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4、第 4 章

　　腥冷的河水挤压着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息，在一片茫茫虚无中周弦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独自踏上渡船，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包袱一柄长剑。
　　年迈的师傅站在身后目送他离开，已是老泪纵横。

　　那些叙旧的话，就下一世见面再说吧。

　　他任由冰冷的河水灌进身体，随着身体渐渐麻木，平静的闭上双眼。

　　周弦意识涣散，就在他准备平静赴死时一个影子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影子接起他手里的剑一把斩断水鬼的束缚，他感觉身体被人用力托起，拉着他从漩涡中往水面去，迷迷瞪瞪又被人扛到了岸边。那人的手劲儿忒大，拍打在他背上的手似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拍出来。
　　“周弦，醒醒！”

　　周弦猛地吐了一口又一口河水，弓着削瘦的脊背把胃里的东西都呕了出来，随着神智恢复了清明，就看到了廖云栖那张放大的脸。
　　廖云栖把人扶起靠到石头上，又拎起周弦的剑一猛子扎进水里。
　　周弦望着河面大浪翻涌，有些担心廖云栖出事，虽然那人讨厌得很，却也犯不着就这样殒命。

　　“廖云栖......”周弦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见廖云栖翻上水面，拖着那水鬼往岸边走。

　　廖云栖浑身滴着水，手里拽着一根黑色的绳索，绳子的另一边把水鬼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弦认出来那是能绑缚世间妖邪的玄螭索，世上绝无其二。心下便更加笃定了廖云栖的身份，能持此物的不是官宦贵胄也是武林名门。

　　这人既有这么一身了得的功夫，倘若想要自己的性命，在春风馆被他锁绑吓唬时都能毫不费力反杀他好几回。

　　感情是在逗他玩儿呢？

　　“廖公子真是好手段，抓鬼都难不倒你。”

　　两人不断在试探，谁先沉不住气便失了先机。

　　“剑是好剑。”
　　廖云栖把手里的绳索一撂，手里的剑扔回给周弦，瘫坐地上缓和气息。

　　周弦剑指水鬼，“把乌黎的精魄吐出来。”
　　那水鬼也懂得利害，矮下身作跪拜模样，哆哆嗦嗦地从嘴里吐出一应物什，死鱼、绣鞋、破碗、人偶......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齐涌了出来。

　　周弦气得往他肚子狠狠一踹，水鬼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又呕出一滩东西，其中有个萤火虫般亮莹莹便是乌黎的精魄，周弦把它拢在手里，低声念诀，摊开手它便悠悠飞了出去，自己回到了原主的身体里。

　　水鬼呕出了身体里的东西，显现出原本的模样，竟是个苍白孱弱的青年，漆黑的长发底下是一张颇为秀气的面容。他哽咽着对周弦哭诉，“大师饶了我吧，我也是个可怜人，枉死在这白水河里也不知多少年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害人的，我在这河中游荡许多年也不得托生，实在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这白水村的煞气一日重过一日，我为了不魂飞魄散才取了那姑娘一点精魄，并没有要害她的命。你们放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做鬼......”

　　廖云栖瞧周弦这大善人模样，料想他怕是要给这水鬼超度一番。

　　却见周弦平静问道，“说完了吗。”
　　而后手起剑落，水鬼的头颅应声落地。随着煞气消散水鬼已然灰飞烟灭。

　　廖云栖讶然，“你这人行事还真是一点都不手软，既然乌黎的精魄已经找回来，我还以为你会放过他。”

　　周弦细细擦着手里的剑，语气不善，“我不管他是善鬼恶鬼，难道做了错事再轻飘飘求一声原谅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不管是人是鬼，凡事一旦开了头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打算。”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冷冷睨着廖云栖，“我不是什么善人，无意去遑论是非黑白，更无意替天行道，在我眼皮子下只分胜负。廖云栖，你行你的道我过我的桥，白水村的事，你不要碰。”

　　是好言相劝，更是警告。

　　廖云栖一边收着手里的乌螭索一边走近周弦，脸上带着蛊惑人的笑意，高他大半个头的个子压迫意味十足。
　　“周弦，是谁才把你从水鬼嘴里救出来的！我这身上的水都还没干呢你就翻脸无情。罢了，就当还你那碗红豆粥，扯平了。不过我这人偏偏最不听劝，别人不让干的事我最有兴趣！世事吉凶难料，往后咱们交手的日子还长，你可要有点儿耐心。”

　　周弦不理会他，兀自收东西打道回府。
　　廖云栖跟上去，“哎！我今晚睡哪儿啊，你个没良心的就把你救命恩人撂这儿是吧......”

　　周弦耐不住廖云栖的死皮赖脸，把他暂时安置在了隔壁屋子，扔给他一床旧棉被，勒令他明日必须离开村子。
　　虽然对方丝毫没有要遵从的打算。

　　一番折腾周弦感觉有些受凉，他本就睡眠不好，睡前习惯喝一碗羊乳酒，今日看看地上的的酒坛都空了，匆匆灌了一碗白天剩的凉茶便脱衣上床，昏昏沉沉间旧梦不断。

　　翌日，他是在廖云栖的喊叫声中惊醒的。
　　向来自命斯文的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生平有两件事令他无法和解，一是脏污的环境，二是清梦被扰。
　　周弦被子蒙过头，试图缓和胸口那股有名有姓的怒火。

　　尝试过后以失败告终。

　　他不是君子，有仇必须当场报，不然一大早就得被憋死。
　　周弦顶着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走到隔壁，一脚踹开虚掩着的房门，正打算把这随州莽子拎起来揍一顿，面前的场景却让他僵住了。廖云栖床边竟还坐着个女子，女子背着身，只见莹黑柔亮的长发及腰，姿仪绰约。荒唐的是廖云栖大被捂胸一脸惊恐，一副遭了调戏的模样。

　　两人闻声齐齐看向周弦，女子瞬间笑得花枝乱颤，“早啊我的好弟弟，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特地来欢迎我的吗！大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原来是苏湄。

　　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了。
　　在周弦的认知里，她就是“不合常理”的代名词。周弦摆摆手，“你们继续。”
　　忽略了廖云栖求救的眼神转身回屋。

　　廖云栖脸上挤出个比雕像还僵硬的笑，“苏湄姐姐，幸会幸会，姐姐果然是花容月貌，不说白水村，您这气度就是整个阆州都难找出第二位。”

　　苏湄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性子直爽，平时对着村里那些糙老爷们儿不是吼就是踹，这会儿面对俊俏小郎君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唉哟你竟然还认识我呀，原来我这么有名。你这小伙子可真会说话，还都是大实话。我看你这模样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以后啊就踏踏实实住这儿，阿弦要是欺负你就跟我说，我收拾他！”

　　“姐姐真是人美心善，不过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先......穿衣服。”他昨晚脱了脏衣服倒头就睡，哪知道会有个女人大清早闯进来跟自己大眼瞪大眼。

　　“你慢慢换，我出去。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哈。”

　　苏湄欢欢喜喜去厨房准备饭菜，看到周弦已经梳洗齐整在煮水煎茶。

　　苏湄手里剥着笋子，嘴里哼着小调，虽然没有一句在调上，周弦也瞧出她是真的高兴。
　　自从未婚夫孟仲林失踪之后，她的性格就越发乖僻。以前格外开朗随和的一个人，现在像个火炮一点就炸。苏湄以前最爱围着厨房转悠，研究各种茶点，现在厨房也很少下，茶铺也扔给周弦撒手不管，今天这顿还算是沾了廖云栖的光。

　　虽然嘴上不提，但周弦知道她心里的郁结一直没放下。
　　有几回她喝了酒醉倒在村口桃树下，周弦把人给捡回来，她趴在周弦背上，嘴里不停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到家的时候周弦的背湿了一大片，说不清是泪水还是口水。

　　周弦不忍细想，把煎好的茶汤舀进茶盏里，“你这些天都跑哪儿去了？”

　　苏湄答非所问，揶揄道，“我这不是听说你拐回来个俊俏小郎君，特地回来看看嘛！果然俊得很，小阿弦你这白水村村花的地位可保不住了哦！”

　　“你可真是没见过世面，我认真跟你说，离那个随州莽子远一点！”周弦成功被带偏。
　　“嗯？为什么，是不是我夸他你生气了，哎呀我们家小阿弦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今天做你最爱吃的荷叶鸡好不好？再来一壶我酿的糯米酒，啧啧，这滋味儿......”

　　周弦正色道，“你别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是认真的，那家伙绝不是善类，肯定别有目的。”

　　苏湄失笑：“我看人挺好的，是你先入为主对外来人抱有敌意。”
　　周弦：“你才见他一面能了解多少！”

　　苏湄笑道：“有的人呢见一眼就知道是气性相投，有的人就算日日相对也无法深交。阿弦，我知道你戒备心重，但是也别把自己包的太严实了。你才多大呀，正是纵马山河、谈情说爱的年纪，别一天天老气横秋的。我知道你待在白水村有你的目的，你不说，我也不会问。外面天地广阔，将来也总有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有机会就替我去看看。”苏湄声音沉了下去，“你刚来的时候啊才那么一点大，才到我的肩膀，现在长这么高，时间过得可真快......”

　　周弦对这种煽情的戏码非常无措，他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孟仲林。
　　“我帮你吧，再烧个火腿笋子汤，好久没吃了，你不在我都吃了好多天红豆粥。”

　　苏湄使唤周弦，“怎么不饿死你，先把笋子切了！”
　　周弦拿起菜刀切笋子，苏湄看他一根笋子切得七歪八扭，又把他赶出去。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说白了那些跟我套近乎的小娘子还不都是看上你这张脸，不然凭你这种的手艺在我们村可是讨不到媳妇儿的。改天我得教教你，不然我上哪儿抱小侄子去。”

　　这熟悉的劝婚话术，吓得周弦立马噤声。

　　炉子里的柴火烧的正旺，柴枝烧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烘得屋子暖洋洋的。