人梳着样式别致的发髻，未婚配的小姑娘则是梳了长长的发辫，青年男女都在发间别一朵红艳艳的朱槿，瞧着格外春意盎然。

　　小妇人们瞧见廖云栖来了都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胆子大的直接当着众人高声调笑，“小公子，你多大了？娶媳妇了没？”“你看我配你怎么样？”“你可真好意思，人家哪会看上你！”小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笑作一团。

　　廖云栖就笑笑不说话，桃花债他东西可不敢随便惹。

　　“村里一年就杀这一回牛，廖大哥你运气好赶上了，今天阿湄姐掌勺，她做的香蓼牛肉汤最好吃了！”
　　苏茂忍不住擦了擦口水，正好那边有人喊他搭把手，他跟廖云栖说了两句便过去和其他人一起忙活。

　　廖云栖刚想过去一起帮忙，忽然瞥见人群外边站着个白瘦的青年，手里捧着一本记礼簿子，垂着脑袋闲闲的转着毛笔，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不是周弦还是哪个。

　　周弦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每年这时候主持祭礼的村长乌蒙便把写记礼簿子的差事安排给他，哪家献几斗米哪家凑几只鸡、几棵青菜都要找他一一记录在册，这活儿简单又无趣，干得他忍不住想打盹。

　　于是他挑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偷闲，背后是一丛茂密的胡颓子树，正是果实成熟的时候，红艳欲滴的果子密密麻麻坠了一树。这果子偏酸，矮处的都被小孩子摘过，剩下高处的没人摘。周弦挑准一簇又大又红的果子，踮着脚去够，够半天还是差了一截，不甘心地跳了一下，那果子却只是触手滑过。
　　就在他气恼的叉腰望天时，身后有人拽起那一根枝条往下压，把那一簇红艳艳的胡颓子送到周弦眼前。

　　周弦偏过头就看到廖云栖站在他身后，那张放大的英气的脸正带着浅笑望着自己。

　　周弦：“......”
　　这是挑衅的意思是吧，嘲讽自己个子不如他高？
　　周弦转过身去不理会他。

　　廖云栖云里雾里，摘了两颗果子递给他，“不是要吃么？你这人怎么别扭成这样，跟个小屁孩一样。”
　　周弦白他一眼，接过果子放了一个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嚼着，又酸又涩，难以下咽到令人发指。

　　“你尝一个，可好吃了！”周弦蛊惑廖云栖，这滋味必须得让他尝尝！
　　廖云栖打量着他的表情，不上当，“我信你才有鬼，你可是狸猫成精。”

　　周弦气不过，存心想恶心一下对方，趁他正望着远处出神，突然把手里的果子一下子塞进他嘴里。廖云栖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异味觉刺激得一激灵，直接酸到五官拧巴，气的张牙舞爪，“周弦！”

　　周弦得逞，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廖云栖一瞬间晃了神，他习惯了周弦或是冷淡、或是嫌弃的表情，这突如其来的笑脸像小猫爪子在他心里挠了一下。
　　苍白的面庞在大太阳底下仿佛熠熠生光，一双桃花弯作两湾月牙，就连颊边那一颗清冷的小痣也不再那么让人有距离感。

　　洁白的杏花瓣逐风而落，大锅里的牛肉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摇着拨浪鼓追逐嬉闹的小童跌在地上又乐呵呵爬起来，众人齐齐围在神树前等待祭礼的开始......

　　许是晒了太久日光，他心里蓦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周弦，跟我合作吧。”廖云栖忽然道，“我知道你想保护这些人，把你手里的线索与我共享，我同你联手！”

　　周弦的笑意僵在脸上，敛眸间眼底又是冰冷的疏离，嗤笑道，“联手什么？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廖公子，求合作连个底都不肯透，你当我傻吗给你白白当刀使！还想空手套白狼，你们随州人都是这做派？你千里迢迢从京都到这儿，无非就一个目的，不就是要破白水村这个局。至于你的身份，你是哪门哪派、哪位贵人麾下，我并不关心。反正结局都是一样，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